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鞋

融雪的寒意还没散尽，风裹着湿冷的潮气往衣领里钻，早读课的铃声刚响了半分钟，教务处的通知就踩着铃声传了下来。

班长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站在讲台边上，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刘娜，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刘娜，林主任让你……让你去打扫储藏室。”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刘娜身上，有同情，有看热闹，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班长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林主任说，储藏室堆了一冬天的杂物，积了层厚灰，得彻底清理出来。还说……还说你平时‘空闲时间多’，最适合干这个。”

这话一出，教室里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像一群乱飞的苍蝇。谁都知道，教学楼最西边的储藏室是个什么地方——窗户破了半扇，冷风直往里灌，里面堆着废弃的课桌椅、断了柄的旧扫帚、发霉的旧试卷，还有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破教具，霉味混着灰尘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是全校最没人愿意碰的角落。

刘娜捏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练习册上戳出个小黑点，墨水晕开，糊了半行字。

她太清楚了，这是林国栋的报复。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明里暗里给她穿小鞋——安排她扫最脏的厕所，替全班擦一个月的黑板，没收她的作业本转头说弄丢了。那时候的她，只能默默忍着，生怕再被记过，生怕被赶出学校。

这辈子，她不会忍了。

她放下笔，笔杆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然后缓缓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了。”

路过林青座位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林青嘴角勾起的那抹得意，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林青还故意抬高了声音，跟旁边的女生说：“有些人就是闲，干点活也是应该的。”

刘娜没理她，径直走出了教室。

储藏室的门是虚掩着的，刘娜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窗户上的玻璃裂了道长长的缝，寒风“呜呜”地往里灌，卷起地上的灰尘，在昏暗中打着旋，阳光都透不进来几分。里面的杂物堆得像小山，旧课桌椅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桌肚里塞满了发黄的试卷，扫帚和拖把的杆子都生了锈，一碰就掉渣，墙角的蜘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厚得像棉絮，天花板上还吊着几串冰棱子，化了的水顺着墙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黑黢黢的水。

刘娜站在门口，裹紧了校服，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她没急着动手，先打量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她刚拿起一把掉了毛的扫帚，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回头一看，是温随星、顾希言和苏言。

温随星扛着两把新扫帚，肩膀上还搭着个抹布，顾希言手里拎着个水桶，桶里晃荡着水，苏言怀里还抱了个暖手宝，三个人的鼻尖都冻得通红，额头上却冒着汗。

“我们来帮你。”温随星把扫帚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林国栋太过分了，明明是故意刁难，还找这么烂的借口。”

顾希言点点头，把水桶放在墙角，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储藏室这么大，杂物这么多，你一个人要扫到什么时候？我们分工，很快就能弄完。”

苏言把暖手宝塞进刘娜手里，暖手宝热乎乎的，烫得刘娜手心一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先捂捂手，别冻坏了。等会儿擦窗户肯定更冷。”

刘娜握着暖手宝，温热的触感从手心蔓延到心底，鼻尖突然有点发酸。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扯出个笑，声音有点哑：“谢谢你们。”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啊。”温随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四个人立刻分工：温随星和顾希言力气大，负责搬废弃的课桌椅和笨重的旧教具；苏言心细，负责擦窗户和清理桌肚里的旧试卷；刘娜则拿着扫帚，把地上的灰尘和垃圾扫成一堆。

旧课桌椅沉得很，边缘还带着毛刺，温随星和顾希言搬得满头大汗，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皮肤冻得通红，还被毛刺划了几道小口子，渗出血珠。苏言擦窗户时，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手背上的冻疮又红又肿，他却还是一下一下，用抹布蘸着水，把玻璃擦得干干净净。刘娜扫地时，灰尘呛得她直咳嗽，嗓子都疼了，却越扫越有劲，像是把心里的憋屈都扫了出去。

阳光慢慢爬进储藏室，透过苏言擦干净的窗户，洒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像细碎的金子。

杂物一点点被清理出去，堆在外面的走廊上，储藏室渐渐变得敞亮起来。蜘蛛网被扯掉了，冰棱子被敲碎了，地上的积水也拖干了，连空气里的霉味都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林国栋背着手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像块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铁，身后还跟着林青。林青的嘴角扬着，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神情。

“哼，你们倒是挺团结。”林国栋的目光扫过干干净净的地面，又扫过码得整整齐齐的旧教具，眼神里满是不悦，像是没料到会这样，“刘娜，我让你一个人打扫，是锻炼你的责任心，让你好好反省反省。你倒好，还叫人来帮忙？眼里还有没有纪律？还有没有把老师放在眼里？”

刘娜放下扫帚，往前走了一步，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不卑不亢，直视着林国栋的眼睛：“林主任，储藏室杂物太多，一个人打扫效率太低，光搬那些课桌椅就得耗一下午。我叫同学帮忙，是为了更快完成任务，早点把储藏室清理干净，方便以后大家放东西。这有错吗？”

“你还敢顶嘴！”林国栋被她噎得脸色铁青，气得手指都抖了，指着刘娜的鼻子，“我看你是……”

“林主任。”顾希言突然开口，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教案，他走上前，把教案递到林国栋面前，“我们打扫的时候，在最里面的桌子底下发现了这个——是前年的优秀教案，王老师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正着急呢。您看，储藏室清理干净了，是不是也方便大家找东西？”

林国栋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顾希言手里的教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看极了。他本来是想让刘娜吃点苦头，冻上半天，累个半死，最好再弄一身脏，让她在全班面前丢脸。没想到他们不仅打扫干净了，还找到了王老师心心念念的教案。

林青在后面拽了拽他的袖子，眼神里满是着急，生怕他再说错话。

林国栋瞪了刘娜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三个男生，三个半大的小子，眼神里满是坚定，像一堵墙似的护着刘娜。他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反而可能落人话柄。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下次再敢顶撞老师，看我怎么处分你！”

说完，他甩袖而去，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噔噔噔”的声响，像是在落荒而逃。林青赶紧跟在后面，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刘娜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刘娜生吞活剥。

看着他们的背影，温随星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小声骂道：“什么人啊！太欺负人了！”

顾希言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理他，我们继续。把剩下的垃圾倒了，就大功告成了。”

四个人相视一笑，又埋头干了起来。

太阳越升越高，把储藏室照得暖融融的。

等他们把最后一袋垃圾倒出去时，整个储藏室已经焕然一新——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旧课桌椅和教具码得整整齐齐，靠着墙放着；窗户擦得透亮，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连空气里的霉味都散了，透着一股融雪后的清新味道。

刘娜站在门口，看着敞亮的储藏室，看着身边气喘吁吁的三个男生，他们的头发上沾着灰尘，校服上蹭着污渍，脸上却带着笑。一股暖流突然涌上心头，堵得她喉咙发紧。

她知道，林国栋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会想出别的法子刁难她，还会有更多的小鞋等着她穿。

可她不怕。

因为她的身后，站着一群愿意为她撑腰的朋友。

风从擦干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融雪后的清新味道，拂过脸颊，暖暖的。

刘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坚定的笑。

这场仗，她会打到底。

绝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