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阳落山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天气也一日胜过一日地热了起来。小卖部的冷柜里重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汽水和雪糕,城市的大街小巷中随处可见把西瓜的汁水啃得满脸都是的孩童。
伴随着嘈杂的虫鸣鸟叫,盛夏如约而至。
对于广大的高三学子而言,"夏天"几乎等同于"高考"。当最后一门考试的收卷铃声响彻整个考场的时候,她们当中绝大多数人的中学时代也就随之划上了句号。
在实验中学同学和老师们的眼里,高三八班的张紫宁选择就读医学专业是完全意料之中的事情。
首先,从家庭环境的角度来说,她出身于医药世家,父母都是本地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爷爷奶奶更是国内首屈一指的传染病学专家,在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之下,选择继承祖辈的事业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其次,从张紫宁自身的条件来说,只要是稍微和她接触时间长一点的人,都不会怀疑她将来能否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
学霸、勤奋、沉稳、冷静、谨慎、理性、富有同情心、责任心强……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所需要的这些性格特质,张紫宁无一例外全部符合。
但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高三八班的赖美云,也就是张紫宁的同班同学,在高考之后也同样选择报考了医学院,并且就读的竟然还是医学院里最特别的那一个专业——法医学。
之所以说大跌眼镜,倒不是因为人们觉得赖美云完全不适合当医生。实际上,她同样具备着成为优秀医生的潜质,甚至在某些方面,譬如逻辑推理能力和随机应变能力上,还要胜过张紫宁一筹。
但在大多数人的印象当中,“法医”这个职业通常都会与“危险的凶杀案”“血肉横飞的尸体”等一些光听上去就让人感觉后背发凉的字眼联系在一起。像赖美云这样长相清秀甜美、阳光开朗爱说爱笑、身材又娇小玲珑的女孩子,几乎没人能把她和前面所提到的那些残酷又血腥的内容想到一起去。
无视旁人投来的种种目光,经过七年的勤奋学习,赖美云以优异的成绩从学校毕业,随后便进入省司法部司法鉴定中心,成为了一名职业法医。
就在赖美云入职的第二年,本硕博连读的张紫宁也终于拿下了中美联合培养的医学博士学位,并且通过了全省著名三甲医院的住院医师规培,正式成为该院的心外科医生。
2.
和医生谈恋爱是什么体验?
大部分人可能都会回答,对方工作很忙,经常加班,总是没空陪自己之类的。
那两个医生谈恋爱是什么体验?
如果把这个问题丢到赖美云和张紫宁的面前,她们也许会不约而同地给出同一个答案:
名义上有女朋友,实际上是单身狗。
这话乍一听上去不好听,可仔细想想,事实似乎又的确如此。虽然两人相识的很早,从初中开始就是同班同学,但初中的时候毕竟还太小,不懂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到了读高中的时候,虽然总算懵懵懂懂地开了窍,但忙于学习,青涩的双向暗恋只能藏在心底;好不容易在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假期里鼓足勇气确定了恋爱关系,二人还没来得及多享受一下无限美好的初恋时光,医学生繁重的学业压力又接踵而至。
等到两人终于都离开学校之后,如果说赖美云在司法鉴定中心的工作是日日不得清闲,那张紫宁在心外科的工作简直就只能用“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来形容了。
两个人平时忙到什么程度呢?以春节为例,赖美云参加工作那一年,张紫宁春节在美国写博士论文;
赖美云参加工作第二年,张紫宁春节在医院值班;
赖美云参加工作第三年,张紫宁春节没被安排值班,但是赖美云却要值班;
到了赖美云参加工作第四年,总算俩人春节都没赶上值班,不仅如此,经过多年和家里的出柜拉锯战,两边的父母也终于都对她们的关系松了口,可以说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然而就当二人欢欢喜喜地制定着年后的旅行计划之时,谁成想在除夕之夜,城外的高速公路发生了一起特大交通事故,几通连珠炮般的电话打进来,两个人穿上外套就夺门而出,甚至连刚煮好的饺子都没来得及吃。
当然,如果因此就认定两个医生在一起完全没有任何好处,这话说得也有失偏颇。
家里医生多在某些方面也是有好处的。
就比方说在看病这方面。
急诊部的大厅和走廊里永远有无数人来来往往,病人的呻吟声、家属的哭喊声、广播里的电子通知声和救护车呼啸驶过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喧嚣纷乱又严肃压抑的矛盾氛围。
"……这怎么回事?"张紫宁气喘吁吁地摘下头上的绿色无菌手术帽,光洁白净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赖美云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裸露在外的肩头隐约可以看到一大片淤青,脑袋上还缠了厚厚几层纱布。听到张紫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之后,她这才睁开眼睛微微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小声嘀咕:"我记不太清了……你问老陈吧……"
