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夜谈（改）
客栈的床不算大，两个成年男人躺在上面就有些拥挤了。
肖战尽量让自己缩在床沿，和王一博保持距离。
屋子里很安静，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肖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你怕我。”王一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没有。”
“你的心跳很快。”
肖战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确实很快，赶忙解释道：“不是怕，只是……只是有些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我一个人睡惯了，所以有些不习惯和人睡一张床。”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是”这三个字让肖战心里酸了一下。一个从年幼就被遗弃、被追杀、被所有人恐惧的魔尊，他也习惯了一个人睡，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没有人敢靠近他。
肖战侧过头看着一旁的王一博，说：“王一博。”
“嗯？”
肖战试探着问：“你……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愿意靠近你？”
王一博的眼睛直直看着屋顶，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没有。”
肖战转过头看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在现实世界里写过的一篇虐文的书评，当时的自己这样写道：“主角不是不想被爱，是不敢相信自己配被爱。”
那本书后来卖了影视版权，作者高兴得给他发了一个大红包，但现在想来，肖战觉得那个红包拿得不安心，因为他写了那样的句子，却没有真正理解它。
“王一博。”
“嗯？”
肖战轻声说：“我觉得会有……会有人愿意靠近你的。”
漫长的沉默过后，王一博淡淡地说：“睡觉。”
闻言，肖战闭上眼。
就在肖战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信任值加百分之五，当前信任值百分之十八。」
肖战的嘴角弯了一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肖战发现自己竟在睡梦中不知不觉滚到了王一博的怀里。
缩在王一博怀里的肖战，脸贴着王一博的胸口，手搭在对方腰上，腿还缠着对方的腿。姿势极其不雅，极其暧昧，极其……
“醒了？”王一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闻言，肖战猛地弹开，又因为动作太大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王一博眼疾手快伸手捞了他一把，才把他拽了回来。
只是这样一来，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相触。
肖战能看清王一博睫毛的弧度，王一博也能看清肖战耳朵尖泛起的红色。
王一博说：“你耳朵红了。”
肖战立马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否认道：“没有。”
“红了。”
“没有，这颜色是天生的。”
王一博松开手，坐起来，开始穿外袍。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肖战坐在床沿，心跳得快要炸开，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在心里大喊：“系统。”
「在。」
“刚才那个……那个……算什么？”
「系统检测到宿主与主角有亲密接触，不构成任务条件，但已触发隐藏判定。」
“什么隐藏判定？”
「王一博的心动值，但因系统权限不足，当前无法显示数值。」
肖战更加崩溃地把脸埋进手掌里，什么心动值？这系统是不是有毒？
王一博穿好衣服，回头看向肖战，问：“不走？”
“走、走。”肖战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以为自己就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时，却发现自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腿软？”
“没有，就是……就是没睡好。”
王一博目光平静地看着肖战，嘴角则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
肖战在心里拼命呐喊：“系统，他是在潮笑我吗？”
「无法判断，但检测到王一博的信任值当前为百分之二十四。」
又涨信任值了。
肖战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不就是睡了一觉嘛，多大点事，都是成年人了，谁还没跟人同床共枕过。
好吧，他没有。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王一博的信任值在涨，而且涨得莫名其妙。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睡了一觉，就涨了百分之六。
“系统，王一博信任值的增长逻辑到底是什么？”
「已总结部分条件，当宿主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对王一博表现出非功利性的亲密行为，且王一博感知到该行为的真诚性，信任值就会提升。」
“不自知的情况？睡觉翻身算吗？”
「算。」
肖战无语了。
王一博在客栈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肖战每天帮他换药、包扎、送饭，做着一个护工该做的一切。
王一博大多数时候都不说话，要么打坐修炼，要么靠在窗前看街道上来往的人流。
肖战有时候会坐在王一博旁边，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肖战发现王一博有一个习惯，他会在不经意间观察周围的人，会看着街对面卖糖葫芦的老头看上很久，会盯着巷口玩耍的孩子出神，会对着一对拌嘴的小夫妻皱眉。
好像在从这些人身上学些什么？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肖战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个金丹巅峰的魔尊，在学普通人怎么生活？
有一次，肖战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王一博收回目光，淡淡道：“没看什么。”
肖战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王一博的目光在收回之前，在那对拌嘴的小夫妻身上多停留了一秒。那对夫妻正在为一文钱吵得面红耳赤，女人叉着腰骂男人没出息，男人梗着脖子吼女人不讲理。
他们吵得很凶，但女人的手一直挽着男人的胳膊，男人的另一只手一直稳稳地托着女人怀里的孩子。
王一博在看那个动作，吵架的时候，手还挽在一起。
第三天傍晚，肖战最后一次给王一博换药。伤口已经好了大半，黑色的牙印淡了很多，周围的腐肉也长出了新肉，再有两三天应该就能完全恢复。
肖战系好绷带后，松了一口气，道：“好了，明天就不用换了。”
