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任重道远
秋意渐浓，家里的气氛却似乎比窗外萧瑟的天气更先一步染上了几分凉意，龚俊和张哲瀚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大儿子龚慕哲的变化。
这种变化并非突如其来，而是像悄无声息的藤蔓，不知不觉间缠绕了上来。
首先是从交流的减少开始。
以前放学回家，小慕哲总会叽叽喳喳地分享学校的趣事，足球赛的输赢，甚至和同学间无伤大雅的小摩擦，而现在，他更多的是径直钻进自己的房间，关门的声音虽然不算重，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餐桌上，除非被主动问及，否则常常沉默地扒拉着饭，问多了，就用“还行”、“没事”、“知道了”来应付。
“崽崽…最近学校怎么样？马上要期中考试了，复习得怎么样？”张哲瀚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儿子碗里，试图开启话题。
慕哲头也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就那样…”
龚俊皱了皱眉：“什么叫就那样？上次数学小测成绩是不是下来了？多少分？”
“忘了…”慕哲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忘了？”龚俊的音调微微拔高，“成绩都能忘？吃完饭拿给我看看…”
“爸！”慕哲终于抬起头，眉头拧着，语气冲了几分，“能不能别老是问成绩成绩的？很烦！”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连小玥玥都感觉到气氛不对，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脸色沉下来的爸爸，小声说：“哥哥不要凶爸爸……”
龚俊放下筷子，脸色不豫：“龚慕哲…你怎么说话的？”
慕哲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了，抿紧了唇，低下头，但周身都散发着抗拒的气息。
张哲瀚在桌下轻轻踢了龚俊一下，示意他冷静，然后放缓了声音对儿子说：“崽崽，爸爸也是关心你，如果学习上或者学校里遇到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
“没事…”慕哲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快速扒完碗里剩下的饭，“我吃饱了，回房写作业了…”说完，也不等大人反应，起身就离开了餐厅。
龚俊看着儿子的背影，胸口起伏了一下，显然被气到了，张哲瀚叹了口气，给他盛了碗汤：“消消气，孩子大了，可能最近学习压力大…”
“压力大就能这么跟父母说话？”龚俊压着怒火，“我看他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这还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摩擦似乎越来越多，关于发型——慕哲想去剪一个如今流行、但在龚俊看来有些“不伦不类”的发型，被严词拒绝；关于手机使用时间——规定每天一小时，慕哲却屡屡超时，被发现后还振振有词“同学都这样”；关于周末安排——龚俊给他报了物理竞赛辅导班，他却偷偷跟同学约好了去新开的篮球馆。
最让龚俊火大的一次，是他在慕哲书包里发现了一包烟，虽然慕哲极力辩解是帮同学拿的，自己绝对没抽，但龚俊根本不信，父子俩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龚慕哲！我告诉你！好的不学学坏的！才多大就敢碰这个？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不了你了？！”龚俊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要教训儿子。
慕哲梗着脖子，眼圈通红，却倔强地瞪着父亲，毫不退缩：“你除了会管我还会什么？在你眼里我就只能按照你设定的路走！我都说了不是我的！你从来就不信我！”
张哲瀚赶紧拦在中间，一把抱住龚俊扬起的胳膊：“龚俊！冷静点！先问清楚！”
“还有什么好问的！证据确凿！”龚俊怒吼。
“我说了不是我的！”慕哲也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猛地转身冲回房间，“砰”地一声巨响甩上了门。
那晚，家里的低气压几乎能凝出水来，小玥玥被吓坏了，躲在张妈妈怀里不敢出声，张哲瀚安抚好女儿和老妈，又去敲儿子的门，里面却毫无回应。
他走到书房，龚俊正站在窗边生闷气，背影紧绷。
“老公…”张哲瀚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别气了，或许……或许真的不是他的呢？”
“不是他的就能带回来了？这是什么好东西吗？”龚俊语气依旧很冲，但身体稍微放松了些，覆盖住张哲瀚环在他腰间的手，“瀚瀚，你说他到底怎么了？以前那么懂事的孩子，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这么叛逆？”
他的声音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困惑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商场上再棘手的问题他都能游刃有余，唯独面对青春期的儿子，他感到束手无策，甚至有些受伤。
张哲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也许……这就是青春期吧！我们小时候，可能也多多少少有过这样的时候，只是我们自己忘了，他觉得我们不理解他，管束太多，越想挣脱，就越显得叛逆…”
龚俊转过身，将张哲瀚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长长叹了口气：“我只是怕他学坏，怕他走弯路……我是他爸爸，我不管他谁管他？”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他好…”张哲瀚拍拍他的背，“但也许我们的方式需要变一变了，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们事事安排、时时紧盯的小孩子了，他需要更多的空间，也需要……我们的信任。”
