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林清禾那句“今晚不许睡觉,等我监督你”的判决,如同沉重的枷锁戴在了夏蝉的脖颈上。
从那天下午起,每一个瞬间都成了缓慢的凌迟。
傍晚回到家,夏蝉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渐沉的天光。她在窒息的寂静里瞪着天花板,时间像是粘稠的沥青,一秒一秒地往下淌。恐惧并非来自黑暗,而是那即将到来的、锁扣转动的声音。
她试图看书,试图做题,试图用刺眼的白炽灯赶走恐惧,然而所有的字迹在眼前都扭曲变形,耳边反复响起的只有林清禾低沉冰冷的耳语和姚小文痛苦的惨叫交叠在一起。
窗外,天色迅速阴沉下来。
傍晚时分的暖意被一股强冷的湿气取代,天空像是被泼了墨,深重的铅灰色浓云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狂风呼啸着卷起街道上的落叶。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凉的藤蔓缠绕上夏蝉的心脏。天气预报早就预警的大暴雨,似乎提前登临了。
她坐立难安,时针指向六点。学校早已放学,林清禾随时可能……想到这里,夏蝉浑身冰冷。一个念头破开了她几乎凝固的恐惧——不能坐以待毙!她抓起书包,里面只有一本晚上要做的习题册。她需要一个借口,一个拖延的理由,只要能暂时离开这里。
“妈,我去趟学校!有东西落在桌堂里了,很重要!”夏蝉对着厨房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没等母亲回应,她几乎是冲出了家门,一头扎进骤然刮起的狂风里。风像冰冷的手拍打着她的脸颊,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落,沉重而冰冷。
她一路狂奔,雨势在十分钟内演变成了倾盆大雨。狂风呼啸着抽打街道两旁的树木,树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雨水形成厚重的白色幕帘,能见度急剧下降。
夏蝉全身湿透,冰冷的雨水浸透单薄的校服,寒气直刺骨髓,但狂奔带来的剧烈心跳和短暂逃离恐惧的虚妄感支撑着她麻木地冲进熟悉的校园大门。
空旷的校园在暴雨的蹂躏下宛如鬼蜮。教学楼大部分区域灯火通明,但活动楼和偏远一些的旧艺术楼方向却陷入了一片漆黑——显然是暴雨导致的区域性断电。
夏蝉的目标是高三七班的教室,在风雨交加的主教学楼上。她狼狈地爬上楼梯,冰冷的湿发贴在脸颊上,滴着水。终于推开了熟悉的教室门。
温暖的、干燥的、灯光通明的气息扑面而来。教室里零星还有几个因为雨大滞留的同学,喧闹声夹杂着外面轰鸣的雷雨。夏蝉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她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并不重要的习题册。这只是个幌子,她现在只想拖时间,等雨小一点,或者,等林清禾不会在这种恶劣天气追来的可能……
就在她转身,准备随便找个位置待到雨停的时候——
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风裹挟着雨水的湿气涌了进来。
林清禾出现在门口。她撑着一把伞,但下半身的裤子和鞋子几乎湿透,发梢也滴着水。她脸色苍白得异样,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马尾有些松散,几缕湿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她的目光像精准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站在自己座位旁的夏蝉。
一丝冰冷的、近乎实质化的风暴,在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酝酿、翻腾,取代了平日的温柔假面。她微微喘息着,嘴角却扯出一个弧度——绝不是笑,而是一种紧绷到断裂边缘的弧度。
“呵,”一个音节从她唇间溢出,带着冰冷的嘲讽和极致的疲惫,“小蝉果然在这里。”她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她的视线落在夏蝉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本根本不需要的习题册上,眼底的寒冰更甚。
“我……有道题……”夏蝉喉咙发干,想解释。
林清禾根本没有听。她像一尊被风雨打湿的雕塑,一步步朝夏蝉走来,高跟鞋踏在干燥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敲在夏蝉濒临碎裂的心防上。最终停在夏蝉面前。
“在躲我?”林清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飘忽感。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干燥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怎么不跑了啊,不是喜欢跑嘛”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嘶哑和浓烈的痛苦,“你知道嘛,找不到你我快要疯了,外面这么大的雨!”最后那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某种毁灭的冲动。
她的情绪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危险地嗡嗡作响。教室里其他同学被她从未有过的失态惊住了,纷纷投来诧异和探究的目光。被围观的压力瞬间激怒了林清禾。
“看什么看!”她猛地扭头,对着那几个同学尖声斥道,眼神阴鸷得如同吃人的野兽。
教室里的空气如同冻结。那几个人被她的眼神吓住,下意识地收拾东西,匆匆离开了教室。沉重的关门声再次响起,将夏蝉彻底关在了这个只剩下林清禾的、更令人绝望的空间里。
“啪!”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
是林清禾随手抓起夏蝉桌面上的一支铅笔,生生掰断了!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腾的痛苦和狂怒似乎到了一个临界点。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只有她们两人的、绝对安静的空间,来彻底“梳理”这失控的一切!
