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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混蛋

龚俊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汽车引擎声远去直至消失,巨大的失落和悔恨瞬间将他吞没。

他缓缓蹲下身,用手捂住了脸。

这一夜,龚家别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

龚俊在客厅里坐了许久,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他在儿子房门外站了很久,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最终没有敲门,只是哑着嗓子,对着门板低声说了一句:“崽崽,爸爸…对不起,不该那样说你。你早点睡…”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龚俊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回了主卧。

没有张哲瀚的房间,冰冷而空旷,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丝极淡的、属于主人的馨香,却更衬得此刻的孤寂难熬。他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际泛白。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家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张哲瀚回娘家后把闺女也接了过去,所以那个家只有父子俩了。

龚俊努力扮演着一个沉默而笨拙的父亲。

他依旧早起做早餐,会默默把儿子那份放在他常坐的位置,晚上也会准时回家,但餐桌上往往只有筷碟碰撞的细微声响。

龚慕哲把自己关得更紧了。

除了上学、吃饭,他几乎不出房门,面对龚俊小心翼翼的、试图缓和关系的举动,他也只是沉默以对,或者用最简短的“嗯”、“哦”回应,眼神回避着接触。

龚俊看着儿子这样,心急如焚,却不敢再贸然行动。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父亲这个角色,不仅仅意味着提供物质保护和施加管教,更意味着需要学习如何尊重另一个独立的灵魂,如何在他成长的道路上,成为一个能沟通、能理解、能引导的伙伴,而不是一个只会发号施令和焦虑否决的“统治者”。

他给张哲瀚发信息、打电话,对方会回复,语气平静,却带着距离感,只询问孩子的情况,并告诉他,自己需要一点时间。

第四天晚上,龚俊在书房处理邮件,心烦意乱,他打开抽屉想找烟,却摸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是张哲瀚的随笔本,他偶尔会记录一些育儿心得和心情。

鬼使神差地,龚俊翻开了它。

最新的一页,日期就在他出差回来前:

「……崽崽最近越来越沉默,心事重重,今天试探着聊了聊,果然是因为那个同桌,看到他提起对方时发亮的眼睛和红透的耳朵,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青春期的悸动多么珍贵又脆弱啊……老公的担忧我明白,怕他受伤,怕他影响学业,但我们的阻止和质疑,或许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爱本身没有错,我们需要教他的是如何负责任地对待这份感情,如何保护自己和对方,而不是否定他的感受。这条路或许会难走,但只要有家的支持和理解,孩子就有勇气去面对一切。

真希望俊俊能明白,信任比管制更重要……」

字迹不算工整,却力透纸背,充满了母亲的担忧、智慧和深深的爱意。

龚俊一字一句地看着,仿佛能看到张哲瀚写下这些文字时微蹙的眉头和温柔的眼神,他的眼眶渐渐湿润了,巨大的愧疚感再次淹没了他。

他的瀚瀚一直在努力地理解儿子,努力地想要搭建沟通的桥梁,而他却用最糟糕的方式,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他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是周末,龚俊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公司,他亲自去超市买了菜,然后敲响了儿子的房门。

“崽崽,中午爸爸做饭,你想吃什么?”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传来闷闷的声音:“……随便。”

“爸爸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油焖大虾,好不好?”龚俊继续好声好气地说。

“……嗯。”

龚俊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起来,不再是出于赔罪的心理,而是真正地,想要为儿子做点什么。

中午,饭菜上桌。

龚俊去叫了儿子好几次,龚慕哲才慢吞吞地走出来坐下,依旧低着头。

龚俊给他盛了饭,夹了满满的菜,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并没有动筷子。

“崽崽,”龚俊开口,声音低沉却认真,“爸爸郑重地向你道歉…那天晚上是爸爸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否定你的感情,更不该不相信你的判断。爸爸…是第一次做青春期孩子的父亲,很多地方做得不好,很笨拙,只会用自己以为对的方式去管你,却忽略了你的感受…”

龚慕哲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似乎没想到父亲会如此直白地道歉。

龚俊继续说着,语气充满了懊悔:“我看了你妈写的随笔…他比我懂得多,也做得比我好。他说得对,爱本身没有错,我们需要学会的是如何负责任地去对待它…爸爸不是反对你喜欢谁,爸爸是担心你,怕你年纪小,看不清人心,怕你受伤……但这种担心,不应该变成对你的伤害…”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你能…再给爸爸一次机会吗?爸爸会努力学着信任你,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聊聊那个同学吗?爸爸保证,只是听着,不乱发脾气,不乱评价…”

龚慕哲始终低着头,但龚俊看到,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的饭碗里。

良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说:“……他叫周念,学习很好,脾气也好…我们不是闹着玩的…”

“嗯,”龚俊小心翼翼地应着,心脏因为儿子终于肯开口而微微发颤,“学习好,脾气好,那很好啊…你们…平时聊些什么?”

