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鸟羽伏见,雪埋之吻
炮声不是轰隆作响,而是撕裂。
那种声音像是一只巨大的铁手,把冬日的湿冷空气连同人的耳膜一起生生扯开。
土方岁三伏在淀川河堤的泥泞里,手里攥着和泉守兼定。
刀柄冰凉,那种凉意顺着掌心的纹路钻进骨头缝,但他没松劲。
没用。
对面萨摩藩的阵地上,阿姆斯特朗炮还在喷吐火舌。
硝烟味混着血腥气,被北风一卷,直往鼻子里灌。
这不是剑术能解决的距离,这是时代的碾压。
“副长!右翼撑不住了!”
传令兵滚了一身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土方没回头,盯着那团炸开的黑烟,眼皮都没眨一下。
“撑不住就拿尸体填。告诉源三郎,井上源三郎要是敢退一步,我亲手砍了他。”
话音刚落,喉咙里那股熟悉的痒意猛地窜上来。
不是那种想咳嗽的冲动,而是一种实体感的异物,像有什么活物在食管里顶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把那股气硬压回去。
不能咳。在这儿咳出来,新选组的士气就真完了。
“是!”传令兵吓得哆嗦了一下,转身跑了。
土方撑着刀站起来,膝盖上的旧伤在雪地里跪久了,像针扎一样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皮面上全是黑泥和暗红的血渣。
他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弯腰去擦靴尖上的一块泥点。
这动作毫无意义。
还在打仗,还在死人,下一秒可能就被炸飞了,但他就是受不了那块泥。
擦了两下,手帕脏了,靴子也没干净多少。
他啧了一声,把手帕塞回袖口,感觉胸口那种憋闷感更重了。
气血逆行,肝火犯肺。
那些庸医的诊断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什么情志郁结,什么求而不得。
放屁。
他土方岁三这辈子杀人放火都不眨眼,哪来的柔肠百结?
“土方先生。”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飘飘的,带着点拖沓。
土方回头,看见冲田总司正靠在一棵枯树上。
这小子的脸色比地上的雪还白,嘴角却还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手里提着那把菊一文字,刀刃上全是豁口。
“总司,”土方皱眉,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冲田单薄的肩膀,“谁让你出来的?回后方去。”
“后方也没多安全啊,”冲田耸耸肩,这一耸肩牵动了肺经,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那声音听着揪心。
土方刚想迈步过去,就看见冲田用袖子极快地在嘴上一抹。
动作很快,很熟练,就像他在道场里擦汗一样自然。
但土方看见了。
浅葱色的羽织袖口上,留下了一抹刺眼的粉红。
不是血,是花汁。
那种颜色太艳了,艳得不像这个灰蒙蒙的战场该有的东西。
土方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靴底在雪地上碾出一个深坑。
他也病了。
这该死的绝症,就像个瘟疫,专挑他们这种把命别在裤腰带上、心里却藏着火的人下手。
冲田爱着谁?
不知道。
也许是剑,也许是那个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滚回去。”土方转过身,声音冷得掉渣,“别让我说第二遍。”
冲田直起腰,笑意淡了点,眼神里闪过一丝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释然的光。
“土方先生,您也要保重。那个……嗓子如果不舒服,别硬撑。”
冲田走了。
土方站在原地,胸口的那团东西像是听懂了冲田的话,开始疯狂地膨胀。
那是樱花瓣。
成千上万片细碎的、柔软的、却能要人命的樱花瓣,正堵在他的气管分叉处。
每一片都吸饱了他压抑了七年的热血,在那个狭窄的黑暗空间里挤压、发酵。
他必须找个地方。
战线在溃退,喊杀声越来越近。
土方看准了旁边的一片竹林,身形一闪钻了进去。
竹林里积雪很深,没人。
刚一停下,那种窒息感就没顶而来。
这一次不一样。
以往都是喉咙发痒,然后剧烈咳嗽,吐出一堆带着血丝的花瓣。
哪怕咳得撕心裂肺,至少还能喘气。
但这次,没有声音。
“……”
土方张大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要炸裂的蚯蚓。
他拼命想吸气,哪怕是一口冰冷的空气也好,但喉咙像是被灌了水泥,封死了。
无声之咳。
这就是那个西洋医生说的终末期征兆吗?
花瓣太多,太密,已经不给他咳嗽的空间了。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竹子变成了重影。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胸腔因为缺氧而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点东西。
他跪倒在雪地里,手指死死扣进泥土,指甲翻开,血渗进雪里。
要死在这儿了吗?
死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竹林里,被自己嗓子里长出来的花憋死?
简直是笑话。
鬼之副长,没死在敌人的刀下,没死在切腹的场上,却死于这种……这种见不得光的软弱。
意识涣散的那一刻,他好像看见了近藤。
不是那个穿着华丽阵羽织、威风凛凛的新选组局长,而是当年在试卫馆里,那个傻乎乎地练着木刀,满身臭汗,却笑得比谁都灿烂的农民近藤勇。
“阿岁,以后我们要扬名立万啊。”
那一刻,土方感觉到了冷。彻骨的冷。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热源猛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有人把他从雪里捞了起来。
那双手粗糙、有力,带着熟悉的茧子和汗味。
那是常年握刀的手,也是无数次把他从深渊边上拉回来的手。
“阿岁!岁三!”
