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43章 乌云压境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与暗涌的关切中缓缓流淌。

龚俊谨记“分房睡”的教训和老婆的叮嘱,努力按捺住那颗老父亲焦灼的心,不再对儿子进行“死亡凝视”或“突然袭击式”的关怀,只是默默观察,将担忧化作更细致的日常照顾,比如早餐多煎一个儿子爱吃的蛋,晚上默默热一杯牛奶放在他书桌上。

张哲瀚则寻找着更自然的时机与小慕哲沟通。他没有再直接追问那个“同桌”的事情,而是更关注儿子的情绪和状态,聊篮球,聊他喜欢的科幻小说,偶尔不经意地提及“最近好像和同学相处得挺愉快?看你心情不错”,试图让儿子感受到包容和开放的氛围,愿意主动分享。

小慕哲似乎也渐渐从最初的惊慌和尴尬中平复下来。

父母的没有“严刑逼供”让他松了口气,但心底那份朦胧又特别的情愫,却像藤蔓一样悄然生长,缠绕心间。

契机发生在一周后。

同桌周念的生日到了,邀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周末去家里玩,其中自然包括了龚慕哲。

接到邀请时,龚慕哲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装镇定地答应了,回到家却忍不住有些坐立不安,他精心挑选了礼物,一件对方提过很喜欢的限量版球星签名护腕,价格不菲,他用光了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和部分压岁钱。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他甚至对着衣柜发了半天呆,试图搭配出一身既不过分刻意,又能显得好看的衣服。

这一切,张哲瀚都悄悄看在眼里。

他没有点破,只是在儿子出门前,温柔地帮他理了理衣领,状似随意地说:“玩得开心点,晚上要是晚了就给爸爸打电话,我们去接你…”

龚慕哲脸颊微红,点了点头:“嗯,知道了,妈…”

龚俊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被张哲瀚一个眼神制止,只好憋出一句:“……注意安全。”

生日聚会的气氛很好。

周念里布置得温馨又热闹,几个同龄的男孩子在一起,玩游戏,吃披萨,看球赛录像,笑声不断。

龚慕哲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寿星的身影。

看他笑着闹着,看他因为游戏输了被惩罚时有点懊恼又可爱的表情,看他耐心地给大家分蛋糕,细心地问每个人要不要加饮料。

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在龚慕哲心里充盈着,他想靠近他,又有点害羞;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又怕显得太突兀。

聚会接近尾声,同学们陆续被家长接走。龚慕哲帮忙收拾了一下狼藉的客厅,最后只剩下他和寿星两人。

“今天谢谢你过来,还有礼物,我很喜欢…”周念笑着看他,眼睛亮亮的,因为玩闹而泛红的脸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你喜欢就好…”龚慕哲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被听见了。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和暧昧,微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那个……我送你到小区门口吧,你爸的车是不是快到了?”周念率先打破沉默。

“嗯,好…”

两人并肩走在静谧的小区道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距离很近,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每一次轻微的接触都像电流一样窜过龚慕哲的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停下了脚步。

周念疑惑地转头看他:“怎么了?”

龚慕哲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望着自己,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不确定、犹豫和慌张都奇异地沉淀下来,一种无比清晰而坚定的认知涌上心头——他喜欢眼前这个人。

不是对朋友的喜欢,是那种想要更靠近、更特别、独一无二的喜欢。

“我……”龚慕哲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我有话想对你说…”

“嗯,你说。”周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安静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我……我喜欢你,”龚慕哲终于将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脸颊滚烫,但目光却没有躲闪,“不是对好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说完,他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等待着对方的审判。

他看到周念的眼睛微微睁大,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并没有厌恶或排斥,反而慢慢漾开了一种复杂而明亮的光彩,有惊喜,有羞涩,还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了然。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对方用一种同样带着紧张,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回答:“……好巧。”

“什么?”龚慕哲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好巧…”周念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他的脸颊也红得厉害,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喜悦瞬间击中了龚慕哲,让他头晕目眩,仿佛踩在云端,他傻傻地看着对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看着他这副呆住的样子,周念忍不住低笑出声,眼神里带着温柔的鼓励和一丝羞涩的勇敢。

