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季》(随笔,与本书剧情无关,慎入!)
震耳欲聋的低音炮在礼堂厚重的墙壁上撞出闷响,一下下敲打着沈时序的肋骨。空气里塞满了廉价香水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还有毕业季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喧嚣。一群男生在角落里哄笑着碰杯,啤酒泡沫溅得到处都是。沈时序却像个局外人,斜倚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裤兜里那个小小的、棱角分明的天鹅绒盒子。盒子的轮廓硌着指尖,提醒着他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下眼。时间跳动着,已经过了十点。淮安……应该快到了。那条从图书馆抄近路过来的小巷,没有灯,黑得能吞掉一切光。
心口莫名地一阵发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甩甩头,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表个白么,至于紧张成这样?手指却比脑子更快地划开通讯录,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拖得老长,敲在沈时序逐渐加速的心跳上。背景里同学们哄闹的笑声、尖锐的起哄声,都模糊成了一片遥远的噪音。
通了!
“淮安?”沈时序立刻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到哪儿了?那条巷子太黑了,你小心点脚下,别……”他顿了顿,把“别让我担心”咽了回去,换了个更自然的说法,“……别摔着。”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只有一种声音。
一种沉重、粘腻、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喘息。粗嘎,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和兴奋。
“嗬…嗬……”
像破旧风箱在濒死的边缘被强行拉动。
沈时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站直身体,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刺入皮肤。“淮安?”他拔高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惶,“季淮安!说话!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只有那持续不断的、令人作呕的喘息。紧接着,是布料被大力撕扯的裂帛声,“嗤啦——”,清晰得如同响在耳边。然后,是一声极其短促、被死死捂住而扭曲变形的呜咽,像是濒死的幼兽发出的最后悲鸣。
“淮安——!!!”沈时序对着话筒嘶吼,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恐惧像无数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四肢百骸。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就朝礼堂大门冲去。有人试图拦住他,嬉笑着问“沈哥干嘛去这么急”,被他一把狠狠搡开,那人踉跄着撞倒一片桌椅。
“滚开!”他吼着,声音劈了叉,像困兽的咆哮。他撞开沉重的大门,初夏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腔里烧灼的恐惧和绝望。他朝着那条漆黑小巷的方向拔足狂奔,肺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赶到那里!必须赶到那里!
那条巷子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漆黑无光的口。沈时序一头扎了进去,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挥舞着手机,微弱的光柱在黑暗中徒劳地晃动,照亮漂浮的尘埃和斑驳的墙皮。
“淮安!季淮安!你在哪儿!回答我!”他的喊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碰撞,显得空洞而绝望。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和心跳,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黑暗里摸索、奔跑、呼喊,直到脚下被什么东西猛地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膝盖和手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挣扎着回头,手机的光柱下意识地扫向绊倒他的地方——
一滩暗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粘稠的光泽。
是血。
一大片,蜿蜒着,渗入粗糙的地砖缝隙。
沈时序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瘫软在地,冰冷的地面寒气直透骨髓。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一声轻响,屏幕朝下,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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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呛人,钻进沈时序的鼻腔,直冲大脑。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僵硬地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蓝色塑料椅上,周围是模糊晃动的白大褂身影和压抑的低声交谈。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到这里的,记忆从那条漆黑小巷的尽头断裂,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那片刺目的暗红。
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传来。
“……现场痕迹……初步判断……有精神病史的流浪人员……侵害……暴力扼颈……当场死亡……”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沈时序的耳朵,再慢条斯理地搅动。他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沾着泥污和暗红印记的鞋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身体内部某个地方在无声地尖叫、崩塌,震得他浑身发麻。
“季淮安……他的父母……”警察的声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迟疑,“档案显示……几年前意外车祸去世了……他的紧急联系人……留的是你的号码……”
沈时序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警察。那眼神空洞得可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又燃烧着一种濒临疯狂的绝望火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说不出一个字。
紧急联系人?他的号码?
