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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诉

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埋首在项目进度里。肖战对着电脑屏幕,鼠标拖曳着设计稿改了又改,最终还是点了“撤销”,回到最初的版本。指尖在空格键上顿了顿,他揉了揉眉心——有些东西,果然还是最初的样子最合心意。

“肖战,有人找你,在门口。”小胖拎着咖啡进来,把一杯拿铁往他桌上一放,“刚在楼下碰到的,说是你朋友。”

“谢了。”肖战应着,起身往外走。

工作室门口,许念正踮脚往里张望,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设计获奖证书,眼里满是真切的赞叹。几年不见,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一身米白色连衣裙衬得气质温婉,却依旧带着当年的明朗。

“许……许念?”肖战愣在原地,记忆里的模样和眼前人慢慢重合,语气里藏不住惊讶。

“肖战!”许念转过身,眼睛一亮,几步跑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好久不见!”

肖战笑着回抱她,拍了拍她的背:“好久不见。”

“你现在可太有名了!”许念松开他,上下打量着,语气雀跃,“我刚下飞机,就看到机场巨幅广告上你的名字,还有你设计的logo,帅呆了!”她眨眨眼,“你倒没怎么变,还是这么好看。”

“你也一样,越来越漂亮了。”肖战引着她往里走,“进来看看?”

许念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工作室——开放式的办公区明亮通透,墙上贴满了设计草图,角落里的绿植生机勃勃。肖战一一介绍:“这是我们的主设计师团队,那个穿背带裤的是小周,最擅长国风元素……”

许念笑着和大家打招呼,目光最后落在休息区的落地窗上,窗外是重庆层层叠叠的屋顶。

两人在休息区坐下,肖战给她倒了杯水:“最近怎么样?你和江逸安,都还好吗?”

“挺好的。”许念接过水杯,反问,“你呢?看你工作室这么红火,一定过得不错吧。”

“就那样,瞎忙。”肖战笑了笑,“对了,江逸安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没来。”许念从包里拿出个烫金请帖,递过去,眼里漾着笑意,“我这次来,是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肖战接过来,打开一看,红底金字的请帖上写着:“尊敬的肖战先生,诚邀您参加江逸安与许念的婚礼……地址:斯普利特爱心岛。”

他抬头看向许念,眼里是真切的高兴:“你们俩……终于要办婚礼了?恭喜恭喜!”

“哈哈,谢谢。”许念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这次来,不光是送请帖,还想把你‘拐’走。”

“婚礼我肯定去。”肖战笑着应下,语气却慢慢淡了些,“不过……”

“肖战,”许念打断他,眼神认真起来,“他在等你。”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肖战握着请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没说话。

许念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年的误会太深,他有太多话没来得及说。”她顿了顿,声音放软,“给他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好不好?”

肖战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许念,聚散从来由不得人。我不是没给过机会,只是……太累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我们,真的不是一路人。”

许念没再劝,只是安静地听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们的婚礼,我一定会去的。”肖战抬起头,语气里带着释然,“不过……”

“没事。”许念笑了,眼里没有丝毫勉强,“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

肖战点点头,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两人身上,带着浅浅的暖意。

肖战给许念在工作室附近的酒店订了房间,连着两天带她转遍了重庆的老街巷——清晨去磁器口吃刚出炉的陈麻花,中午蹲在路边啃麻辣兔头,傍晚在洪崖洞看江景,手里还提着给江逸安带的怪味胡豆,以及……给王一博带的辣子鸡调料,他最喜欢吃这个了……

离婚礼还有三天,许念说要提前去斯普利特准备,拉着肖战就要走。肖战却梗着脖子不肯:“我婚礼当天到就行,工作室还有一堆事呢。”

“哎呀就差三天!你去了还能帮我看看场地布置呢!”许念开始耍赖,拽着他的胳膊左右摇晃,眼睛眨得像装了星星,“战哥~好战哥~你最疼我了是不是~”

肖战最吃她这一套,无奈地举白旗:“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出发时,他只背了个黑色双肩包。许念说江逸安早就备好了衣服,他便只装了些常用的护肤品和那盒床头柜上的抗抑郁药,心里盘算着:参加完婚礼就立刻回重庆,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飞机落地斯普利特,阳光比重庆烈了许多。出闸口时,肖战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儿的江逸安,以及他身边那个穿黑色T恤的身影。

肖战曾在无数个深夜描摹重逢的模样,或剑拔弩张,或相顾无言。可当视线真的撞进王一博眼底那片海时,心跳还是漏了半拍——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荡开的涟漪里,藏着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悸动。

“肖战!这边!”江逸安笑着迎上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可算把你盼来了。”

肖战回抱住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王一博。对方也在看他,眼神沉沉的,像藏着片海。

“好久不见,王一博。”肖战先开了口,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好久不见,肖战。”王一博的回应很轻,尾音几乎要融进风里。

简单的六个字,却隔着五年光阴,客气得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像没吹透的风,闷在心里。

“走啦走啦,我快饿死了!”许念赶紧打圆场,拉着肖战就往停车场走,“江逸安说订了家超好吃的海鲜餐厅!”