然后,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轻轻地、快速地在男孩儿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那触感柔软而温热,带着蛋糕奶油的甜香和少年独有的青涩气息,像羽毛轻轻拂过,却在龚慕哲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龚慕哲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触碰上。

等他回过神来,罪魁祸首已经红着脸退开了一点,眼神飘忽,不太好意思直视他,小声嘟囔:“……初吻哦,便宜你了…”

巨大的狂喜和冲动席卷了龚慕哲,他几乎是凭借本能,伸出手一把将眼前的人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然后低头轻轻吻了一下怀中男孩儿柔软的发顶,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的也是…”

两人在路灯下静静相拥,听着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空气中弥漫着夏夜的气息和初恋甜蜜的芬芳。

世界很小,小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世界又很大,大得足以容纳他们刚刚开始的、盛大而美好的感情。

而殊不知,小区栏杆外黑色轿车里等待接儿子回家的老父亲,刚好完完整整地看到了全过程。

时间仿佛在龚俊的视角里被无限拉长、放大。

他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等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目光随意扫过小区出口。

当看到儿子和那个清秀的男生并肩走出来时,他还只是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然后,他看到儿子停下了脚步。

看到两个少年面对面站着,路灯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柔光。

看到儿子似乎说了什么,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紧张,那种专注的眼神,龚俊只在儿子小时候拼最复杂的乐高模型时见过。

看到那个男生露出惊讶又……仿佛闪着光的表情。

看到儿子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最后——最后那一下!

龚俊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见了什么?!

那个小子!居然!亲了他儿子?!

虽然他儿子立刻就把人紧紧抱住了,看起来……看起来还挺心甘情愿?!

甚至最后还…龚慕哲竟然也亲吻了男孩儿的头发…

这小子跟谁学的!!!

龚俊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回落,让他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他发懵。

一股难以名状的、混合着震惊、愤怒、酸涩、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慌感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尽管他儿子是主动的那个…尽管,小崽子那副模样像极了当初自己跟张哲瀚表白的时候那般青涩和认真…这让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但他还是几乎下意识地就要推开车门冲下去!

那只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它掰断。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出车外的瞬间,另一只手却猛地死死按住了自己冲动的手臂。

是张哲瀚。

虽然张哲瀚此刻并不在身边,但他昨晚冷静的话语、警告的眼神,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及时勒住了龚俊即将失控的理智。

「你控制好情绪,别吓着孩子…」

「我们都听你的,绝对不冲动,不瞎掺和…」

「以后再乱来,我就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

几句叮咛在龚俊脑海里疯狂回荡,像冷水般浇熄了他立刻冲上去揪住自家臭小子衣领的冲动。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两个还紧紧抱在一起的身影,眼神复杂得像要喷火,又强行压抑着,几乎憋出内伤。

下去?不行!瀚瀚会生气,而且……而且看崽崽那样子,他要是现在冲过去,难堪的、受伤的,恐怕首先是自己的儿子。

不下去?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俩人居然!居然……!

龚俊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他猛地收回脚,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嘟——!”一声短促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划破了寂静的夜,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两个少年吓了一跳,也把龚俊自己惊得一个激灵。

小区门口,龚慕哲和周念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分开,两人都满脸通红,惊慌失措地朝着喇叭声来源——龚俊的车子方向望过来。

龚俊心里暗骂一声,瞬间手忙脚乱,几乎是下意识地趴下身子,试图躲过儿子的视线,心脏砰砰直跳,比当年第一次谈并购案还紧张。

他趴在方向盘上,内心天人交战,懊恼、尴尬、愤怒、担忧……各种情绪拧成一团乱麻。

过了十几秒,他做贼似的,慢慢、慢慢地抬起头,透过车窗玻璃往外看。

只见小区门口,两个少年已经分开了几步距离,脸上都带着做坏事被抓包般的慌乱和不安,正探头探脑地朝车子这边张望,似乎不确定刚才的喇叭声是怎么回事,也没看清车里的人。

龚俊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努力调整面部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至少……不能像个抓奸的。