是啊。那个总是安安静静、把一切都藏在心底的季淮安,那个父母双亡后独自撑起一切的季淮安……他的世界里,还能信任谁呢?只剩下自己了。只剩下这个自诩要保护他、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连一个电话都没能保护好的混蛋!
巨大的愧疚和灭顶的悲伤瞬间将他吞噬。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撞开试图安抚的护士和警察,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是刺眼的午后阳光。车流在眼前川流不息,喧嚣的城市声音尖锐地刺激着耳膜。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脑子里只有那片浓稠的黑暗,只有那令人作呕的喘息,只有那片刺目的、冰冷的、属于季淮安的血红!
他只想逃离,逃离这撕心裂肺的现实,逃离这个没有季淮安的世界!
人行横道的红灯刺目地亮着。
沈时序视若无睹,失魂落魄地踏上了斑马线。
一声撕裂空气的、尖锐到极致的刹车声骤然炸响!如同死神的咆哮。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沈时序下意识地转头,瞳孔里映出一辆失控般冲来的钢铁巨兽——货车的车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如同崩塌的山峦,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碾压而至!
死亡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眼前的世界猛地被一片纯粹、炽烈、无边无际的白光彻底吞噬!那光仿佛拥有实体,带着灼人的高温,穿透他的颅骨,狠狠刺入大脑深处!
“呃啊——!”
剧烈的头痛如同无数钢针在脑髓中疯狂搅动,沈时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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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沈时序你他妈行不行啊?磨叽半天了!”
“就是!愿赌服输,赶紧的!别怂啊沈哥!”
“哈哈哈,看他那怂样!季淮安那书呆子,还能吃了你不成?”
聒噪的起哄声像一群恼人的苍蝇,嗡嗡嗡地钻进耳朵。沈时序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感官一点点回归。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高二(7)班教室门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地洒在手臂上。眼前,是几张熟悉又带着点陌生稚气的脸——周扬、李胖子……都是班里的刺头,此刻正围着他,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兴奋笑容。
“发什么愣啊沈哥?”周扬用力推了他肩膀一把,挤眉弄眼,“赌注可是你亲口应的!输了球赛,就得去跟季淮安表白!请兄弟们搓一顿!快去啊!”
表白?
沈时序茫然地眨了下眼。大脑一片混沌,像被塞满了湿透的棉絮。他下意识地看向教室里靠窗的位置。
一个穿着干净校服的清瘦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些许眉眼。阳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嘴唇抿着,透着一股子疏离的书卷气。他正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习题册,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着,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季淮安。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沈时序空茫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亲切和莫名尖锐痛楚的感觉悄然蔓延开。
“去啊!别怂!”李胖子又推了他一把。
沈时序被推得往前踉跄一步,身体先于混乱的思绪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凭借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被激起的莽撞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冲动,几步就跨到了季淮安的课桌前。
阳光透过窗户,在季淮安的习题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似乎被突然笼罩下来的阴影惊扰,握着笔的手指顿住,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有些困惑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
干净,清澈,带着一点被打扰后未散的茫然,像初春山林里沉静无波的湖泊。
沈时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缩紧!一种尖锐的、冰冷的、混合着巨大悲伤和恐惧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贯穿了他!眼前瞬间闪过一片模糊的猩红,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令人窒息的粗重喘息……
“呃……”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一只手猛地撑住了季淮安的课桌边缘,发出“哐”的一声响。
季淮安显然被吓到了,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清澈的眼眸里迅速涌上警惕和不安。“沈…沈同学?”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围看热闹的男生们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哈哈哈看把他吓的!”
“沈时序你行不行啊?表个白至于腿软吗?”
