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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念

肖战今天的饭吃得格外香,和小胖在面馆门口道别时,晚风卷着桂花香扑在脸上,他甚至哼起了大学时的老歌。

回到家,坚果早蹲在玄关等他,蹭着裤腿发出软糯的喵呜。他弯腰逗了会儿猫,把它抱进怀里揉了揉,才放它去追逗猫棒。躺到床上时,他从床头柜摸出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就着温水吞下。天花板在顶灯照射下泛着浅白,他盯着看了很久,眼皮却始终不肯沉下来。

实在睡不着,肖战起身去冰箱拿了罐可乐,走到阳台。重庆的夜景铺在眼前,高低错落的楼群亮着万家灯火,长江的轮廓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他坐在藤椅上,一罐可乐喝到没了气泡,人也从暮色坐到了深夜。

不知想起什么,他忽然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膝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抬手抹了把脸,自嘲地笑了笑——曾经的自己多鲜活啊,会因为画稿被夸就蹦起来,会抱着吉他在宿舍楼下唱跑调的歌,没心没肺得像块晒足了太阳的棉花。

可这几年,好像被什么东西磋磨得面目全非。焦虑像藤蔓缠着神经,抑郁在夜里啃噬骨头,好几次站在窗边,都觉得“熬不下去”这几个字重得喘不过气。他不觉得日子有多苦,只是若有人问“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他搜遍整个心房,也找不出一句像样的回答。

可乐罐被捏得变形,发出轻微的声响。

此刻夜色把他裹在怀里,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谁在轻轻眨眼。或许这样也挺好,他守住了眼前的平静,而那个在远方的人,也能在时间里慢慢熬完该走的路。

阳台的风凉了,肖战起身回屋,路过客厅时,瞥见茶几上那张克罗地亚的日落照片,被坚果踩得歪了角。他走过去扶正,指尖在照片里的礁石上停了停,终究还是转身关了灯。

五年时光,说快,快得像指缝漏沙,转眼已是另一番天地;说慢,慢得足够让青涩褪成沉稳,让伤口结出薄痂。肖战的工作室早已从小阁楼搬进了临江的写字楼,成了重庆设计界的一块金字招牌,手头的项目预约排到了次年。小胖再没提过那个醉酒的夜晚,肖战也戒了在外应酬的酒,只在深夜独处时,给自己调一杯威士忌,醉意藏在紧闭的房门后,天亮后依旧是那个从容谈笑的设计师,无人窥见半分端倪。

监狱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身后缓缓合拢。王一博抬头迎向阳光,眯了眯眼——五年未见的天光,比记忆里更亮些。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T恤,短发贴着头皮,露出的眉眼间,凌厉淡了,沉淀出一种沉静的轮廓。

视线掠过门口,他顿住了。江逸安和许念站在不远处,许念怀里抱着个约莫三岁的孩子,扎着两个毛绒绒的小辫子,正不安分地扭着身子,伸着小胖手去够江逸安手里的气球。

“王一博!”江逸安先看见了他,把气球塞给许念,大步冲过来,胳膊一伸就揽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这五年的空白都填满,“好久不见”

王一博拍了拍他的背,喉咙动了动,才发出声:“好久不见”

许念抱着孩子走近,眼眶有点红,却笑着说:“一博,欢迎回家。”

怀里的小家伙探着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王一博,小手指还在他胳膊上戳了戳,带着孩童的好奇。王一博看着她软嘟嘟的脸颊,又看了看身边默契相视的江逸安和许念,嘴角慢慢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带着点无奈,更多的是释然。

“快,叫干爹。”江逸安把孩子从许念怀里接过来,往王一博面前送了送。

小家伙眨巴眨巴眼,突然张开双臂,朝着王一博就扑了过来,嘴里还含糊地喊着:“抱……抱……”

王一博下意识伸手接住,掌心触到孩子温热柔软的小身子,心头猛地一颤。孩子在他怀里咯咯笑起来,小手揪住他的衣领不放,像只黏人的小猫咪。

江逸安和许念看着这一幕,相视而笑。

王一博的目光越过江逸安的肩头,下意识往路口望了望。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偶尔有车驶过,扬起细小的尘埃,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怀里的孩子揪着他的衣领,把小脸贴在他颈窝蹭了蹭,奶声奶气地哼唧。他低头拍了拍孩子的背,指尖却在不经意间摸到了腕间的红绳——这根绳子被他摩挲了五年,流苏早已磨平,颜色也褪成了浅粉,却比刚系上时更贴合皮肤。