信任这个词，让龚俊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儿子那双通红却倔强的眼睛，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天，龚俊通过学校老师，私下联系了那位“委托”带烟的同学家长，核实情况，结果出乎他的意料，那孩子胆小，确实只敢让慕哲帮忙“保管”，准备周末偷偷拿回去，慕哲确实一口没碰。
真相大白，龚俊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愧疚和后怕齐齐涌上心头。
晚上，他敲开了慕哲的房门。
少年正坐在书桌前，背影透着疏离，听到动静也没回头。
龚俊走过去，将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声音有些干涩：“那个…烟的事，爸爸…爸爸错怪你了，我问过了，确实不是你抽的…”
慕哲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依旧没说话。
龚俊在他床边坐下，看着儿子略显单薄却已然有了青年轮廓的背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缓和和认真：“崽崽，爸爸……爸爸跟你道歉。不该不问清楚就冲你发脾气…”
慕哲终于缓缓转过头，眼睛还有些肿，眼神里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龚俊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爸爸只是…只是太担心你了，怕你吃亏，怕你学坏，怕你受伤。可能…可能用的方法不对，管得太多，让你觉得喘不过气…”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以后……爸爸会试着多相信你，多听听你的想法，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这很好，但是，儿子，无论你多大，遇到什么事，爸爸和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有些东西，比如烟酒，比如那些真正危险的事情，绝对不能碰，这不是管束，这是底线，是怕你受到伤害，明白吗？”
慕哲看着他爹，男人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严厉和不容置疑，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心，有愧疚，有担忧，还有那份从未改变过的、沉甸甸的爱。
他紧绷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眼眶又有些发红，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爸爸说…”龚俊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想打篮球，想去玩，都可以商量，但前提是不能耽误正事，要注意安全，而且要提前告诉我们，不能让家里人担心，好吗？”
“……好…”慕哲的声音依旧不大，但少了之前的抵触。
站在门外悄悄听着里面动静的张哲瀚，终于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场关于青春期的“战役”还远未结束，未来可能还会有摩擦和碰撞，但至少此刻，父子之间那座冰封的桥梁，已经开始悄然融化。
这边刚和儿子缓和了关系，还没等龚俊和张哲瀚喘口气，家里的小公主龚慕玥又撅着小嘴闹起了脾气。
第二天晚饭时，小丫头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小脸皱成了个包子，唉声叹气的，全然没了往日的活泼劲儿。
“玥玥怎么了？今天的虾仁蒸蛋不好吃吗？”张哲瀚柔声问道，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小玥玥摇摇头，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突然语出惊人：“爸爸，妈妈，我想学跆拳道！”
“噗——咳咳！”正在喝汤的龚俊差点呛到，猛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姑娘…你刚说什么？学什么？”
“跆拳道！”小玥玥大声重复，还挥舞着小拳头比划了一下，“我们班圆圆就在学！她说可帅了！穿着白色的衣服，系着带子，嘿哈！嘿哈！还能打坏蛋！”
龚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自家粉雕玉琢、娇娇软软的小闺女，穿着硬邦邦的道服，在垫子上摸爬滚打，说不定还会被摔疼、磕着碰着的画面……他的心立刻揪成了一团。
“不行！绝对不行！”龚俊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那东西又累又危险，不适合小姑娘学！我们玥玥跳跳芭蕾舞，弹弹钢琴多好？又优雅又安全…”
小玥玥没想到最疼爱自己的爸爸会这么干脆地拒绝，小嘴一瘪，金豆豆瞬间就在眼眶里聚集起来，声音带上了哭腔：“为什么不行？圆圆也是小姑娘！我就要学！我就要学嘛！”
她越说越委屈，小身子一扭，从餐椅上跳下来，饭也不吃了，跑到客厅沙发上，抱着她最爱的玩偶兔子，把小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哎呦，我的小祖宗…”龚俊顿时慌了神，赶紧放下碗筷跟过去，蹲在沙发边想抱女儿，“玥玥乖，不哭不哭…不是爸爸不让你学，那个真的不好玩，摔跤很疼的…”
“呜呜呜……爸爸坏！爸爸不爱玥玥了！”小玥玥根本不听，哭得更伤心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很快就打湿了兔子玩偶的绒毛。
张哲瀚看着这父女俩，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走到龚俊身边，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道：“你好好跟她说，别一上来就硬邦邦地拒绝…”