沈时序甩了甩头,强行压下那股几乎将他撕裂的剧痛和混乱的幻象碎片。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符合“沈时序”这个年纪该有的、带着点痞气和满不在乎的笑容。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座位上有些受惊的季淮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拔高、带着明显起哄意味的语调,清晰地开口:
“季同学!”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四周的哄笑声诡异地停顿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沈时序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有点欠揍的笑,目光灼灼地盯着季淮安那双写满困惑和戒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来找你谈个恋爱!”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十足的戏谑,“赢了,我请全班吃饭!怎么样,给个机会?”
“哇哦——!!!”
短暂的死寂后,是足以掀翻屋顶的疯狂口哨声、拍桌声和震耳欲聋的起哄!
“牛逼啊沈哥!”
“季淮安!快答应他!”
“请客!请客!请客!”
声浪几乎要把教室淹没。
季淮安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根。他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摊开的习题册里,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过度、蜷缩起来保护自己的小动物。
沈时序脸上的笑容依旧张扬,但在那喧嚣的声浪和季淮安低垂的发顶之下,无人看见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碎裂的痛楚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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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按下了某种怪异的加速键,又像浸泡在一种粘稠的糖浆里。沈时序的生活表面恢复了“正常”。他依旧是那个打球生猛、呼朋引伴、偶尔翘课被老班揪着耳朵训的沈时序。只是心底那片空茫的冰原,时不时会被突如其来的尖锐冰锥刺穿。
他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永远是那条没有尽头的、浓黑如墨的巷子。他拼命地奔跑,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嘶吼,脚下黏腻湿滑。前方,一个模糊的清瘦身影无声无息地倒下,溅开的暗红在黑暗中诡异刺目。然后,是那粗重粘腻、令人血液冻结的喘息声,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嗬…嗬…”
“不——!”
沈时序又一次从窒息般的梦魇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窗外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寂静无声。他大口喘着气,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不是汗。是泪。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梦到那个模糊的身影倒下,心就像被硬生生剜掉一块?为什么那令人作呕的喘息声,会让他恐惧到浑身发抖?那只是一个……一个无关紧要的梦而已!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试图将那些破碎的、带着血腥气的画面驱逐出去。
直到那个闷热的晚自习。
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酝酿着一场大雨。教室里灯光明亮,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时序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季淮安微微侧着头,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他正低声给同桌讲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声音温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午后的阳光穿过窗玻璃,在他柔软的黑色发梢上跳跃,晕开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他讲得很专注,偶尔会因为同桌的恍然大悟而微微弯起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纯净而温暖。
就在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时序转笔的动作僵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季淮安侧脸那抹温和的笑意,看着他发梢跳跃的阳光……一股汹涌的、完全无法控制的巨大暖流,混合着同样磅礴的、撕心裂肺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冲垮了他心底那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轰——!”
不是雷声,是记忆的闸门在他脑海中轰然洞开!
毕业晚会震耳欲聋的音乐……拨出电话时指尖的微颤……听筒里那令人血液凝固的粘腻喘息……刺耳的布料撕裂声……那声被扼断的呜咽……医院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味……警察冰冷麻木的陈述词……车轮碾过柏油路刺耳的摩擦声……扑面而来的巨大车头阴影……吞噬一切的刺目白光……
所有被遗忘的、被压抑的、血淋淋的碎片,裹挟着灭顶的绝望和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倒灌进沈时序的脑海!
“呃……”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到极致的闷哼,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校服。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是他!那条巷子里的……是季淮安!那个无声倒下、鲜血浸透黑暗的……是季淮安!
那个他发誓要保护的人!那个紧急联系人里只填了他名字的人!那个……在他眼前被夺走的人!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比任何一次都更凶猛,像是要把他的颅骨生生劈开。无数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烁、重叠——季淮安安静做题的样子,他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他低垂着头时露出的白皙后颈……然后,毫无预兆地切换成冰冷的医院走廊、警察漠然的脸、那片刺目的暗红、吞噬一切的卡车……
“沈时序?你怎么了?”同桌压低的声音带着惊疑,推了推他僵硬的胳膊。
沈时序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和清醒。他死死地盯着斜前方那个依旧温和讲题的清瘦背影,眼神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绝望的困兽看到了唯一的生路。
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烧灼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死死地、贪婪地看着那个背影,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深处。
季淮安。
这一次……这一次绝对不行!
