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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渣男

签了字,工程就算正式启动了。

王一博说到做到,除了必要的沟通,他再没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每天清晨施工队进场时,他已经在现场了;傍晚工人收工,他还要留到天黑,把当天的进度和第二天的安排核对一遍。

肖战住在民宿,偶尔去现场,多数时候是陈姐派小周来跑腿。

可他发现,有些细节,王一博非要他亲自确认不可。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要不要挪,台阶用原木还是青石,落地窗的角度能不能看到山尖的落日。

每次去,王一博都保持三步远的距离,递图纸,讲方案,语气专业得像个陌生人。

直到那天,小周请假,肖战不得不自己去签收一批木料。

卸货的时候,他瞥见每根原木的末端,都用很小的字体刻着一个字母:Z。

“这是什么?”他拿起一根问负责验收的工头。

工头挠挠头:“王工让刻的,说是业主的标记,防止弄混。”

肖战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Z,是他的名。

当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王一博也喜欢在一切属于他的东西上偷偷刻字母。

他以为那是占有欲,后来才知道,那是王一博表达归属的方式。

把爱人圈进自己的领地,打上烙印。

那天晚上,肖战没住民宿,开车回了市里的公寓。

他洗了澡,想睡觉,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点进王一博的朋友圈。

碍于两人工作上需要对接,肖战跟王一博换了联系方式。王一博的头像是一个笑得很开心的海绵宝宝,与当年用着拼豆做出来的海绵宝宝头像大差不差。

而过去的联系方式已经不再适合现在。

只有一条动态,是三天前的凌晨四点,一张工地的夜景照,配文:进度1%。

底下评论整整齐齐,都是业内人士的赞。

只有一条,来自一个叫“林深”的账号:王老师,熬大夜伤身,注意身体。

王一博没回复。

肖战盯着那个“林深”看了很久,点进对方主页,发现是个建筑设计师,最近刚拿了奖。

他翻着翻着,在一张颁奖典礼合照里,看到了王一博的身影。那人站在角落里,眼神却没看镜头,而是偏头望着旁边空荡的座位。

那个位置,肖战太熟悉了。

五年前,他本该坐在那里。

他猛地关掉手机,觉得自己有病。

凭什么王一博的一举一动还要来牵动他的情绪?

——

第二天,肖战起了个大早,没通知任何人,直接开车去了工地。

王一博果然在,正蹲在地上给新到的水泥样本做测试。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到是肖战,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肖老板,早上好。”

肖战走过去,抄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在地上划了个圈:“这个位置,给我挖个池塘。”

王一博看着那个圈,沉默了几秒:“这里离主屋太近,潮气会……”

“我说,挖个池塘。”肖战打断他,把木棍扔回地上,“你不是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王一博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纵容:“好。”

他转头对工头说:“调一台挖掘机过来,下午开始挖。”

“等等。”肖战叫住他,“你亲自挖。”

工头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求简直是羞辱,哪有建筑师亲自开挖掘机的?

王一博却只是点点头:“行。”

下午,王一博真的上了挖掘机。

操作杆在他手里像玩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绣花。

肖战站在树荫下看着,看他灰头土脸,看他汗流浃背,看他被太阳晒得皮肤发红。

挖到傍晚,池塘初见雏形。

王一博从挖掘机上跳下来,走到肖战面前:“满意了?”

肖战没回答,只是递过去一瓶水。

王一博接过,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进衣领。

“为什么?”肖战忽然问。

王一博抹了把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接这个项目?为什么非要搅进我的生活?”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沉下山头,工地上的灯一盏盏亮起。

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如果我说,舍不得你呢。”

“五年了,难道你就没有对我念念不忘?”

听到他说这些话,肖战的喉结滚了滚,接着一个响亮地巴掌落在对方脸上:“……渣男。”

他转身离开,背影比来时更急。

王一博没追。

他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冷哼一声。

站在刚挖出的土坑边,看着那瓶被肖战握过的水,瓶身还留着他的指痕。他抬手,先是摸了下被他扇了巴掌的脸,火辣辣的触感;又摸了下自己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水珠滚落的凉意。

那天晚上,王一博没回民宿,在工地搭的简易棚里过的夜。

凌晨三点,雨突然落下来,砸在彩钢瓦上噼啪作响。

他起身检查设备,却看见远处有辆车灯在雨幕里晃。

肖战从车上下来,没带伞,雨水瞬间把他浇透。

他冲到棚下,脸色发白:“设计图,给我。”

王一博皱眉:“什么?”

“主卧落地窗的设计图。”肖战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在发抖,“我刚才做梦,梦见那面墙塌了,压……压到了人。”

他没说压到的是谁。

但王一博听懂了。

“图在车上。”王一博拿起手电筒,“我去拿。”

“不用。”肖战拦住他,手指攥着他的袖口,力道重得惊人,“你告诉我,会不会塌?”

王一博低头看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会。”

肖战猛地抬头。

“如果你非要坚持用单层玻璃,不加承重柱的话。”王一博说得慢,每个字都很稳,“会塌。但不是现在,是十年后,或者二十年后。等木料老化,等山体移位。”

他握住肖战的手腕,把人往棚里带了一步:“所以我在图纸上加了钢构,藏在墙里,外表看不出来。你不让动那面墙的美感,我答应了。所以肖老板,我不会让你住在会塌的房子里。”

雨声很大,棚子很小。

肖战的手心冰凉,王一博的掌心却很热。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僵持着,像五年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王一博。”肖战忽然叫他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你凭什么觉得,五年后你还可以管我的死活?”

王一博没回答,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肖战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凭这房子我得负责。”他说,“也凭……”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最终只说了半句:“凭你是我唯一接过的私宅项目。”

肖战愣了愣。

王一博笑了笑,有些自嘲:“这五年,我只做公共建筑。剧院、博物馆、图书馆。因为那些地方不需要我投注感情,只需要技术。”

“但你的房子不一样。”他看着肖战,眼睛在昏暗的手电筒光下很亮,“它从一开始,就是带着感情的。”

肖战攥着外套的领子,指节发白。

他想说很多话,想质问,想嘲讽,想让他滚。

但最终出口的,只有一个问题:“那个颁奖典礼,你为什么去?”

那个颁奖典礼是肖战成名后的第一个最佳新人奖,那天他接到邀请,但碍于工作无法到场,于是空缺出来,故而也错过与消失了一段时间的王一博再次见面的机会。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似乎停了。

“因为名单上有你。”他说,“哪怕知道你不会来,我也想离你的座位近一点。”

肖战的心像被那枚铜片狠狠硌了一下,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说的这么好听,还不是……一走就是五年。

“王一博。”他闭了闭眼,“这房子建好后,你就消失,是你说过的。”

“是。”

“别食言。”

“……好。”

雨停了,肖战离开棚子,走回车里。

他没回头,所以没看见王一博在身后站了多久,也没看见他捡起地上那枚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铜片,在掌心攥到出血。

第二天,池塘边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施工中,注意安全。

但肖战知道,真正需要小心的,不是施工现场。

是他那颗本以为死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