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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别怕

以往吵架我从没出过房间,因为我的出现会加剧他们的矛盾,这次也不知道怎么来了勇气,我转身走出了房门。

外面一点狭小的空间比我想象中还要杂乱,所有摆放的陈设都被砸到了地上,混乱的碎片占满视线,我想伸脚出去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小易……”

爷爷奶奶见我出来,面露尴尬,对视了一眼,但仍旧沉着脸。我妈抹了脸上的眼泪,还是那副尖锐极端的态度对我。

“出来干什么,回你屋里去!”

我没说话,闷着头往外走。

“你去干什么?!”

我妈见我沉默寡言的样子又恼火了,抬手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东西砸了过来,黏腻的触感瞬间贴在肌肤上,我低头一看是一个水杯。

“你朝着孩子撒气干什么!你是疯了吗?!”

我本来都要下楼,最后又折回来,站在门口往里看,对着我爷爷奶奶说。

“我爸没有打过钱。”

我掷地有声地强调。

“一次也没有。”

我妈怔住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睁着,唇瓣颤抖了几下,看起来很意外。在转头躲避的那一刻,我看到她夺眶而出的眼泪。

我下了楼,陈文焦挤过人群朝我走来,一边握住我的手腕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看了看自己家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还没有散去的人,拽着我往闲时光去了。

陈文焦很熟悉地往放映室,嘴上一边跟刘宇说,“宇哥,借宝地一用。”

刘宇可能也察觉不对劲,掐灭了手里的烟朝跟上了我们。

“怎么这是?你家里又吵架啦?”

刘宇很熟悉我家的情况,也可能是因为我来这儿的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这个,所以不等陈文焦回答他就先说了。

“你脖子怎么是红的?”

陈文焦眼尖,坐下的时候发现了刚才被水杯砸出来的痕迹,扒开我的上衣仔细看。

我伸手捂住,眼睑垂着:“不小心碰的。”

“你妈摔的吧?”

陈文焦抬头看了一眼刘宇,又看我,“你妈还打你啊?”

刘宇把我的手拿开,按了按我的脖颈,“是砸得稍微重了点,但是骨头没什么事儿。”

“你衣服都是湿的,要不要我上楼给你拿件衣服?”

“不用,一会就干了。”

我收了收衣摆,尽量不让它沾到沙发上。

虽然我拒绝了小宇哥的好意,但他还是起身往楼上去给我拿衣服了。

放映室里一片静默,陈文焦伸手碰了碰我的脸颊,低声关心。

“许明易,你哭了吗?”

我呆呆抬头看他,我也不知道自己哭没哭,只觉得脑子很木,怎么也转不过来,像锈到难以修理的机器。

“陈文焦,我爸妈可能要离婚了。”

他先是一怔,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全是怜悯。

一个从不回家父亲和一个决心要离开的母亲,他们离婚不过是对“抛弃我”这个观点达成了一致。

陈文焦手掌搭上我的肩膀,温热的触感顺着已经湿透了的短袖传达到了肌肤,那温度烧着我烤着我,快要将我那块皮都烫烂。阳光照进来,他的眼睛都变成金黄色,他认真看着我,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团在一起,被谁小心揣在怀里,你得佝偻着腰,将耳朵贴紧实,才能把他的话一字不落听进去。

“你别怕,明易哥,我会陪着你的。”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他这话那么轻,却又那么重,像爱情电影里男主人翁给情人的承诺,我知道是我糊涂,但我把这话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反反复复琢磨,得出一个结论,除了情人,我想不出更妥帖的词了。

我想,如果我是个女人,这时候他得偏头怜爱地亲亲我才应景。

但我偏偏是个男人。

但我……偏偏是个男人。

……

“凑合穿吧。”

刘宇的声音将我从怔忪的神态里拽出来,他从楼上回来,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

然后去一边挑片子,问:“想看个什么电影,今天免费。”

“不看电影了。”

看电影也看不进去,我歪在沙发上,看向小宇哥。

“宇哥,你给我们唱歌听吧,想听你弹贝斯,还没正儿八经听你弹过呢。”

“贝斯?”

他手里捏着光碟回头。

“真是不巧,贝斯让我爸摔了,拿去修了。”

陈文焦抱着靠枕调整坐姿,抬头看刘宇,“你爸不喜欢你搞音乐吗?”

小宇哥垂下脑袋,半长的头发垂下来,一边脸隐匿在阴影里,语气蛮无所谓:“那倒不是,他只是不喜欢我。”

他手上动作停了停,“我想起来了——”

他后边的话没说,转身又往楼上走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乐器。

“吉他?”

陈文焦直起腰身看着刘宇手里的乐器,看着很惊喜。

“还是你眼神好使,有人连贝斯吉他都分不清呢。”

小宇哥叼着烟抱着吉他坐下来,陈文焦也从沙发上滑下去,盘腿坐在小宇哥对面。

“来吧,让著名乐队的贝斯手来为你们献唱一曲。”

“你们呢,都是小屁孩,不能抽烟也不能喝酒,给你们钱吧,我也舍不得。”

“就听听歌,消遣一下,就当是我安慰你们了。”

他说着话,手指拨弄了一下吉他弦,陈文焦眼睛亮晶晶看着刘宇的吉他,眼神一下都没移开,眼睛里满是新奇。

天黑了下来,放映室的幕布还亮着,电影没播就被暂停,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带出虚影。

刘宇在唱粤语歌,我听不懂,耳边只剩下吉他的声音在绕,不够明亮,也不够哀伤,缓缓的、淡淡的,跟雾一样绕着。

陈文焦的身体跟着吉他的节奏轻轻摇晃,我的眼睛也跟着他荡,他的身体纤细,但不消瘦,反而很有韧劲,很有力量。脊背微驼,凸起的肩胛骨隔着衣服勾勒出线条轮廓,让我想起那只在雨天破茧的蝴蝶。

就是因为过程太梦幻,所以我才会这么沉溺。我把陈文焦当珍宝,当大侠,当挂在我脖子上那根可以救命的线。

但其实他只是个普通人,普通到不了解自己的能力就开口承诺,明知道有些事自己做不到却仍旧执迷不悟,毁掉别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