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氏归顺
郡公府门前的守卫只多不少,将深院墙大院围得好似一座碉楼。
李朝颜一身素衣,满头银饰,这只身立于朱红门前,不顾萧氏家丁警惕的眼神和已然按在刀柄上的手。
管家又一次从角门中出来,看面上的神情,定然是没有什么好消息。
“公……公主,我们大人说了,今日不见客,您……还是请回罢。”管家斟酌着开口。
“阿伯,我哪里算得什么客,舅公总不该还在恼我,”李朝颜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递了银子过去,“就劳烦您再向舅公开一次口。”
在自家主子门前,管家哪里还敢收外人的银子,默默地推了回去,道:“那……还请公主再稍等片刻。”
管家对着李朝颜拱了拱手,转身从角门隐了进去。
李朝颜立在原地,指尖捏着那锭未送出去的银子。
她知道萧承业不会轻易见她,这扇朱门后的每一寸空气,都浸透着萧氏百年的傲气。
他们是太后母族,是历经五朝而不倒的世家,怎会甘心向一个晚辈女子低头?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角门“吱呀”一声再次开启。
管家快步走出来,额角沁着薄汗,看神情比来时更显局促。
“公……公主,”他对着李朝颜深深作揖,声音压得极低,“我家大人说了……您既执意要见,便请进罢。”
李朝颜心头微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颔首道:“有劳阿伯了。”
管家侧身让出角门的通路,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朝颜抬脚迈入时,门后影影绰绰立着不少家丁,个个手持兵刃,屏息凝神。
这哪里是迎客,倒像是叫她有去无回的鸿门宴。
穿过三进院落,才到正厅前。管家停在阶下,道:“大人在里面等着。”
李朝颜拾级而上,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萧承业坐在太师椅上,一身藏青色常服,须发皆白,却依旧脊背挺直。
他面前的茶盏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沏好的,却没动过一口。
“来了。”萧承业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暖意,像一潭深水。
“舅公。”李朝颜屈膝行礼,动作不卑不亢。
萧承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朝颜依言坐下,刚坐稳,便见萧承业端起茶盏,却不是喝,而是将茶水泼在了地上。
“这杯茶,敬那些在宫变中枉死的人。”他声音沉沉,“也敬你那位被废的三弟,和……刚枉断性命的五弟。”
李朝颜握着袖角的手紧了紧,没接话。这是萧承业在敲打她,叫她别忘了手上沾着的血。
“你今日来,是为太后。”萧承业放下茶盏,直视着她,“她想劝我归顺你,是不是?”
“皇祖母病重,想见舅公最后一面。”李朝颜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至于归顺。萧氏是大燕的世家,不是谁的私兵。舅公若能以国事为重,儿臣自然敬重。”
“以国事为重?”萧承业冷笑一声,“你抄了萧家旁支,拿了吏部左侍郎萧誊,现在跟我说以国事为重?”
李朝颜笑了笑,道:“不过是底下人捏着鸡毛当令箭,左侍郎又不肯配合,手下人一时孟浪这才将人拿下。既然舅公开了口,人自然是要放回去的。”
萧承业被噎了一下,脸色沉得更厉害。
萧誊那点勾当,他岂能不知?不过是借私藏叛军的由头,被李朝颜抓了把柄罢了。
两人沉默对视,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皇祖母当年,总说你性子太急,怕你将来吃亏。”萧承业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现在看来,她是白担心了。”
“舅公,”她放缓了语气,“太后撑不了多久了。她想见您,不止是为了萧氏,也是……念着姐弟情分。”
萧承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坚冰似化了些:“你可知,我为何让你等这么久?”