龚俊最终还是没有立刻冲下去。

他几乎是耗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把自家小子拎过来问个清楚的冲动。

他看着那两个少年像受惊的小鸟般迅速分开,脸上带着慌乱和羞涩,故作镇定地朝车子这边瞥了几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周念转身快步跑回了楼,而龚慕哲则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般,一步步朝着车子的方向挪过来。

每一下脚步声都像踩在龚俊的心尖上。

龚慕哲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空气瞬间凝滞。

他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抠着书包带子,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连耳根都透着粉色,根本不敢看身边的父亲。

“爸……”他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龚俊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声音紧绷得像是随时会断裂的弦。他发动车子,驶入夜幕,目光直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一路无话。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沉闷得让人窒息。

龚慕哲偷瞄了几次他爹冷硬的侧脸,心里的忐忑和不安越来越浓,他知道爸爸肯定看到了,至少看到了一部分。那声突兀的喇叭声……他不敢深想。

回到家,客厅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壁灯。

张哲瀚还没睡,正窝在沙发上边看剧本边等他们,听到开门声便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对父子之间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回来啦?”他放下手里的本子,目光在龚俊紧绷的脸和儿子明显心虚的表情之间转了转,“玩得开心吗?”

“嗯…还行…”龚慕哲含糊地应了一声,换好鞋就想往楼上溜,“妈,爸,我先上去洗澡了…”

“站住。”龚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龚慕哲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背对着他们,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张哲瀚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走到龚俊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他冷静。

龚俊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但那股压抑着的火气和酸涩还是丝丝缕缕地漏了出来:“没什么想跟我…和爸爸妈妈说的?”

龚慕哲慢慢转过身,垂着眼睫,手指绞在一起:“……说什么?”

“说什么?”龚俊的音调忍不住拔高了一点,又强行压下去,“刚才在小区门口,那个周念……他对你做什么了?你对他做什么了?龚慕哲,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们这是……”

“龚俊!”张哲瀚打断他,眉头微蹙,“好好说…”

龚慕哲被父亲这带着质问和否定意味的语气刺伤了。

青春期特有的敏感和叛逆,混合着刚刚确认心意却被最亲近的人质疑的委屈,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和忐忑。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瞪着龚俊,声音也带上了冲劲儿:“我怎么不知道了?我就是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怎么了?不就是……不就是亲了一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以前难道没亲过吗?”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吼了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尖锐。

张哲瀚脸色一变:“崽崽!怎么跟你爸爸说话的!”

龚俊更是被这话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一直压抑的火气“噌”地一下全冒了上来,所有的担忧、焦虑瞬间爆发:“龚慕哲!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你爸妈!问你几句怎么了?你还有理了?啊?那是能随便亲的吗?你们才认识多久?你了解他多少?万一他只是跟你闹着玩呢?万一……”

“他不是那样的人!”龚慕哲激动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你根本不了解他!你凭什么这么说他!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傻吗?我就不能有自己的判断吗?”

“你的判断?你的判断就是刚上高中就跟别人搂搂抱抱还……”龚俊气得口不择言。

“龚俊!”张哲瀚提高了声音,用力拉了他一把。

但已经晚了。

龚慕哲的眼睛彻底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下来,他看着父亲,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还有被最亲近的人误解的伤痛:“对!我就是这样!我就喜欢他了!我就是早恋,怎么了?丢你龚总的人了是吧?让你没面子了是吧?”

他声音颤抖着,几乎是吼出了积压在心里许久的困惑和压力:“你除了会管我、怀疑我、否定我,你还会什么?你从来就没真正相信过我!”