王一博低头看着腰间的布条，那是肖战的衣袍下摆，布条的颜色已经被血污染得看不出来了，但他一直没有换掉。
“这条布条，我可以留着吗？”
肖战愣了一下，问：：“留着干嘛？”
“不知道。”
王一博的回答很朴素，但肖战的心里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一个魔尊，说要留着他撕下来的一条布条，还说不知道为什么要留。
“行吧，你要留就留着。”
王一博把布条折好，收进了储物袋。
“系统，信任值多少了？”
「当前信任值百分之三十二。」
三天，从百分之十八涨到了百分之三十二，不算快，但很稳。
这三天里肖战没有做任何“任务式”的事情，只是像照顾普通病人一样照顾他。
送饭、换药、偶尔说几句闲话，仅此而已。
但肖战注意到王一博对他的态度在慢慢变化，从最初是冷漠的“不要问为什么”，到后来变成了沉默的“你可以待在这里”，再后来变成了……
“肖战。”
“嗯？”
“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来青云城？”
肖战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王一博。
这是第一次，王一博主动跟他说话，不是指令、不是回应、不是简短的“嗯”或“不”，而是一个完整的、带有邀请意味的问句。
“你想说的话，我就听。”说着，肖战在床边坐下来，身体靠着床柱。
王一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暮色。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有几只鸟从窗外飞过，叫声很清脆。
王一博缓缓开口道：“那个玉佩，是我娘亲留下的。”
肖战早就知道这个信息，但他没有打断。
“我娘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嫁给了一个修士。但那个修士不是真心娶她，是为了她的血脉。她身上有上古魔神的一缕血脉，但已经很稀薄，稀薄到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修士娶她，就是为了生一个继承魔神血脉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
王一博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继续说：“我出生后，那个修士取走了我大半的血脉之力，修为大增，成了现在正道赫赫有名的人物，我娘作为知情人却被他残忍杀害了。”
肖战的呼吸都变轻了，忍不住问道：“那个修士是谁？”
王一博看着窗外，轻声说：“你明天就能见到他了，他来青云城了。”
肖战的脑子飞速运转，原著里王一博的亲生父亲是一个叫王天赐的修士，原著里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正面出场过，只是作为背景板存在。但现在看来，这个人不是背景板，他是天枢。
不对，原著里的天枢是青云城城主，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和王天赐不是同一个人。除非王天赐是天枢的弟子。
肖战试探地问：“王天赐是天枢的弟子？”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你怎么知道王天赐这个名字”。
肖战赶紧解释道：“我猜的。原著……不，我是说，我听说过的。”
王一博没有拆穿肖战的口误，继续说：“王天赐就是天枢的弟子。二十年前，天枢帮他掩盖了一切，把他包装成正道的希望。作为交换，天枢得到了我娘亲的那块玉佩，那块玉佩里有上古魔神血脉的秘密。”
听到原著里没有提及的信息，肖战在心里快速理了一下时间线：
二十年前，王天赐杀了王一博的娘亲，取走了魔神的血脉之力，天枢帮他善后，拿走了玉佩作为报酬。
二十年后，玉佩出现在合欢宗，王一博去取却被禁制所伤。
同一时间，天枢散布消息，引正道围攻王一博。
这是一盘棋，一盘下了二十年的棋。
肖战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王一博转头看他，淡淡地说：“因为你问过我，有没有想过有人会愿意靠近我。”
“这有什么关系？”
王一博的目光落在肖战的脸上，眼神不闪不避，轻声说：“有关系的。如果你靠近我是为了这些信息，那我已经给了，拿到消息的你也可以走了；如果不是……”说到这里，王一博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如果不是，那你就是真的。”
肖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王一博在试探他，用这些秘密做试金石。如果他走了，那他和所有人一样，接近王一博只是为了利用他；如果不走……
肖战语气坚定地说：“我是不会走的，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没地方去。”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继续说，“合欢宗没了，我回不去了。这个世界我认识的人就你一个，我不跟着你，还能跟着谁啊？”
这是肖战打心底里想对王一博说地真话，他确实没地方去，确实只认识王一博一个人。
王一博盯着肖战看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要动手杀人，才轻声开口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肖战顿时心跳加速，因为王一博问的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他不能说自己是穿书的，不能说自己知道剧情，不能说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只是一本书。
肖战斟酌着措辞，说：“我是一个偶然间来到这里的人。”
“你从哪里来？”
“另一个地方。”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问：“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吗？”
“我不知道。可能只有我一个。”
又是漫长的沉默。
此时，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光晕在两人之间晃动。
“肖战。”王一博叫了他的名字。
“嗯？”
“别骗我。”
三个字，很轻，但肖战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请求，是一个从不敢信任任何人的人，在请求另一个人不要骗他。
肖战目光灼灼地看着王一博，说：“虽然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我不会骗你。”
王一博点了点头后，闭上了眼睛，说：“睡觉。”
肖战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上了床。
这一次肖战没有刻意缩在床沿，而是自然地躺在了床的一侧。
王一博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但肖战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肩膀是绷着的，耳朵的方向朝着肖战。
王一博在听，听他的呼吸，听他的心跳，听他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有没有说谎的迹象。
肖战侧过身，背对着王一博，闭上眼睛。
“系统。”
「在。」
“信任值多少了？”