声音是吼出来的,带着破音的惊恐。
近藤勇。
土方想睁开眼,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感觉到近藤把他死死地箍在怀里,那种勒得人骨头疼的力度。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
近藤的脸贴上了他的额头,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鼻尖。
两人的距离近得可怕,近得几乎越过了那个危险的界限。
“混账……你怎么这么凉……”近藤的声音在抖,一只手胡乱地在他的胸口揉搓,试图把早已停止起伏的肺叶唤醒,“呼吸!呼吸啊…阿岁!你别吓我!”
就在近藤的体温渗透进土方冰冷的身体那一瞬间,奇迹——或者是诅咒——发生了。
原本堵死在喉管里、坚硬如石的花团,在接触到这份炽热的、毫无保留的爱意的刹那,竟然开始融化。
那是比窒息更剧烈的剧痛。
像是有一把火,顺着喉咙烧进肺腑。
那些花瓣在“解药”的诱导下,迅速消融成滚烫的血水。
“噗——”
土方猛地前倾,一口黑红色的血喷在雪地上。
血泊里,没有完整的花瓣,只有一滩烂泥般的粉红肉糜,散发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香气。
空气涌进来了。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终于响彻竹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内脏都咳出来。
“阿岁!阿岁你醒了!”近藤狂喜,把他抱得更紧,那种失而复得的力道几乎要勒断土方的肋骨。
土方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吞咽着冰冷的空气。
他的视线终于聚焦,看见了近藤那张近在咫尺的大脸。
胡茬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眼角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擦的泪。
太近了。
只要近藤再往前凑一寸,只要那两片嘴唇碰到一起……这该死的病就能解了。
只要一个吻。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望那个吻,渴望那种彻底的占有和被占有,渴望那种能把灵魂都烧成灰烬的生命交托。
那是本能,是求生的欲望。
但土方岁三抬起了手。
他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一把推开了近藤的胸膛。
“……局长。”
声音嘶哑得像吞了炭,冷硬得像石头。
近藤愣住了,维持着被推开的姿势,茫然地看着他。
“阿岁?你没事了?刚才我看你……”
“我没事。”土方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掉嘴角的血迹。
他没有看近藤的眼睛,而是转过身,背对着那个足以救他命的人。
“只是岔了气。”他撒谎,语气平淡得可怕,“现在的战况怎么样了?”
近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被土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堵了回去。
那个傻瓜局长的表情迅速垮塌下来,变成了深深的疲惫和挫败。
“败了。”近藤低声说,“淀川守不住了。我们要撤往大坂。”
土方闭了闭眼。
败了。就像他的肺一样,千疮百孔。
“那就撤。”土方重新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还没死绝呢。”
他迈开步子,向竹林外走去。
每走一步,肺里的那种灼烧感就在提醒他:刚才那是警告。
下一次,如果再没有那个吻,他就真的会死。
但他不能要。
如果近藤知道只要亲他一下、睡他一晚就能救活他,那个傻瓜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做。
哪怕那意味着背弃武士的体面,哪怕那意味着把他们的关系从“同志”变成“那种关系”。
那是近藤的脊梁。土方岁三哪怕烂在泥里,也不能亲手折断它。
大坂城外,幕府军的集结地一片混乱。
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雪地上到处是被丢弃的旗帜。
一个穿着西式海军制服的男人站在岸边,正盯着海面发呆。
海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榎本先生。”
土方走过去,声音虽然哑,但底气还在。
榎本武扬回过头,看了土方一眼。
那个眼神很奇怪,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冷漠,又透着一种科学家的狂热。
“土方君。”榎本没行礼,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航海日志,翻到其中一页,撕了下来。
“这是什么?”土方皱眉。
“开阳丸之前去过荷兰。”榎本把那张纸递给土方,语气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那边有个船医,记录过一种类似的病。虽然没见过实物,但他在手记里写了一句话。”
土方接过那张纸。纸张泛黄,上面全是蝌蚪一样的洋文。
“我不懂洋文。”
“意思是:”榎本指了指远处黑沉沉的海面,“这种病本质上不是病,是一种能量的闭锁。解开它的钥匙,不在医生手里,而在那个让病人闭锁的人身上。”
榎本顿了顿,看着土方苍白的嘴唇,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如果有机会去虾夷地(北海道),那边冷。听说极寒能让人冷静下来,也许能多活两天。”
说完,榎本转身走向栈桥。
土方捏着那张纸,看着纸上那个他看不懂的单词。
—— Surrender (臣服)。
他冷笑一声,随手把纸团成一团,扔进了漆黑的海水里。
臣服?
做梦。
但他不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的体温交融里,他身体里的某个开关,已经被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按下了。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