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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风波

周一上午,协和医院心外科的晨会刚结束,龚俊整理着手中的病历,抬眼望向走廊尽头那道熟悉的身影。张哲瀚正和住院医师讲解着什么,侧脸专注而严肃,阳光透过窗子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间。

这是张哲瀚回娘家的第七天,也是龚俊独守空房的第七夜。

“龚主任,您看这个病例…”一旁的主治医师递过文件夹,却见龚俊难得地晃了神。

“抱歉,您再说一遍?”龚俊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那位医生笑了笑,压低声音:“龚主任,张医生还没消气呢?”

龚俊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这七天来,整个科室都在猜测这次吵架的缘由——有人说是因为龚俊工作太忙忽视了家庭,有人说是因为张哲瀚晋升受阻心情不好,甚至还有离谱的传闻说是龚俊在外面有了别人。

只有龚俊自己知道,原因简单得可笑,又难以启齿。

上周四晚上,他参加了一个医学研讨会后的晚宴,多喝了几杯。回家时已经十一点,孩子们都睡了,张哲瀚刚结束一个长达六小时的手术,累得在沙发上打盹。酒精放大了龚俊的想念,他半哄半强迫地把人弄醒,缠着闹到后半夜。

本来这也没什么,夫夫间的常事。偏偏第二天一早,龚俊被紧急电话叫到医院处理一个主动脉夹层病人,忙到下午才想起张哲瀚今天轮休。等他抽空打电话回家,接电话的却是丈母娘。

“俊俊啊,瀚瀚带孩子回来住几天,说是想我们了…”丈母娘语气如常,但龚俊心里咯噔一下。

再打张哲瀚手机,直接被挂断。微信发了几十条,终于在晚上收到回复:“别烦我,看到你就来气!”

龚俊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早上出门前张哲瀚确实说过腰疼得厉害,自己却因为宿醉头痛,随口敷衍了几句就匆匆离开。

该死。

“龚主任?主任?”主治医师的呼唤把龚俊拉回现实。

“哦,这个病例…”龚俊快速扫了一眼,“安排明天上午第一台手术,我来主刀。”

“好的。”

走廊另一端,张哲瀚结束了与住院医师的交流,转身朝办公室走去。经过护士站时,几个年轻护士小声议论:“张医生今天脸色还是不好看啊!”

“龚主任也是,这几天都心不在焉的。”

“你们说这次是因为什么啊?我听说张医生把孩子都带走了…”

张哲瀚脚步顿了顿,径直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他当然知道科室里的议论纷纷。实际上,他有点享受这种微妙的气氛——让那个不知轻重的狗男人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

张哲瀚揉着至今还隐隐作痛的腰,想起那晚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刚下手术,累得眼皮都睁不开,龚俊倒好,满身酒气回来,不听劝不说,还变本加厉。更可气的是第二天一早,自己腰都快断了,那个罪魁祸首却跟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走人,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混蛋!”张哲瀚低声骂了句,打开电脑开始写病历。

可是写着写着,思绪又飘远了。其实他不是真的多生气,更多的是委屈。龚俊工作忙他知道,心外科主任的压力他比谁都清楚。但每次这种时候,他就格外想要被哄着、宠着,像从前那样。

他们结婚八年,从热恋时的如胶似漆,到如今的平淡生活,张哲瀚始终保持着一点小性子。龚俊曾说就爱他这样,工作上一丝不苟,回家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最近…最近龚俊是不是没那么耐心了?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进…”

推门而入的正是龚俊,手里拿着两份病例。

“张医生,这两个病人需要会诊。”龚俊公事公办地说,但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

张哲瀚点点头,接过病例翻开:“嗯,我看看。”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有翻页的声音。龚俊站在桌前,看着张哲瀚低垂的睫毛,轻声说:“瀚瀚,晚上我去接你和孩子们回家吧?”

“不用,我住得挺好。”张哲瀚头也不抬。

“孩子们想爸爸了。”

“他们昨天还跟姥姥姥爷玩得开心,没提起你。”

龚俊被噎了一下,苦笑:“那我想你了,行吗?”