“对对对,先去吃饭。”江逸安笑着附和,伸手替许念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宝宝没闹吧?”许念坐进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语气里带着点当妈的牵挂。

江逸安发动车子,嘴角扬着藏不住的得意:“怎么会闹?我们家舒言最黏她爸爸了,刚还跟我视频,举着小饼干喊‘爸爸吃’呢。”他侧头看了许念一眼,故意逗她,“你这个当妈的,怕是要失宠咯。”

许念笑着拍了他一下:“就你得意。”

“等等……”肖战猛的坐直,眼睛瞪圆了,“你们俩……有宝宝了?”

“哈哈,忘了告诉你!”江逸安笑得得意,“快走吧,我们家小公主还等着见她二干爹呢。”

“哇,时间过得也太快了……”肖战笑着感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边缘,目光追着窗外掠过的白帆,语气里满是对时光的惊叹。

他丝毫没注意到,坐在副驾的王一博正微微侧着身,借着车内后视镜的角度,悄悄望着他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落在肖战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连带着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和记忆里某个夏日午后重合。

后视镜里的画面晃了晃,王一博迅速收回目光,假装在看前方的路,指尖却在膝盖上攥出了红痕。五年未见,他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笑起来的样子依旧明朗,只是眼底那层淡淡的雾,比从前更浓了些……

车子刚停稳,院门口就传来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江舒言扎着羊角辫,像只小炮弹似的冲出来,眉眼弯弯的样子,活脱脱是个小许念。

肖战跟着下车,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心一下子就软了。舒言先扑进许念怀里蹭了蹭,随即转身跑到王一博脚边,抱着他的小腿不撒手,奶声奶气地喊“干爹”。末了,她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一下子锁定了肖战,又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仰着小脸喊:“叔叔……叔叔……”

“舒言,这也是你的干爹哦。”许念笑着推了推她的小肩膀,“快叫干爹。”

“干爹,抱!”小家伙张开双臂,肉乎乎的样子让肖战瞬间没了脾气。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声音放得格外柔:“小舒言真乖。”

小孩子好像天生懂得审美,舒言在他怀里咯咯笑,小手揪着他的衬衫不放,倒把刚才黏着的王一博忘在了脑后。

“哎,江舒言,你这眼光随你妈!”江逸安打趣道,“那天在监狱门口,第一次见你大干爹,也是这么抱着不放呢。”

“监狱门口?”肖战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抱着孩子的手臂骤然收紧。他猛地看向江逸安,眼神里满是震惊,随即又转向王一博,声音发颤,“你说……监狱门口?他……”

江逸安自知失言,慌忙摆手:“我……我胡说的,你听错了……”

“许念。”肖战没看他,目光死死盯着许念,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到底怎么回事?”

王一博始终低着头,指尖掐进掌心,一声不吭。

“王一博……”肖战的声音冷下来,像淬了冰,“果然,你们从来都没把我当自己人,什么都瞒着我。”

“不是的肖战……”许念赶紧抱过舒言,“舒言乖,跟奶奶去吃草莓,妈妈待会儿找你。”她把孩子交给迎出来的老人,又冲江逸安使了个眼色,接过肖战的背包快步往里走。

江逸安把车钥匙塞给王一博,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是时候了……”

王一博抬头看了眼肖战紧绷的侧脸,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上车。”

“放开,我自己会走。”肖战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径自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肖战,坐副驾。”王一博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就喜欢坐后座。”肖战别过脸,望着窗外,语气里满是抗拒。

“……也行。”王一博沉默片刻,绕到驾驶座坐了进去。

车子一路沉默地开到海边那栋别墅。熟悉的白墙蓝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皱着眉看窗外掠过的椰树,五年前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上来,搅得心口发闷。

“到了,下车吧。”王一博停稳车。

肖战推开车门,声音里带着嘲讽:“带我来这儿干嘛?你不是最嫌这里恶心吗?”