说完,他猛地转身,一把推开试图过来安抚他的妈妈,冲着张哲瀚也喊了一句:“还有妈!你也一样!嘴上说着理解,其实心里还是觉得我不正常对吧?我不用你们管!”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狠狠瞪了父母一眼,转身冲上楼,“砰”地一声巨响,狠狠摔上了自己的房门。

那声巨响不仅砸在门上,更重重地砸在了楼下龚俊和张哲瀚的心上。

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张哲瀚被儿子推开,又听到那番话,脸色白了白,眼圈瞬间就红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楼上紧闭的房门,身体微微发抖。

龚俊更是被儿子最后那几句话砸懵了,尤其是他对张哲瀚的那句顶撞。

他看着爱人受伤的神情,又气又悔,胸口堵得发疼,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席卷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发泄。

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沙发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低声骂了一句。

张哲瀚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带着哽咽和疲惫:“你冲家具发什么火?啊?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话赶话,什么难听说什么!现在满意了?”

“我……”龚俊语塞,看着张哲瀚难过的样子,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火气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懊恼和心疼,“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他…那小子他…”

“担心就是用那种话去质问他?去否定他的感情?”张哲瀚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才多大?刚刚鼓足勇气迈出这一步,心里得多害怕多不确定?我们需要的是引导他,保护他,不是当头一棒!你倒好!还有他刚才说我……”张哲瀚说不下去了,偏过头擦眼泪。

龚俊顿时慌了神,什么火气都没了,只剩下心疼和后悔。

他上前一步,想把张哲瀚搂进怀里:“瀚瀚,对不起,我错了,我刚才太急了,口不择言…我不是冲你…你别哭…”

张哲瀚推开他,声音沙哑:“你别碰我…我现在不想说话…你们都冷静冷静吧…”

他转身,也走上了楼梯,背影透着疲惫和伤心。

龚俊一个人僵立在空旷的客厅里,听着楼上楼下两道紧闭的房门,仿佛被全世界隔绝在外。

夜深沉得化不开。

儿子的顶撞、老婆的眼泪、自己失控的言行……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烦躁地扒拉着头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明明答应瀚瀚要冷静,要沟通,结果还是没控制住脾气,崽崽那番话虽然伤人,但何尝不是说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担忧?他怕儿子受伤,怕他走弯路,怕他因为年轻冲动而付出代价……所以才会反应如此激烈。

可这种方式,只会把儿子越推越远。

还有瀚瀚……他明明是最理解、最努力想要维系这个家的人,却被儿子和自己一起伤了心。

龚俊走到儿子房门口,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抬起手,想敲门,却又无力地放下。

他现在进去,又能说什么呢?继续争吵吗?

他又走到主卧门口,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龚俊的心狠狠一揪,疼得无以复加。

他背靠着冰冷的房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掌心,发出了痛苦又懊悔的叹息。

过了一会儿,主卧门开了,张哲瀚拉着行李箱,眼眶还红着,脸上带着心力交瘁的疲惫。

他看也没看坐在地上的龚俊,径直就要往楼下走。

龚俊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行李箱的拉杆,声音沙哑得厉害:“瀚瀚……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张哲瀚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你们父子俩的事情,我处理不了,我也需要静一静…”

“不行!”龚俊急了,手下用力,几乎是将行李箱夺了过来,“我不让你走!都是我的错,是我混蛋,是我没控制好脾气……你要骂要打都行,别走……”

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了恳求,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害怕这种分离,尤其是因为自己的错误造成的分离。

张哲瀚停下脚步,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满是复杂:“龚俊,我不是在赌气…我只是觉得……很累,崽崽那边,我说什么他现在都听不进去了,他觉得我们是一伙的,都不理解他。而你……”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你需要冷静,崽崽也需要冷静…我在中间,除了让你们更激动,或者让我自己难受,起不到任何作用。也许我离开几天,对大家都好…你可以好好想想该怎么跟儿子沟通,而不是一味地指责和发泄你的焦虑…”

龚俊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像是被钝刀子割一样疼,他知道张哲瀚说的是对的,今晚的冲突,他的失控是导火索,而张哲瀚留在家里,面对紧闭房门的儿子和焦头烂额的自己,只会更加难过。

他松开了握着行李箱的手,颓然地低下头,声音沉闷:“……那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张哲瀚拉过行李箱,走下楼梯,“你…好好跟崽崽谈,别吵…他还是个孩子,冲动,说话不过脑子,但他不是不爱你。”

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道:“也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打开门,拖着行李箱融入了夜色中。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也仿佛将屋内的温暖一并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