张哲瀚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龚主任,现在是工作时间…”

“下班后呢?”

“下班后我要陪孩子。”

龚俊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次没那么容易过关。他俯身撑在桌沿,拉近两人距离:“那晚是我不好,我道歉。但你也不能一直不回家啊,都七天了…”

“七年我也可以住娘家。”张哲瀚别开脸,耳根却有点红。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受不了龚俊突然靠近时的气息。

“瀚瀚…”龚俊的声音软下来,带着讨好的意味,“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喝酒绝对不超过三杯,你不同意我绝不碰你,行吗?”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我写保证书。”

张哲瀚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迅速板起脸:“谁要你的保证书。出去,我要工作了。”

龚俊看出他态度软化,心里一松,适时退开:“那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随你。”张哲瀚嘟囔着,重新看向病例。

龚俊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几个偷听的医生护士迅速散开,装作忙碌的样子。他摇摇头,眼底却有了笑意。

至少,瀚瀚愿意接电话了。

………

下午三点,龚俊正在手术室进行一台冠状动脉搭桥手术。无影灯下,他的手指稳定而精准,完全看不出上午的心神不宁。

“血压?”

“90/60,心率78。”

“好,继续。”

手术有条不紊地进行。龚俊喜欢手术时的专注,所有杂念都被屏蔽在外,只剩下眼前的生命需要他去守护。这也是他和张哲瀚的共通之处——在手术台上,他们是同样优秀的医者。

想起张哲瀚,龚俊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心里却泛起温柔。那人平时娇气,可一旦穿上白大褂或者手术衣,就变成了自己最可靠的战友。两年前张哲瀚怀二胎七个月时,还坚持完成了一台紧急手术,结束后才说自己肚子不太舒服,吓得龚俊差点心脏都停了。

“龚主任?”一旁的助手轻声提醒。

龚俊收回思绪:“准备吻合远端…”

四小时后,手术成功结束。龚俊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长长舒了口气。

“龚主任,您手机刚才响了好几次。”护士站的小护士递过他的手机。

是丈母娘。

龚俊心里一紧,连忙回拨过去。

“妈,怎么了?”

“俊俊啊,瀚瀚发烧了。”丈母娘的声音有些着急,“本来不想打扰你工作,但他烧到39度5,吃了药也没退。”

“我马上过来!”龚俊看了眼时间,下午七点,“他今天上班时还好好的…”

“可能是累着了,这两天他总说腰疼,也没休息好。”

龚俊心里一沉,又是腰疼。他边往外走边脱白大褂:“妈,您帮我照顾下孩子们,我半小时内到。”

匆匆交代了值班医生几句,龚俊几乎是跑向停车场。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路上堵得厉害。他焦急地敲着方向盘,第一次觉得北京的路这么长。

那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张哲瀚疲倦的脸,自己粗鲁的动作,还有第二天清晨那人苍白的脸色。龚俊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怎么这么混账!

………

张家住在东城区一个老小区里。龚俊停好车,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开门的是丈母娘,怀里抱着刚睡醒的暄暄。

“爸爸!”两岁半的小女儿伸出胳膊要抱抱。

龚俊亲了亲女儿的脸蛋:“暄暄乖,爸爸先去看看妈妈。”

张哲瀚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房间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龚俊轻轻坐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滚烫。

“瀚瀚?”

张哲瀚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是他,又闭上了:“你怎么来了…”

“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龚俊又心疼又生气。

“告诉你有什么用…”张哲瀚声音沙哑,带着鼻音,“你又不会治病…”

龚俊无奈,从带来的包里拿出听诊器和体温计——他总是随身带着基本医疗用品。测了体温,39度7,比刚才还高。

“去医院。”龚俊当机立断。

“不去…我睡一觉就好…”

“张哲瀚,别任性。”龚俊难得严肃起来。

也许是生病的缘故,张哲瀚眼睛一下子红了:“你就知道凶我!”

