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微光与决绝

第六十三章：微光与决绝

抢救室里的时间粘稠而冰冷，每一秒都像是在切割灵魂，顾一野握着杨震冰凉的手，低语逐渐变成了无声的哽咽，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医生和护士进出忙碌着，调整着药物剂量，监测着各项指标，那些数字每一次危险的波动，都让顾一野的心脏跟着骤停。

“血压还在掉！”

“加大升压药剂量！”

“准备主动脉内球囊反搏！”

更多的仪器被推了进来，更粗的管路被连接上，杨震的身体在专业的操作下微微晃动，像一叶在狂风巨浪中随时会倾覆的扁舟。

顾一野被请出了抢救室，因为需要进行更侵入性的操作，他站在那扇冰冷的门外，背靠着墙壁，仰起头，死死咬着牙关，不让更多的崩溃溢出来，陈宇和肖春生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沉默地给予着支撑，每个人的脸色都沉重得能拧出水。

漫长的几个小时过去，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主治医生走了出来，眉宇间的疲惫更深了几分，但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容乐观的进展。

“暂时算是勉强稳住了”医生的声音沙哑“IABP上了，心脏负荷减轻了一些，出血也暂时止住了，但他的心脏功能已经衰竭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程度，IABP只是辅助，不能根本解决问题，目前的情况，就像一栋地基彻底损坏的房子，全靠外部支架撑着，随时可能彻底崩塌”医生看着顾一野，语气沉重而直接“常规药物和治疗，已经到极限了”

顾一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死死盯着医生“…还有什么办法？”

医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唯一的希望，也许…是心脏移植”

心脏移植！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走廊里。

“但是”医生立刻补充，语气更加凝重“且不说匹配的心脏源极其稀缺，等待时间漫长且不确定，以杨队长目前的身体状况和多器官衰竭的趋势，他很可能，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而且，即使等到，移植手术本身的风险也极高，以他现在的底子，术中和术后的并发症风险…难以预估”

希望刚刚露出一丝微光，就被更巨大的现实阴影所笼罩。

“成功率…有多少？”顾一野的声音干涩无比。

医生摇了摇头“无法给出确切的数字，也许百分之十，也许更低，这更像是一场豪赌，赌是否有及时的心源，赌他的身体能否撑到手术，赌手术本身能否成功，赌术后能否扛过排异和感染…”

每一项，都艰难无比，希望渺茫。

顾一野闭上了眼睛，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肖春生赶紧扶住他。

“当然，也可以选择保守支持治疗”医生的声音低沉下去“减少他的痛苦，然后等待”

等待最终的结局。

走廊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巨大的、残酷的选择，摆在了面前。

一边是渺茫到几乎看不见、过程极其痛苦且结果未知的激进方案，一边是相对平静、却注定走向终点的保守结局。

无论怎么选，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风险。

顾一野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抢救室的门，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个正在与死神艰难拉锯的人。

他想起了杨震扑过来为他挡枪的那一刻，想起了他在ICU里挣扎着醒来说“吵死了”想起了他戴着戒指笑着说“赖定你了”想起了他看极光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他偷偷记录日记时笨拙的真心，想起了他早生的华发和强装的乐观…

那个那么怕疼，却又那么努力想要活下去的人。

他怎么敢替他选择放弃？

顾一野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所有的脆弱和混乱都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看向医生，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赌”

“医生，请您立刻联系所有能联系的器官移植中心，申请配型”

“所有风险，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我就不会放弃他”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的兄弟“春生哥，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寻找心源信息”

“陈宇，帮我联系军区总院，申请专家会诊支援”

“顾魏，这边的医疗协调，拜托你”

指令清晰，冷静得近乎残酷，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指挥官。

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痛楚，泄露了他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惊涛骇浪。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这意味著杨震将要踏上一条更加艰难、更加痛苦的治疗之路，前途未卜，吉凶难测。

但他宁愿赌那百分之十的渺茫希望，也不愿眼睁睁看着那百分百的结局到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换做是杨震，也一定会为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医生看着顾一野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重重点了点头“好！我们尽全力！”

希望的火苗虽微弱，却再次被强行点燃。

至暗时刻，选择向死而生。

【第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