就这样,一顿午饭吃得很慢,龚俊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引导着儿子慢慢说,大多数时间都在安静地听。

虽然龚慕哲的话依旧不多,断断续续,但紧绷的气氛明显缓和了。

吃完饭后,龚慕哲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

看着儿子的背影,龚俊拿出手机,给张哲瀚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把今天和儿子的对话,自己的反思,都写了进去。

最后他写道:「瀚瀚,我知道错了,也正在努力改正,这个家不能没有你…我和崽崽都需要你…回来吧,好不好?我保证,以后遇到事,一定先冷静,多听听你的意见,我们一起学着怎么做更好的父母…」

信息发出去后,龚俊握着手机,紧张地等待着。

然而消息一直没有回应。

因为张哲瀚回娘家后的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

或许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或许是那晚吹了风,病势来得又急又凶。

他昏沉沉地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额头滚烫,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疼,却倔强地拉着母亲的手,声音嘶哑地恳求:“妈…不用跟他讲…”

张妈妈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脸和眼底的脆弱,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最终只能红着眼圈点头,替他掖好被角,默默地去厨房熬粥、煮姜茶。

接下来的几天,张哲瀚一个人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挂号、缴费、打点滴。

坐在冰冷的输液室里,看着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输入血管,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委屈孤独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偶尔会拿出手机,看着龚俊发来的那些长长的、充满悔意的信息,还有未接来电的提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最终没有回复,也没有接起。

他不是不心软,只是那晚儿子尖锐的话语和龚俊失控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一动就疼。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也需要让龚俊真正地、独自地去面对和思考。

而龚家这边,虽然和儿子的关系因为那顿午饭有了一丝缓和,但张哲瀚的迟迟不归和音讯寥寥,让龚俊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他发的信息石沉大海,打电话过去,要么是张妈妈接起来,客气而疏离地说“瀚瀚在休息,没事就先挂了吧”,要么就直接无人接听。

这种刻意的隔离让龚俊恐慌不已,他知道,张哲瀚这次是真的伤了心。

第五天傍晚,龚俊终于忍不住了。

他提前下班,去商场精心挑选了礼物,又买了张哲瀚最爱吃的那家甜品店的蛋糕,然后开车直奔岳母家。

站在熟悉的家门口,龚俊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张妈妈,看到是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并没有立刻让他进去。

“妈,我来看看瀚瀚和玥玥…”龚俊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

“瀚瀚刚睡下,有点不舒服。”张妈妈的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维护意味,“玥玥在屋里看动画片…你有什么事吗?”

“不舒服?”龚俊的心立刻揪紧了,“怎么了?严重吗?我去看看他…”他说着就要往里走。

张妈妈挡在门口,没有让开:“发烧,挂了几天水了,刚退烧睡踏实点…俊俊,不是妈说你,这次你们…唉,让他静静吧!”

发烧?挂了几天水了?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龚俊心上!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瀚瀚生病了,一个人在医院挂水,而他在干什么?

巨大的心疼和自责瞬间淹没了他,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语气急切:“妈!我知道错了!您让我看看他,就一眼!我看一眼就好,不然我这心…我受不了…”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那份焦急和后悔不像作假。

张妈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软了一下,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门:“小声点,刚睡着…”

龚俊轻手轻脚地走进那间熟悉的卧室。

房间里光线昏暗,张哲瀚侧躺着,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脸色有些苍白,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

手背上还留着打点滴后的淡淡青痕。

才几天不见,他好像就瘦了一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龚俊的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吵醒他。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张哲瀚略显干燥的嘴唇,又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呵护一件宝贝。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很久,心里充满了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悔恨。

不知过了多久,张哲瀚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床边的龚俊,他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想转过身去。

“瀚瀚…”龚俊连忙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别躲我…让我看看你…还难不难受?”

他伸手想去探张哲瀚的额头,却被对方轻轻躲开了。

“你怎么来了…”张哲瀚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疏离。

“我来接你回家…”龚俊看着他,眼圈泛红,“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知道你病了…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崽崽那边,我们谈过了,我跟他道歉了,我也在努力改…真的…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先冷静,多听听你的,我们一起商量…你别一个人扛着,别生病了都不告诉我…瀚瀚,我受不了…”

他说着,握住张哲瀚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落在张哲瀚的手背上。

那灼热的温度让张哲瀚指尖微微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里盛满的后悔、心疼和害怕,心里那根坚硬的刺,仿佛也在一点点软化。

“哭什么…”他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没什么力气,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冷淡,“我没事了…”

“有事…”龚俊执拗地说,低头亲吻着他的手指,“你不在家,我和崽崽都过得一团糟…家里冷冰冰的,我睡不着,吃不下…瀚瀚,回家吧,好不好?以后我再犯浑,你就把我关门外,怎么罚我都行,别不要我…”

这时,小玥玥听到动静,抱着玩偶兔子跑了进来,看到爸爸在哭,妈妈躺在床上,立刻扑到床边,小脸写满了担忧:“爸爸?你怎么哭了?妈妈你好点了吗?”

她又看向龚俊,小大人似的说:“爸爸,你不要惹妈妈生气了,妈妈生病好难受的…”

女儿的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张哲瀚最后的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