「当前信任值百分之四十。」
“因为我刚才说的那段对话涨了八个点？”
「是的。因为宿主在对王一博的试探做出回应时，表现出了高度的真诚。王一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对宿主的信任值显著提升。」
肖战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缺的不是朋友，是真诚。
深夜，肖战被一阵心悸惊醒，不是做梦，是预警，身体本能的预警。他在现实世界里有过这种感觉，有一次坐夜班地铁回家，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但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下一秒一个醉汉就从车厢另一头冲了过来。
这次的感觉更强烈，强烈到肖战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肖战睁开眼，发现王一博已经不在床上。
床铺是凉的，说明王一博已经离开很久了。
肖战坐起来，环顾四周，屋子里很暗，油灯已经灭了，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照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王一博？”
没有人回答。
肖战起身下床，踩到地上的时候感觉到一丝凉意。窗户开着，带进来了外面的冷风。
肖战走过去往外看，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对面屋顶上有一个暗色的影子，一闪而过，速度极快。
肖战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闩，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一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房间里的光线太暗肖战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但肖战闻到了血腥味。
“你在做什么？”说着，王一博走了进来，把那个东西扔在地上。
肖战低头一看，是一个人。不，确切来说是一具胸口处有一个洞的尸体,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夜袭者。”王一博用布擦去手上的血，淡淡道,“三个，杀了两个，跑了一个。”
“冲你来的？”
王一博纠正道：“是冲我们来的。”
肖战蹲下来看那具尸体，只见那个蒙着面的人穿着一袭夜行衣，胸口别着一枚一把剑和一朵云的徽记，是青云城的人。
肖战皱着眉，说：“他们这么快就动手了？就不怕打草惊蛇吗？”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王一博把染血的布扔在地上，冷声说，“天枢来了，就在城里。”
肖战站起身，看着王一博，虽然他脸上看着很平静，但肖战注意到他握着布条的手在微微用力，问：“你打算怎么做？”
“等。”
“等什么？”
“等他来找我。”
王一博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肖战。”
“嗯？”
“明天你跟着我会很危险，你还是走吧。”
“我说过了，我没地方去。”
“青云城有传送阵，可以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北荒、南疆、东海，随便哪里。”
肖战走到王一博旁边，也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的夜空。星星很多，比现实世界里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肖战轻声说：“王一博，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走？”
王一博淡淡道：“遇到这种情况，大部分人都会走。”
“那我不是大部分人。”
王一博转头看肖战，月光映照下的肖战显得很白，眉眼弯弯的，即使在这种时候，嘴角也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
“你不怕死？”
“怕，但我更怕……”肖战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更怕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
肖战的这句话只说了一半，他确实怕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独自活着，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任何依靠。
另一半肖战没说，他更怕王一博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不是因为他多善良，而是因为他看了太多遍《九天剑尊》，看了太多次王一博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没有人伸手，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一句“我陪你”。
肖战作为这本书的编辑，他审过这本书三遍。第一遍看剧情，第二遍看逻辑，第三遍看人物。在看第三遍的时候，肖战哭了，不是因为剧情虐，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认识这个角色。那个从小被遗弃、被利用、被所有人恐惧的男孩，像极了他认识的一些人。
那些人后来都怎么样了？有的走出来了，有的没有。
肖战想帮王一博走出来，不是因为他多伟大，是因为他是一个编辑，编辑的本能就是改稿。
肖战觉得《九天剑尊》的结局不对，他想改。
“系统。”
「在。」
“我想改结局。”
「宿主可以尝试，但原著剧情修正力很强，需要逐步瓦解。」
“那就一步一步来。”
肖战转头看向王一博，发现对方还在看他，问：“看什么？”
“看你。”王一博说，“你脸上有东西。”
肖战摸了摸脸，什么也没摸到。
王一博嘴角勾起一哥若有似无得弧度，说：“骗你的。”
肖战有些气恼的说：“王一博你……”
不等肖战把话说完，王一博淡淡道：“睡觉，明天还有事。”
王一博转身走回床上，背对着肖战躺下。
肖战站在窗前，又好气又好笑，这个魔尊居然会骗人了，还是这种幼稚的骗人。
肖战缓步走了过去，躺回床上。
这一次肖战没有背对王一博，而是面对着王一博的背影，看着王一博的后颈，线条很好看，锁骨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截。
肖战轻声说：“王一博。”
“嗯？”
“你刚才跟我说可以走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怕我真的会走？”
又是一阵沉默。
想得到答案的肖战喊道：“王一博？”
“睡觉。”
肖战笑了，因为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了。
王一博没有否认，就是承认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脸朝墙，一个脸朝背，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谁都没有再说话，但谁都没有睡着。
系统在肖战的脑海里安静地显示着一行字：「王一博信任值百分之四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