龚俊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放柔声音:“我不是凶你,是担心。发烧不是小事,万一是什么感染…”

“就是普通感冒…”张哲瀚把脸埋进枕头,“腰疼加上没休息好,免疫力下降了而已…”

龚俊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对不起…”

张哲瀚没回应。

最后龚俊还是请来了相熟的内科医生上门诊治,确认是病毒性感冒,需要休息和观察。送走医生后,他端来温水喂药,又用湿毛巾给张哲瀚擦脸。

“孩子们呢?”张哲瀚问。

“珩珩在客厅写作业,暄暄跟姥姥玩。”龚俊掖了掖被角,“别操心,好好休息…”

药效上来,张哲瀚很快又睡着了。龚俊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三十五岁的人,睡着时还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孩儿。这些年,自己真是把他宠坏了,也爱惨了他这份娇气。

客厅里,五岁的龚予珩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看到爸爸出来,他抬起头:“爸爸,妈妈生病了吗?”

“嗯,有点发烧。”龚俊坐到儿子身边,“画的什么?”

“我们全家。”珩珩指着画上的五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孩子,还有一只猫。那是他们家的金渐层,叫平安,因为张哲瀚说医生家养猫就叫平安,寓意好。

“画得真好…”龚俊摸摸儿子的头,“想回家吗?”

珩珩想了想:“想,但是妈妈说姥姥家也很好。”

“那如果爸爸和妈妈和好了,你愿意回家吗?”

小男孩眼睛一亮:“你们和好了吗?”

“爸爸正在努力…”龚俊苦笑。

暄暄摇摇晃晃跑过来,扑进龚俊怀里:“爸爸不走!”

“爸爸不走。”龚俊抱起小女儿,心里做了决定。

今晚他得留下。

………

张哲瀚半夜醒来时,发现床边多了个人。龚俊和衣靠在床头,一只手还搭在他被子上,就这么睡着了。

昏黄的夜灯下,这男人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张哲瀚知道,心外科最近病人多,龚俊已经连续加班好几周了。那晚他喝酒,也是因为应酬推不掉。

心里那点气,突然就消了大半。

他轻轻动了动,龚俊立刻醒了。

“怎么了?要喝水吗?”声音带着睡意,却本能地关心。

“几点了?”

龚俊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还难受吗?”手又探上他的额头,“好像退烧了。”

“嗯,好多了。”张哲瀚往被子里缩了缩,“你怎么睡这儿?”

“怕你晚上需要人。”龚俊自然地说,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许久,张哲瀚小声说:“我那天下手术,真的很累。”

“我知道。”龚俊握住他的手,“是我太混账,只顾着自己。”

“你以前不会这样…”张哲瀚的声音有些委屈,“刚结婚那会儿,我稍微皱下眉你都会问半天…”

龚俊心口一疼。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瀚瀚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了呢?因为他总是包容,总是原谅,自己就渐渐失了分寸。

“对不起。”他认真地说,“我这段时间太忙,忽略了你和孩子们。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你每次都说不会了。”张哲瀚嘟囔,却没抽回手。

“这次是真的。”龚俊凑近些,“下周我排了年假,我们带孩子们去三亚好不好?就我们四个,谁也不带。”

张哲瀚眼睛亮了亮,又故意板起脸:“谁要跟你去!”

“你要去的…”龚俊轻笑,亲了亲他的鼻尖,“不然我就天天来妈这儿报到,直到你答应为止。”

“无赖!”

“就无赖…”

张哲瀚终于笑了,虽然很浅,但确实是这几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龚俊看着,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还生气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生气…”张哲瀚故意说,“除非你答应我三个条件。”

“三百个都行。”

“第一,以后应酬喝酒要报备,而且不能喝醉。”

“好。”

“第二,每周至少有一天要完全属于家庭,不接工作电话。”

“我尽量…”

“必须做到。”

龚俊笑了:“好,必须做到。第三呢?”

张哲瀚想了想,突然脸红了:“第三…下次我要在上面。”

龚俊愣住,随即低笑出声:“张医生,你这是趁机谋福利啊!”

“不行拉倒!”

