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烬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逸安攥着那叠股份转让协议和证据副本,像攥着团烧红的火。他在董事会上拍了桌子,把王楠的罪证摔在那些摇摆不定的元老面前,硬是压下了夺权的风浪——他知道这位置只有王一博能坐,自己不过是替他守着,等他回来。
许父坐在书房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份关于王楠的调查报告,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察觉。窗外的玉兰落了满地,像极了当年许念哭红的眼。
“念念……”他转过身,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涩,“是爸爸对不起你。”若不是当年他对王家的偏见,或许早能看穿王楠的伪善,也不会让孩子们走到这一步。
许念刚从律师楼回来,眼眶还红着,闻言却摇了摇头,走上前按住父亲的手:“爸,要是你觉得对不起我,就请你帮王一博一次。”她的声音带着恳求的颤,“求你找最好的律师,我们手上有证据,或许……或许能再减些刑期。”
“念念!”许父猛地抬头,语气里带着不解的痛,“你怎么还想着帮王家?你忘了王楠是怎么逼我们签下合作陷阱,让许家差点破产的?忘了你为了护着他们,被我关在家里哭了多少个晚上?”
“爸,王一博不一样。”许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却带着执拗的清明,“自始至终,他就没跟王楠同流合污过。他心里有理想,对人善良,连公司里的保洁阿姨都受过他的照顾。他守着王氏,不是为了争权,是想把他妈妈当年的心血做好……”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下来:“他是我的朋友啊。我希望他能好好的。”
许父望着女儿眼里的坚定,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当年他也是这样,为了“朋友”二字,可以不顾一切。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伸手拭去女儿的泪:“爸爸会找最好的律师团队,协助江逸安整理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就算……是爸爸给你们的赎罪吧。”
“爸……”许念扑进他怀里,哽咽着摇头,“我从来都没怪过你。”
窗外的风卷起落英,飘进半开的窗,带着迟来的暖意。书房里的灯光柔和,映着父女相拥的剪影,像把过去的褶皱,慢慢熨平了些。
事情总算在磕绊中推进,终于等到了法庭审判日。江逸安和许念坐在旁听席前排,指尖都攥出了汗。法庭门开时,高迹星竟带着曼妮走了进来,两人脸上挂着看热闹的漠然,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
“妈的,这俩杂碎也敢来?”江逸安低骂一声,手已经按在了桌沿下,被许念悄悄按住。
“先别冲动,账以后再算。”许念朝被告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发紧,“你看——一博出来了。”
法警押着王一博走进来,他的步伐很稳,只是囚服裹着的肩膀比记忆里削瘦太多。目光扫过旁听席,在触及江逸安和许念时没有停留,径直落向被告席的木牌,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件。
检察官起身陈述时,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被告人王一博于案发当日,携带水果刀进入王家老宅,与被害人王楠发生争执,持刀致其死亡……”
投影幕布上打出王楠的尸检报告,致命伤在胸口,刀刃入体深度达七厘米。而另一侧的证据照片里,王母的病历被放大,十年间的药物成分检测报告清晰显示,一种慢性毒素通过注射剂持续进入体内,最终导致器官衰竭——下毒者正是王楠。
“王楠在案发时,向被告人坦白了长期对其母亲注射药物的事实。”检察官的声音顿了顿,“据被告人供述,被害人当时曾扬言‘你母亲的下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画面里王楠坐在沙发上,晃着手里的空注射器,对着推门而入的王一博,一字一句揭开十年前的真相:“你妈到死都以为是自己病得重,哪知道是我一点点喂她上路……谁让她挡我的路呢?”
王一博的陈述很简短,几乎没有情绪起伏:“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辩护律师呈上了王母生前的日记,字里行间满是对“慢性疲劳”的困惑,最后一页停留在十年前的某个雨天,只写了半句“今天的药好像有点不一样……”。另有王楠的私人护士作证,曾被胁迫多次协助注射,“每次都是王楠亲自配药,不让我碰”。
王一博始终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根红绳,线尾的流苏被捻得发毛,却依旧攥得很紧。
判决下来时,法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考虑到被害人重大过错及被告人长期遭受的精神创伤,判处被告人王一博有期徒刑五年。”
五年。
王一博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被带走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江逸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或许是看那扇紧闭的门,或许是看某个不存在的人。
走出法庭的瞬间,闪光灯像骤雨般砸下来,记者们蜂拥而上,话筒几乎要戳到王一博脸上。“王董,请问判决是否在您预料之中?”“为何对亲属痛下杀手?”“王氏继承权是否已旁落?”
尖锐的提问像淬了冰的针,刺得人耳膜发疼。王一博始终低着头,被法警护在中间往前走,囚服的肩膀被挤得发皱,唯有攥着红绳的手没松开,指节泛白。红绳在闪光灯下偶尔闪过一点微光,像藏在阴影里的星。
江逸安和许念被人群隔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被镜头切割得支离破碎,心里像堵着团湿棉花。许念别过脸,不忍再看——那个曾经在谈判桌上眼都不眨的人,此刻连抬头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直到警车的门“砰”地关上,闪光灯才渐渐稀疏。江逸安望着法警押着王一博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深秋的雨夜,少年王一博蹲在老宅门口,怀里抱着王母的黑白遗像,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往下淌,打湿了相框边缘的黑缎带。所有人都劝他“人死不能复生”,他却在雨里蹲了整夜,睫毛上的水珠冻成细冰碴,喉咙里没发出一点声音。
原来有些痛从不是没爆发,只是在等一个彻底崩塌的时刻。三年间他不动声色地收集证据,像在伤口上层层裹布,直到王楠亲口承认注射药物的真相,那块隐忍的痂才终于裂开,露出底下腐烂的脓。
阳光穿过云层,斜斜落在法庭的台阶上,亮得有些刺眼。江逸安抬手挡了挡,指尖触到一片滚烫——好像连光都在提醒,有些债要等三年才敢算,有些人要等三年才敢痛,而有些等待,从三年前那个雨夜就已经开始了。
这时高迹星和曼妮从他们身旁路过,脚步匆匆,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高迹星的领带歪着,曼妮脸上的精致妆容掩不住慌乱,两人都刻意避开江逸安的视线,却在擦肩而过时,被他骤然抬眼的目光钉在原地。
江逸安攥紧了拳,指节发白,脚已经抬了起来——那天在法庭上看到的证据里,高迹星替王楠转移资产的流水、曼妮偷录王一博通话的录音,桩桩件件都烧得他心口发疼。
“安安,不要。”许念猛地拉住他的胳膊,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压得很低,“不值得。”
江逸安的目光在高迹星瑟缩的侧脸扫过,又落回许念泛红的眼眶,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松开。他最终没动,只是看着那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走远,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高迹星和曼妮大约比谁都清楚,王楠倒台后,他们这些依附者不会有好下场。从庭审结束那天起,这两个人就彻底消失在了克罗地亚,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个国家,就像从未在这场漩涡里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