“跟我来!”林清禾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接近粗暴的口吻命令道。
她一把抓住了夏蝉被雨水浸湿的冰冷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像冰冷的铁钳!指甲几乎要嵌入夏蝉的皮肉里!
她没有带夏蝉离开教学楼,反而拉着她,以一种夏蝉根本无法反抗的强力,拖拽着朝连接着主教学楼和旧艺术楼的一处僻静、也恰好断电的走廊尽头杂物间跑去!那里平日堆放清洁工具和一些废弃的课桌椅,很少有人来。
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滑落,带来刺骨的寒意。林清禾的步伐急促而狂乱,夏蝉被拽得踉跄不稳,手腕传来清晰的、令人心寒的疼痛。恐惧让她几乎失去挣扎的力气。她隐约知道林清禾要做什么——她要一个无人的、绝对的囚笼!
“嘭!”林清禾一脚踹开了杂物间破旧的门板!一股浓重的灰尘和旧纸张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蒙尘的旧桌椅和清洁车,光线昏暗得只能勉强看清轮廓。窗户被破旧的木制挡板钉死,唯一的光源来自门口透过来的主楼那边微弱的应急灯光,在浑浊的空气中切割出诡异的阴影。
林清禾一把将夏蝉推了进去,同时反手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咔嚓”一声,将门边那根粗糙的、沉重的铁质门闩——用力地、死死地——插上了!
彻底的黑暗,混杂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瞬间将两人吞没!只有门板缝隙里渗进一丝几不可见的光线,勾勒出林清禾模糊却散发着恐怖压迫感的轮廓。封闭的死寂被放大。门外走廊尽头应急灯电路接触不良的滋滋声,和门内两人粗重或不规律的喘息声,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声响。
隔绝。彻底隔绝。
“哈……哈……”林清禾靠着门板,胸腔剧烈起伏,气息粗重紊乱,像是在剧烈奔跑后,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喷发的火山。她的声音在狭窄、黑暗的牢笼里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带着绝望狂热的平静。
“好了……”她长长地、满足地叹出一口气,那声音像浸润了毒液的丝绸,在绝对的黑暗中滑腻地铺开,“现在……真的,只有我们了……”
黑暗放大了她的感官。她伸出手,冰凉的、颤抖的手指精准地抚上夏蝉因恐惧而冰冷潮湿的脸颊。动作带着某种近乎病态的、狂热的贪婪和痴迷。
“小蝉……”她的声音带着灼烧般的渴望,混杂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孤注一掷的绝望,“你看……外面的风雨再大,都和我们无关了……真好……这样真好……”
她的手指缓慢地,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宣告感,从夏蝉的额头滑过眉骨、脸颊,最后停留在她冰凉颤抖的唇瓣边缘,轻柔地,却带着绝对掌控的力量,摩挲着那柔软湿润的弧度。
“就这样……永远这样关着才好……”她近乎呓语,将脸颊慢慢凑近,带着湿冷气息的唇几乎要贴上夏蝉的唇角,“只有你和我,再没有别人,再没有什么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没有打扰,没有背叛。”
她的体温混合着冰冷的湿意和滚烫的、仿佛要焚毁一切执念的火焰,将夏蝉紧紧包裹。黑暗中,林清禾的呼吸急促而灼热地喷在夏蝉脸上,那只在她唇边摩挲的手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绝望的告白,扭曲的爱欲,如同实质的藤蔓勒住了夏蝉的咽喉。恐惧和窒息感让她的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
“呜……放……开……!”夏蝉发出一声被堵在喉咙里的呜咽,死亡的威胁和被彻底吞没的恐慌催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她猛地抬手试图推搡林清禾紧压过来的身体!
“哐当——哗啦!!”
混乱中的推搡让夏蝉的手臂撞到了旁边一张歪斜堆放的旧课桌桌角!
桌上原本放着一个半敞开的旧美术工具箱!里面杂乱的画笔、刻刀、颜料管瞬间被巨大的力量掀翻,飞溅出来!其中一个锋利的、闪着微弱寒光的东西——一把半展开状态的美工刀——被甩飞出来,打着旋,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那清脆的金属坠地声,在这死寂的黑暗牢笼里,如同惊雷般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声脆响中被无限拉长、冻结。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门缝渗入的微光,极其吝啬地照亮了那把落在满地狼藉之中、闪烁着致命寒芒的金属凶器一角。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急剧起伏的喘息声,和那无声无息却无比刺眼的美工刀一同,构成了这囚牢里最令人心胆俱裂的死寂。冲突的烈焰在这一刻无声地引燃,将两人之间本就紧绷如弦的关系,彻底推向了毁灭性的悬崖边缘。那冰冷的刀光,无声地宣告着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即将开始的死斗。暴风雨被困在了门外,更致命的漩涡,却在门内狭小的空间里疯狂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