“我怎么好好说？”龚俊也急了，压低声音反驳，脸上满是心疼和不赞同，“那跆拳道是女孩子学的吗？磕了碰了怎么办？摔骨折了怎么办？我闺女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那个？”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老父亲式的过度担忧，仿佛女儿不是去学跆拳道，而是要去上刀山下火海。
张哲瀚倒是相对冷静一些：“你先别急着下定论…现在女孩子学点防身术也不是坏事，强身健体，也能保护自己，关键是玥玥感兴趣…”
“保护什么？有我在，有她哥在，还需要她学这个保护自己？”龚俊语气激动，“再说强身健体有的是别的办法！游泳、羽毛球，哪个不行？非学这个？”
这时，一直默默吃饭的小慕哲突然插嘴：“爸，其实学跆拳道挺好的，我们学校就有女生学，没那么可怕…而且玥玥要是学了，以后在学校也没人敢欺负她…”
“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吃你的饭！”龚俊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
小玥玥听到哥哥也支持她，哭得更大声了，从沙发上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张哲瀚，伸出小手开始撒娇：“妈妈…抱抱…玥玥想学嘛…”
张哲瀚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忙把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然后看向一脸焦头烂额的龚俊，语气坚定了几分：“老公…我觉得这事儿可以商量，你不能因为你自己舍不得，就完全否决孩子的兴趣…我们先了解一下，找家正规的机构，带玥玥去体验一下课再说，好不好？”
龚俊看着老婆怀里哭得可怜兮兮的女儿，又看看神色认真的爱人，一肚子反对的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他妥协地摆摆手，语气充满了无力感：“行行行……体验课……就体验一下啊！要是她觉得累，觉得不好玩，就算了！绝对不强求！”
小玥玥一听有转机，立刻止住了哭声，抽抽搭搭地确认：“真的吗？爸爸答应去体验课？”
看着女儿那双还含着泪水却瞬间亮起期待的大眼睛，龚俊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找哪家最最最温和的幼儿跆拳道馆，以及怎么暗中“叮嘱”教练千万别让他宝贝闺女累着碰着。
于是，周末，龚家一行四人出现在了一家以“趣味启蒙”、“安全第一”著称的高端儿童跆拳道俱乐部。
体验课开始时，小玥玥兴奋地换上小号的白色道服，系上白带，像模像样地跟着一群小朋友跑进训练场，小脸上满是新奇和激动。
而场外的龚俊，则坐立难安，眉头紧锁，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跟着女儿的身影，全程保持高度紧张状态。
当教练带领小朋友们做简单的热身跑时，他嘀咕：“慢点慢点，别摔了…”
当小朋友们练习前踢动作，歪歪扭扭差点站不稳时，他差点直接冲进去扶：“哎呦！小心腰！”
当两个小朋友对练（只是轻轻碰触），小玥玥被碰了一下时，龚俊“噌”地就站起来了，脸色都变了：“那小子怎么回事！轻点啊！”
张哲瀚简直没眼看，用力把他拉回座位：“你冷静点！教练看着呢！都是小孩子，没事的！”
小慕哲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默默拿出手机，录下了他爹这副“如临大敌”的珍贵影像。
好不容易熬到体验课结束，小玥玥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小脸红扑扑地跑出来，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抱住龚俊的腿：“爸爸！太好玩了！我喜欢！我要学！我要学嘛！”
教练也走过来，笑着对龚俊和张哲瀚说：“玥玥小朋友很有天赋，也很认真，虽然年纪小，但模仿能力和节奏感都不错…”
龚俊看着女儿兴奋的小脸，到嘴边的反对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蹲下身，替女儿擦擦汗，语气艰难地问：“宝宝…不累吗？不怕吗？刚才那个小哥哥碰到你，疼不疼？”
“不累！不怕！一点都不疼！”小玥玥用力摇头，挥舞着小拳头，“教练说了，我们是强身健体，保护自己，不能主动打人！爸爸，你给我报名嘛！”
张哲瀚也蹲下来，温柔地看着女儿：“玥玥真的喜欢？确定能坚持吗？学了就不能轻易放弃哦…”
“嗯！喜欢！能坚持！”小玥玥大声保证，然后期待地看向龚俊。
龚俊看着女儿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和热情，再想想自己那些似乎有些过度的担忧，内心挣扎了半天，最终，所有的舍不得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奈和一丝妥协。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好，爸爸给你报名…”
“耶！爸爸最好啦！”小玥玥欢呼一声，跳起来搂住龚俊的脖子，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龚俊抱着女儿，感受着那份喜悦，心里那点不情愿也渐渐被冲淡了些，只是嘴上还在絮叨：“但是咱们得约法三章啊，不能太累，不舒服立刻告诉教练和爸爸，还有，那些危险的动作……”
“知道啦知道啦！”小玥玥迫不及待地从爸爸怀里溜下来，又跑向哥哥分享喜悦。
张哲瀚看着龚俊那副明明肉疼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挽住他的胳膊，低声道：“行了，龚总，女儿总要长大的，她喜欢就让她试试吧…说不定以后真能成个又漂亮又厉害的小侠女呢？”
龚俊叹了口气，反手握住爱人的手，看着不远处和儿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女儿，眼神复杂，最终无奈地笑了笑：“唉…小侠女？我只求她平平安安，别磕着碰着就好……走吧，去给咱们家未来的‘武林高手’办手续去……”
只是那语气里，怎么听都还是带着浓浓的老父亲式的心疼和不舍，看来龚总的“护女狂魔”模式，在女儿学习跆拳道这条路上，还将持续升级，任重而道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