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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港

肖战没等伤口拆线,就把小张和江逸安叫到了病房。麻药退去的钝痛还在骨头缝里钻,心里的寒意却早已冻透四肢百骸——喜欢与爱终究是两回事,喜欢是占有,爱是滋养。他曾以为能在王一博那里得到后者,到头来却只被磨成了细碎的粉末。

跟着王一博的这些日子,他收敛了锋芒,藏起了棱角,连设计图都开始下意识迎合对方的喜好。他总觉得,只要王一博能多一分真诚,匀半分温柔,所有委屈都算值得。可到头来,欺骗是裹着糖衣的毒,不信任是扎在肉里的刺,那些淬了冰的辱骂,更是直接剜掉了他最后一点念想。

他也曾是被人追着要签名的设计师,凭一张笑脸就能让陌生人递来糖果,连小区里最凶的流浪猫见了他都会摇尾巴。可在王一博嘴里,他成了只会依附的废物,活该被丢弃的垃圾。

罢了,有些曲子从起调时就注定了曲终人散。

“你……真的要走?”许念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绞着衣角,目光黏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

“瞧你说的。”肖战扯出个笑,眼角的弧度却僵得厉害——他笑起来从来不是这样的,该是眼里落满星星,嘴角漾着浅浅的梨涡,“又不是生离死别,你们随时能来重庆找我玩啊。”

“肖战,王一博他……”江逸安想解释,却被肖战轻轻打断。

“别提他了。”肖战低头摩挲着被子上的褶皱,语气轻得像叹息,“我们大抵本就不是一路人。你说得对,当初若听你们的,安安稳稳待着,或许就不会这样了。可那时候总觉得,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太苦,我想陪着他……”

他顿了顿,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是我自作多情了。他根本不需要,我在他这儿,不过是个过客。爱过,就够了。现在,我把他归还人海,也还他自由。”

“可他明明……”江逸安还想说什么,却被肖战眼底的疲惫堵了回去。

“别说了,好吗?”肖战抬眼,眼底蒙着层水雾,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我的行李,还得麻烦你们帮忙收拾。”

“小张已经弄好了,等会儿就送过来。”江逸安别过脸,喉结滚了滚。

“在克罗地亚这一年半……”肖战望着窗外的梧桐叶,声音软了下来,“遇到了好多重要的人。你,许念,小张……还有王一博,我都会记一辈子的。真的谢谢你们。”

他转头看向两人,努力把笑撑得真切些:“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你们一定会来重庆找我的,对吧?”

“一定。”江逸安用力点头,声音发紧,“我去吃最辣的火锅,让你请。”

旁边的许念早已泣不成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念念,别哭啊。”肖战伸手抱住她,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却也热了,“又不是见不着了……”

“可是我好舍不得你啊……”许念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裹着浓浓的鼻音。

肖战闭上眼,用力将眼角的湿意逼了回去。再睁开时,看见小张站在病房门口,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小张来了。”他扯出个浅淡的笑,“出院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肖先生。”小张的声音有点闷。

“之前不是让你喊我肖战吗?”肖战挑眉,语气轻快了些,“怎么又改回去了?”

“王董他……”小张嗫嚅着,没说下去。

“以后就叫我肖战。”肖战打断他,眼神里带着温和的坚持,“我们是朋友,哪有什么高低贵贱。论年纪,你比我大,该我叫你哥才对。”

“哎,那可使不得。”小张连忙摆手,难得笑了笑,“你叫我张怀明就行,不过我还是听你喊小张顺耳。”

“行,小张就小张。”肖战也笑了,病房里凝滞的空气总算松快了些。

短暂的告别絮语后,肖战说想去海边走走。江逸安和许念反复叮嘱他当心脚伤,便先去餐厅等他。

“你们先去,我溜达一会儿就过去找你们。”

“别待太久,风大。”江逸安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肖战独自沿着海岸线慢慢走。快入夏的克罗地亚,海风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吹得人骨头都松快。他找了块礁石坐下,抬头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琥珀色——真奇怪,以前跟王一博一起来,总遇不上这样完整的日落,偏偏此刻一个人,倒看得分明。

克罗地亚有个传说,说相爱的人若能一起看遍这里的日落,就能白头偕老。他曾偷偷盼过无数次,如今想来,倒像个笑话。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穿小熊玩偶服的人在他旁边坐下。克罗地亚的海边常有这样的人,有的发传单,有的逗孩子,有的举着“免费拥抱”的牌子。眼前这只“小熊”大概是后者,玩偶服的爪子上还挂着张褪色的纸板。

对方大概看出了他的落寞,用生硬的克罗地亚方言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肖战听不懂,只安静地听着,直到对方忽然换了英语:“Things but not things, reciting but not reciting.”

肖战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那句东方的哲言:“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

是啊,不被外物牵制,不被执念困住。失去的本就不属于自己,见过花开的绚烂,又何必强求花永远开在自己窗前?

他忽然笑了,侧身给了“小熊”一个拥抱。玩偶服里的人身体一僵,随即轻轻回抱了他。那怀抱意外地温暖,像极了记忆里某个同样带着暖意的胸膛。肖战抱了很久,直到对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低声说了句“谢谢”。

再抬头时,最后一缕夕阳也沉进了海里,天边只余下渐暗的粉紫。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肖战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沙粒,脚步虽慢,却稳了许多。

肖战的航班是晚上九点,夜航正好能睡一觉,七个小时的航程,总比白天硬熬着舒服。

餐厅里简单道别后,江逸安非说要送他去机场,肖战没反驳,默默上了车。

车子驶过王氏集团附近时,肖战的目光不由自主粘在窗外——玻璃幕墙上的落日余晖晃得人眼晕,那些并肩走过的路、在门口等过的雨夜,突然一股脑涌上来。他甚至荒唐地盼着,王一博能突然从大门里冲出来,红着眼眶说那些都是气话,求他别走。

可路牌一个个往后退,公司门口人影稀疏,终究只是幻想。

“肖战……”江逸安瞥了眼后视镜,“要是想进去道个别,我带你进去。”

“道别?”肖战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我配吗?”

“你这叫什么话。”江逸安皱起眉,语气重了些,“你不用怀疑自己的好,你的见识、你的才华,谁也抢不走。要我说,你唯一‘错’的,就是太真诚、太善良。别因为任何人否定自己,哪怕是他——更何况,你也是我的朋友。”

肖战心里一暖,轻轻“嗯”了声:“谢了,江逸安。但道别就算了。”

话音刚落,王氏集团的旋转门里走出个人影。

是王一博。

那个让他爱到尘埃里,又被伤得体无完肤的人。

王一博显然看到了江逸安的车,径直走过来,大概以为只有江逸安在,拉开后座车门就弯腰:“你……”

视线撞进肖战眼里时,他愣了半秒,随即换上惯有的厌烦:“怎么又是你。”说着就要关门。

“王一博!”江逸安猛地回头,压不住火气,“你怎么说话呢?就算现在这样,你们也曾……”

“也曾什么?”王一博嗤笑一声,眼神扫过肖战,像在看什么脏东西,“跟他?江逸安,你别在这儿恶心我了。”

“够了。”肖战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江逸安,我们走。”

“可是肖战他……”

“开车。”肖战打断他,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

江逸安咬了咬牙,坐回驾驶座。肖战“砰”地关上车门,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往衣领里钻。

车窗外,王一博还站在原地,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个模糊的剪影。

车子驶远时,肖战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