张紫宁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身后的病床上躺了一个鼻青脸肿、胳膊还打着石膏的中年男人。
"陈医生您好,我是赖美云的好朋友,也是这里的医生。我姓张,您叫我小张就好。"
老陈这人她以前常听赖美云提起,他是她们部门年纪最大的主检法医,虽然行政级别不高,鉴定技术也平平,但胜在为人成熟老道,最擅长应付牵涉到各种人事纠纷的案件。
"张医生客气了。"老陈摆了摆手,苦笑了一声:"今天我和赖科长到隔壁Z市开会,车开到307国道的时候,前面有辆大货车突然急停,我们一时没刹住,结果就……"
"老陈,咱们这……应该能算工伤吧。"他刚想就两人车祸受伤的细节继续说下去,躺在床上的赖美云突然插了句嘴。"要是这都不算工伤,我可现在就辞职不干了哈。"
"这肯定得算啊。放心,我待会就给中心那边打电话。"老陈哭笑不得地回道。被她这么一打岔,脑海里原本组织好的内容全都乱了套,他只得草草地用一句话总结今天倒霉的经历:"嗨,反正怎么说呢……可能就是赶上那股寸劲了吧。"
"谢谢您,您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了。有什么事您按床头呼叫铃就行。"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张紫宁很有礼貌地向他道了谢,然后便转过身来看向赖美云。
"……小七,疼不疼啊。"在"疼不疼"和"医生怎么说的"二者之间犹豫了一下,张紫宁最终还是选择说出前者。
"还好。就是头晕。"赖美云努力咧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雪白的两颗小虎牙却显得她的唇色更加苍白。"就是点皮外伤,然后有点轻微的脑震荡,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你快去上班吧,不用太担心我。"
看着她明明虚弱无比却还要故作坚强的神情,张紫宁只觉得心里堵的厉害。
只有当她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赖美云才会无所顾忌表露出全部真实的想法和感受,只要还有外人在场,不管遭遇了什么坏事,她都永远只会表现出自己积极开朗、精力旺盛的那一面。
"你安心躺着,中午我找人给你送饭过来。"张紫宁悄悄地把自己的手伸进被子里,熟悉的温软触感让她那颗焦虑不安的心得到了些许安慰。等内心终于慢慢趋于平静之后,她俯身到赖美云的耳边低声说道:
"待会我就去医务处申请今年的年假。今天我还有两台手术,等结束之后咱们就一起回家,这段时间我陪你在家休息,好不好?"
"好。"
耳廓感受着从她口中呼出的温热气息,鼻端萦绕的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虽然明知道张紫宁能被批准休年假的可能性不大,可赖美云心里还是小小地雀跃了一下。
万一呢,万一这回请假申请被批准了呢?
依依不舍地离开病房之后,张紫宁径直就向大中央的护士站走去。护士站总是一副繁忙拥挤的景象,即便她穿着最显眼的白大褂,也不知道在人群中说了几遍"借过"才顺利走到护士站的柜台前。
"大曹,2号病房2、3床是我的好朋友,麻烦你下午值班的时候费心多照看点。"张紫宁一边和边上相熟的小护士搭着话,一边熟练地用护士站的电脑里调出赖美云的病历查看。"今天晚饭和宵夜想吃什么,我买单。"
"轻微脑震荡、全身多处见有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建议……"张紫宁推了推滑落下来的眼镜,仔细盯着屏幕上的一行行小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嘶,自己光看着这病历上的字都感觉很疼,赖小七那家伙,居然还死鸭子嘴硬说不疼……
"您好,请问心外科张紫宁医生的办公室在哪里?"
正当她全神贯注地查阅着赖美云的病历之时,头顶上突然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女声。
"哦,我就是心外科的张紫宁。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张紫宁下意识地就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面前是一对中年男女,男人身形壮硕,理着圆寸短发;女人身形高瘦,身上穿着黑色的连衣裙。
"您就是张紫宁医生吗?"女人上下打量着她,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不善。
"嗯,就是我。请问您二位是……"张紫宁越看这二人越觉得面熟,刚想开口询问他们的身份,便听见耳边猛地响起"啪"的一声脆响,同时脸上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草菅人命的庸医!你还我爸爸命来!"
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和男人愤怒的咆哮声随即响彻整个急诊大厅。
几分钟之后,医院门口赫然出现了十几条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诸如"庸医谋财害命"、"还我父亲性命"、"草菅人命天理难容"之类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