江逸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许念悄悄拉了拉丈夫的衣角,递过去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王一博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就像此刻悬在天上的云,看着近,其实碰不到。

五年前那场审判后,他们就默契地断了和肖战的联系。不是刻意疏远,只是觉得,有些伤疤不必再揭,有些人不必再牵扯。肖战在重庆过得很好,设计展一场接一场,偶尔从新闻里看到他的照片,笑容依旧明亮,仿佛那些沉重的过往从未在他生命里留下痕迹。

“走吧,先回家。”江逸安打破沉默,伸手接过孩子,“家里炖了汤,就等你了。”

王一博“嗯”了一声,最后往路口看了一眼,转身跟上。风卷起他的衣角,红绳在手腕上轻轻晃了晃,像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他知道,肖战不会来的。或许在对方的世界里,“王一博”这三个字,早就和克罗地亚的海风一起,吹散在过去了。

只是走在阳光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像小时候攥着糖纸等大人回家,等了很久,最终只等到一场空。

到家时,夕阳正斜斜地穿过客厅的落地窗,给木地板镀上一层暖金。小家伙扒在王一博怀里不肯撒手,小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像只黏人的小猫。

“好啦好啦,快下来,让你干爹吃饭!”江逸安伸手去抱,被小家伙扭头躲开。

“不……不……要干爹抱……”奶声奶气的声音裹着撒娇的黏糊劲儿。

“江舒言!爸爸要生气了啊!”江逸安故意板起脸。

“没事,不碍事。”王一博笑着拍了拍孩子的背,“她也不妨碍我吃饭。”

“那怎么行,都抱一路了。”许念走过来,轻轻把孩子从他怀里接过去,“舒言乖,干爹刚回来,让他歇歇。”

小家伙立刻瘪起嘴,金豆豆在眼眶里打转,挣开许念的手就往王一博腿边跑,死死抱住他的膝盖不放。

“这孩子……”江逸安无奈地摇摇头,眼里却满是宠溺。许念也笑了,客厅里漾着轻快的暖意。

饭桌上,江逸安和许念不停往王一博碗里夹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炖得酥烂的牛腩,堆得像座小山。

“好了……真吃不下了……”王一博笑着推拒,碗沿都快漫出来了。

“多吃点,你都瘦了”江逸安又给他添了勺汤。

碗筷碰撞的间隙,王一博忽然放下筷子,声音低了些:“江逸安……那个……”

江逸安抬眼,立刻懂了:“公司一切安好,你的位置一直空着,元老们都盼着你回去主持大局呢。”

王一博摇摇头,指尖在碗沿摩挲着:“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江逸安的动作顿了顿,看了看身旁的许念。许念轻轻点头,他才开口,声音放得很柔:“肖战……他过得很好。”

“对,真的很好。”许念补充道,“工作室做得很大,成了重庆有名的设计师,前段时间还上了行业杂志封面。”

王一博的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他知道我……出来了吗?”

“不知道。”江逸安说得很轻,“我们没联系过他。”

王一博低下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自嘲:“那就行……”

“一博,”江逸安放下筷子,瓷碗与桌面碰撞出轻响,打断了席间的暖意。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的认真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沉凝的涟漪,“我跟许念的婚礼,拖了五年没办,就是在等你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一博紧抿的唇,又看向身旁的许念,才继续道:“到时候,我会亲自去请肖战。有些事藏了太久,该有个结果了”

许念轻轻点头,伸手覆在江逸安手背上:“是啊,一博。总不能让他一直蒙在鼓里,带着误会过下去。该还他一个明白,也该让你喘口气。”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盯着碗里的米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哪有资格啊……”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涩,“也罢,恨我总比还惦记着我好。”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在重庆那间亮着夜灯的工作室里,肖战无数个深夜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腕上的红绳系了又解、解了又系,磨得比他腕间的这根还要发白;不知道那些被抗抑郁药物压下去的情绪里,有多少是关于他的名字;更不知道,某个醉酒的凌晨,肖战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一遍遍地念着“一博”,像在跟整个世界讨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