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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纸策论,石破天惊之言

问心斋。

死寂。

所有目光,都钉在宁修远身上。

他是相府长子。

当朝最年轻的状元。

京城学子仰望的存在。

他若不行,这便是死局。

宁知远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深不见底。

他没催。

宁修远眉头紧锁。

无数经史子集在脑中翻滚,却拼不出一个答案。

良久。

他终于开口,打破了斋内的沉闷。

“父亲,妹妹这三个难题,环环相扣,极是棘手。”

“儿子以为,第一个难题‘钱从何来’,可学汉时‘算缗’之法,向天下富商巨贾劝捐,晓以大义,许以虚名,解国库燃眉之急。”

“第二个难题‘如何防懒’,可以军法管制流民,编组成伍,由军士监督强令劳作。效率虽低,但能杜绝惰性。”

“第三个难题‘如何防贪’,则需加派御史巡查地方,设举报信箱。凡有贪墨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他的方案,比那些只会空谈的堂弟们,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宁知远听完,只一点头,看不出喜怒。

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方案全是窟窿。

劝捐?

能捐多少?能撑几天?

军法管制?

百万流民要动用多少大军?逼反了怎么办?

加派御史?

御史就个个清廉?官官相护,又能查出什么?

宁修远自己也想到了这些。

他说完话,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俊朗的脸上,第一次挂上了挫败。

问心斋里,又僵住了。

就在这时。

一直安安静静的宁晚晚,又弱弱的开了口。

她怯怯的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兄长,小声说。

“父亲,哥哥……”

“女儿把这个问题,也问过一个人。”

“谁?”

宁相随口问。

“就是……就是女儿之前在街上,萍水相逢的一位……寒门才子。”

宁晚晚的脸颊,腾起一抹红晕,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女儿看他书读的多,就把这个难题说了。他当时没说什么,后来却托人送来一封信,说是一些浅见,写在纸上,让女儿……别再为此烦心。”

说着,她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卷叠的整齐的纸。

市面上最差的草纸,黄的不像话。

“女儿笨,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就觉得字挺好看的。今天听父亲和哥哥们讨论,才又想起来。不如……请父亲和哥哥们帮忙看看,也让女儿知道,那位才子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这番话,滴水不漏。

解释了策论的来路,又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她就是个不通政务,傻乎乎把废纸当宝贝献上来的天真闺秀。

宁修远的脸色,在她提到“寒门才子”时,瞬间沉了下去。

他死死盯住妹妹手里的那卷草纸,脑中只剩一个名字。

谢远!

又是他!

“胡闹!”

他脱口而出。

“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野小子,他的东西,也配拿到这儿来污了父亲的眼!”

宁相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宁知远的目光,落在那卷粗糙的草纸上,反倒生出几分好奇。

满堂才俊都束手无策的难题。

一个萍水相逢的寒门小子,能有什么“浅见”?

“呈上来。”

他开了口。

管家连忙走过去,从宁晚晚手里接过草纸,恭敬的呈到宁相面前。

宁相随手展开。

只一眼。

宁相握纸的手,猛的一紧。

纸上的字,锐利无匹,力透纸背,一笔一划都像是刀刻的,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桀骜锋芒。

光是这字,就足以让京中九成所谓的书法大家,羞愧的无地自容。

宁相压下心里的惊涛,看正文。

开篇第一句,就让他心脏重重一跳。

“赈灾之要,不在赈,而在治。堵不如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好大的口气。

他接着往下看。

当看到“以工代赈”四个字,以及后面详尽的组织流民修筑工事,以工分换粮的方案时,他拿纸的手,抖了起来。

这想法……闻所未闻,石破天惊!

他看的越来越快。

当看到策论里,写到如何设立内部监督机制,用“连坐”之法让流民互相检举贪腐懒惰时。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阳谋。

这是将人心最阴暗自私的一面,算计到了骨子里。

最后,当他看到结尾处,关于如何防范地方官吏贪腐的总结时,他再也坐不住了。

“利字当头,堵不如予。朝廷让利于民,民让利于官,官让利于国。设‘火耗归公’之策,允地方官于钱粮外,另征万分之五以为养廉之资。如此,官有其利,不致铤而走险。然,此策一出,必有得陇望蜀之辈。故,当立军令状,以工程优劣,定官员升黜。工优者,破格提拔。工劣者,就地免职。敢贪墨分毫者,立斩不赦!”

“啪!”

宁相猛的拍案而起!

他双眼死死盯着手里的策论,像是要把它看穿。

满堂子侄,包括宁修远,都被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

“父亲?”

宁修远试探的喊了一声。

宁相没理他。

他把那篇策论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烙进眼里。

然后,他将那张纸,递给了宁修远。

“你,看看。”

宁修远疑惑的接过。

只看了一眼。

宁修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只剩一片死灰。

他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治理天下的思路。

里面没有一句圣人言,没有一句仁义道德。

通篇只讲两个字。

利益。

和,人性。

那文字像一把刀,把所有问题剖的鲜血淋漓,又给出了最精准,最冷酷,也最有效的法子。

写这篇文章的人……

其心智之妖,手段之狠,眼光之毒。

不像凡人。

宁修远握着那张纸,手心全是冷汗。

他输了。

输的一败涂地。

宁相看着儿子煞白的脸,又转头,看向那个还跪再地上,一脸“茫然”的女儿。

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锐利,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剥开。

“晚晚。”

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写这篇策论的人。”

“现在,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