李朝颜摇头。
“我在看,你是不是真有耐心。”萧承业道,“治理天下,光有狠劲不够,还得有容人的度量。”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吧,去见你皇祖母。”
李朝颜心中一松,跟着起身。
“但我有条件。”萧承业转头看她,目光锐利,“萧誊的事,按律处置,我不插手。但萧氏旁支,若无罪证,你得放回来。”
“儿臣答应。”李朝颜颔首,“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儿臣绝不为难。”
萧承业没再说话,率先迈步向外走。李朝颜跟在他身后。
朱门缓缓开启,阳光涌了进来,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管家和家丁们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僵持了这么久,竟是这样的结局。
马车驶离郡公府时,李朝颜掀起车帘回望。
那座深宅大院依旧矗立,只是朱门上的冰冷,仿佛消融了些许。
这只是开始。萧承业肯松口,未必是真心归顺,或许只是给了太后一个面子。
但至少,今日没有兵戎相见。
太后寝殿内,药气弥漫。
萧承业踏入时,江姝正用银匙给太后喂药,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舅公。”
太后费力地侧过头,看见萧承业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承业……你来了。”
萧承业快步上前,在榻前跪下,喉头哽了哽:“姐,我来了。”
这声“姐”,他已许多年未曾唤过。自太后入主中宫,他便以“太后”相称,再也没有唤过一声“姐”。
太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她拍了拍萧承业的手背,“让他们都出去,我有话同你说。”
江姝会意,领着殿内的宫人悄然退下,只留姐弟二人相对。
“身子好些了?”萧承业看着她形容枯槁的模样,心头发酸。明明大不了他几岁的姐姐,怎么就老成了这样?
“快了……”太后咳了两声,气息微弱,“等见了你,了了心事,或许就能松快些。”
萧承业沉默。他知道姐姐想说什么。
“外面的事,你都知道了?”太后问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
“知道。”萧承业点头,“太子废了,陛下……成了傀儡,朝颜她……掌了权。”
“她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太烈。”太后缓缓道,“像她外祖父,也像你。”
萧承业苦笑。当年他年轻时,何尝不是一身傲骨,觉得萧家的门楣,谁也不能轻辱。
“姐,你是想劝我归顺她?”萧承业直言不讳,“萧家百年基业,岂能向一个晚辈女子低头?”
太后摇了摇头,眼神忽然锐利起来,“承业,你活了大半辈子,怎么还看不透?这天下,从来不是靠骨气就能坐稳的。当年先帝登基,杀了多少世家?萧家能留下来,靠的不是百年基业,是识时务。”
她喘了口气,接着说:“朝颜掌了虎符,握了钱粮,连陈家、江家、溪家都站在她那边。你以为,凭萧氏一家,能挡得住?”
萧承业喉头滚动。他不是不知道局势,只是咽不下那口气。
“我知道你不服气。”太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觉得她是女子,觉得她手段狠辣,不配当这个主。可承业,比起那些只会内斗的皇子,她强多了。至少她能稳住这天下,能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恳求:“萧家是你的根,也是我的根。我不能看着它毁在你手里。你归顺她,不是低头,是为了萧家的子孙后代。”
萧承业攥紧了拳头,“她抄了旁支,抓了萧誊,这就是她的‘敬重’?”
太后道:“旁支那些人,本就不安分,借机敲打一番,未必是坏事。”她看着萧承业,“你以为朝颜为何放你进来?为何答应放还无辜的族人?她在给你台阶,也在给萧家机会。”
萧承业沉默了。李朝颜在郡公府门前的等待,在正厅里的退让,此刻想来,确实是留了余地。
“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活着,想让萧家活着。”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可以不认她这个主,但你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与她为敌,别给萧家招祸。等将来……等将来她坐稳了江山,自然会念着这份情分,保萧氏平安。”
这是她能为母族做的最后一件事。
萧承业看着姐姐期盼的眼神,心中那点傲骨,渐渐被磨平。
这么多年来,太后明里暗里,不知为萧家挡了多少风雨。
“好。”他终于点头,声音沙哑,“我答应你。不与她为敌,不插手朝堂之事。只求……她能信守承诺,保萧家安稳。”
太后笑了,笑得如释重负,眼角滑下两行泪:“好……好……”她用力握着萧承业的手,“有你这句话,姐就放心了……”
话音未落,她的手忽然一松,头歪向一边,竟没了气息。
“姐?”萧承业心中一慌,连忙去探她的鼻息,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殿外的江姝听到动静,慌忙推门进来,见此情景,泣不成声:“太后……太后薨了!”
萧承业跪在榻前,望着姐姐安详的面容,忽然老泪纵横。
他终究是听了她的话,可她却没能等到萧家安稳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