“不是的……”王一博的声音很轻,“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喜欢?”肖战冷笑一声,大步往里走,“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喜欢?”

别墅里的样子和记忆中差不多,只是添了许多生活气息——玄关摆着换鞋凳,客厅沙发上铺着针织毯,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王一博出狱后一直住在这里,公司那边他没回去,说自己这副样子帮不上忙,就整日待在家里,对着海发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肖战站在客厅中央,指尖冰凉,目光落在地板那道旧缝上——那是当年他搬画架时磕出来的,如今还留着浅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死紧,像在用力咬着什么,才没让哽咽漏出来。

“说。”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碎玻璃似的锋利。

“我……战战……”王一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抬头时,看见肖战眼里那片冰封的海,突然就慌了。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的话,此刻全变成了扎人的碎片,怎么也拼不成句。

“不说,我走了。”肖战转身,手腕却被攥住。那力道太大,像是要嵌进骨血里。他下意识挣了挣,指尖突然触到一片温凉的粗糙——是那根红绳。褪色褪成了近乎发白的粉,绳结处磨得发亮,边缘甚至起了点毛边,一看就被摩挲了千万遍。

当年王一博捏着它,皱眉说“廉价得丢人”,说“早扔去喂狗了”。

肖战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自己都踉跄了一下。他看着那根在王一博腕间晃荡的红绳,突然笑了,眼泪却跟着笑出来,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王一博……这又是你新的把戏?用根破绳子骗我回头?你是不是觉得,我肖战就是这么好糊弄的人?!”

“不是的……战战……”王一博上前一步,几乎是狼狈地把他抱住,手臂收得死紧,像是要把这五年的空白都填满,“对不起……我知道我说多少对不起都没用……可我真的……”

“放开!”肖战用力推他,声音里全是哭腔,“当初是谁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贱?是谁说看见我就恶心?是谁把我所有东西扔出门,让我滚得越远越好?!”他捶打着王一博的胸口,一下比一下重,“可现在……我怎么觉得我还有点对不起你了呢……”

王一博不躲,任由他打着,眼泪砸在肖战的发顶,滚烫的:“不是的……战战,都是我的错……”

“你就是大混蛋!”肖战吼完这句,突然没了力气,顺着他的胸口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日子熬成了疤,可此刻被撕开,还是疼得喘不过气。

王一博也蹲下来,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从来没在肖战面前掉过泪,可现在,那些压在心底五年的恐惧、绝望和悔恨,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肖战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挂着泪珠……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指尖抖得厉害,像是在捏着一把刀,要剖开自己的心脏:“当年让你去赫尔瓦岛……是因为我收集证据……”他声音发颤,“我妈她不是病死的,是被王楠害死的。”

肖战的哭声猛地顿住,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外面早有了女人,还有个私生子,叫高迹星……”王一博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种近乎麻木的冷,“更可笑的是……我这个所谓的继承人,手里的股份还不如那个私生子多。我一点点找证据,拉元老,就快成功了……可他却找到了你。”

提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破了,带着哭腔:“战战,我已经没有妈妈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他抬手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抹越多,“我求他放你走,他却让我把所有证据和股份都给他。我答应了,我什么都答应了……可当我在医院看到你,满身伤痕却还笑着跟我说‘没事’的时候……”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连最心爱的人都护不住的废物……我只能让你恨我。我想,你恨我,就会走得远远的,就不会再被卷进来……”

“可他骗我。”王一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梦呓,“你走之后,他跟我说,他派人跟着你了,说要去重庆找你……他说,只要我敢不听话,他就会杀了你。”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害怕……”他看着肖战,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绝望,“我拿起桌上的刀,就朝他刺过去了……一下,两下……直到他断气……可他死了我才发现,他根本没派人……他就是为了威胁我……”

“我杀了他,战战。”王一博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亲手杀了我的亲生父亲……我是个杀人犯……”

肖战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原来那些最伤人的话,全是假的;原来那个把他推开的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他。

可他还是没动。

王一博就蹲在他面前,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满眼都是恳求。可肖战看着他,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还是缩了回来。

五年了。那些在深夜里啃噬他的焦虑,那些被药物压下去的抑郁,那些数不清的、抱着膝盖念着“王一博”的凌晨……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原谅两个字,太轻了,轻得撑不起这五年的煎熬。

太沉了,沉得他此刻怎么也说不出口。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哭声,混着窗外的海风,呜咽得像首悼亡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