“行,怎么不行…”龚俊把人搂进怀里,“都听你的。”

张哲瀚满意地哼了一声,终于主动环住了龚俊的腰。熟悉的体温和气息让他彻底安心,几天来的别扭烟消云散。

“老公。”他小声叫。

“嗯?”

“其实我也想你。”

龚俊收紧手臂,吻了吻他的发顶:“我知道。”

………

第二天清晨,张哲瀚的烧完全退了。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气氛温馨。

“今天跟我回家?”龚俊给张哲瀚盛粥,随口问。

张哲瀚正要答应,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严肃起来:“李主任,是我。什么?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匆匆起身:“急诊来了个主动脉瓣狭窄的病人,需要紧急会诊…”

龚俊也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跟丈母娘和孩子们告别。去医院的路上,龚俊开车,张哲瀚在副驾驶座上查看病人资料。

“76岁男性,突发呼吸困难…”张哲瀚眉头紧锁,“可能需要立即手术。”

“我先去看看情况,如果真要手术,今天排期可能满了。”龚俊说。

“李主任说可以加一台,但需要两个经验丰富的医生。”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知道对方的意思。

到了医院,他们直奔ICU。病人情况危急,经过紧急会诊,果然需要立即手术。手术室迅速准备,龚俊主刀,张哲瀚担任第一助手。

无影灯再次亮起,这对夫夫在手术台上变成了完美的搭档。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默契十足。巡回护士小声对器械护士说:“看,张医生一回来,龚主任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四个小时后,手术成功。病人被送入恢复室,龚俊和张哲瀚并肩走出手术室,几乎同时舒了口气。

“配合得不错,张医生。”龚俊调侃道。

“您指导有方,龚主任。”张哲瀚回敬,眼里却有笑意。

走廊里,几个小护士看到他们一起出来,都偷偷笑了。看来科里最养眼的那对夫夫和好了。

下班时,龚俊自然地把张哲瀚的包拎在手里:“走吧,回家。”

“孩子们还在我妈那儿…”

“明天再去接,今晚就我们两个。”龚俊眨眨眼,“有些第三条款需要履行。”

张哲瀚脸一红,踹了他一脚:“不要脸!”

嘴上这么说,手却乖乖让人牵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笑着打招呼:“龚主任,张医生,一起下班啊?”

“嗯,回家。”龚俊坦然回答,握紧张哲瀚的手。

张哲瀚低下头,嘴角却上扬着。

是啊,回家。

回到他们共同建立的那个家,有争吵也有温情,有忙碌也有相伴。也许这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样子——在生活的琐碎中相爱,在彼此的不完美中成长。

几天后的周末,龚俊真的带着全家去了三亚。碧海蓝天下,珩珩和暄暄在沙滩上堆城堡,张哲瀚躺在遮阳伞下,看龚俊被两个孩子追着泼水。

“爸爸耍赖!”珩珩大喊。

“就是,爸爸跑太快了!”暄暄跺脚。

龚俊笑着举手投降,任由两个小炮弹冲进怀里,三人一起摔在沙滩上。张哲瀚看着,拿起手机拍下这一幕。

照片里,三双相似的狗狗眼都笑弯了,阳光下闪闪发光。

“妈妈,来一起玩!”珩珩喊道。

张哲瀚放下手机,加入他们的战场。海风吹过,带来咸湿的气息和家人的笑声。

晚上,孩子们睡了。龚俊和张哲瀚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谢谢你。”龚俊突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跟我闹,愿意让我哄…”龚俊握住他的手,“有时候我怕你太懂事,连脾气都不发了。”

张哲瀚靠在他肩上:“我才不懂事,我就是被你宠坏了。”

“那就继续坏着。”龚俊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喜欢。”

星空下,他们静静依偎。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的节奏。

张哲瀚想,也许婚姻就是这样——不是永远不吵架,而是吵架后还想和对方在一起;不是永远完美契合,而是在磨合中长出新的默契。

而他,愿意和身边这个人,一直这样走下去。

“老公。”

“嗯?”

“我爱你。”

龚俊怔了怔,随即笑了,眼里有星辰大海:“我也爱你,瀚瀚。”

永远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