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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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被无形的力量一页页粗暴撕下。当那个日期——季淮安父母车祸的日期——再次如同烧红的烙铁般逼近时,沈时序感觉自己全身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每一根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复盘中被无限放大、清晰。时间、地点、肇事车辆那该死的蓝色车头……还有那场突然而至、让路面湿滑如镜的暴雨。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沈时序就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撞开挡路的椅子,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冲出了教室。他无视了身后周扬他们“沈哥干嘛去这么急”的喊叫,无视了走廊里老师诧异的眼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他冲到教师办公室,猛地推开虚掩的门。班主任老李正端着保温杯,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茶水差点泼出来。
“李老师!”沈时序气息粗重,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疯狂,“借您手机!急事!人命关天!”
老李被他煞白的脸色和眼中骇人的血丝震住了,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沈时序一把抓过,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凭着记忆里那个被季淮安默默写在日记本角落无数遍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用力按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忙音。
快接!快接啊!沈时序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喂?哪位?”一个温和的中年女声传来,背景音里隐约有车流的嘈杂。
“季阿姨!”沈时序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劈了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我是季淮安的同学沈时序!您听我说!千万别走城东高架桥下那个十字路口!现在!立刻!改道!走滨河路!绕过去!求您了!千万!千万别走那边!有危险!很危险!”
电话那头的季母显然愣住了,被这语无伦次、带着哭腔的警告弄得莫名其妙:“……同学?你说什么高架桥?危险?什么……”
“别问为什么!听我的!改道!滨河路!现在!立刻!”沈时序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为了季淮安!阿姨!为了淮安!求您了!”他最后喊出季淮安名字时,声音里的绝望和恳求几乎要溢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被这强烈的情绪震慑住了。然后,季母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安抚和困惑:“好…好,同学你别急,阿姨知道了,不走那边,我们绕道。谢谢你啊……”
电话被挂断。
沈时序握着手机,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靠在办公室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校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老李担忧地看着他:“沈时序,你到底……”
沈时序没力气回答,只是把手机塞回老李手里,踉跄着转身冲出办公室。他冲到教学楼顶层的天台,不顾一切地扑到栏杆边,死死盯着远处城东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天空阴沉得厉害,乌云翻滚,隐隐有雷声传来。终于,在那个熟悉的时间点,城东高架桥的方向,没有传来预料中刺耳的、令人心悸的刹车声和碰撞声。
没有。
只有远处城市车流沉闷的、持续的嗡鸣。
沈时序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脱力感让他双腿发软,顺着冰冷的栏杆缓缓滑坐到水泥地上。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点开始砸落在脸上,混合着眼角滚烫的液体一起流下。
第一关……过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那浓黑巷子里的喘息声,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
从此,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季淮安要去哪里——图书馆、书店、老师家补课——只要是在天黑之后,沈时序的身影必定会出现在他身边。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刻意的痞气和疏离,沉默得像一尊移动的、充满压迫感的守护石像。
“你不用这样。”季淮安曾不止一次试图拒绝,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奈,“我自己能行。”
沈时序总是沉默,或者干脆利落地打断:“顺路。”两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昏暗的角落,每一个可疑的阴影,身体总是下意识地将季淮安护在远离马路或狭窄巷道的一侧。
季淮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眼底深藏的、化不开的沉重阴影,最终总是默默地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他能感觉到沈时序身上那种沉重的、几乎要把他自己压垮的焦虑和保护欲,强烈得近乎偏执,却找不到源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开始在两人沉默相伴的夜路上悄然滋生。
季淮安十八岁生日那天,没有热闹的派对。他拒绝了所有同学,只邀请了一个人——沈时序。
礼物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三阶魔方。季淮安把它递给沈时序时,脸上带着一种沈时序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羞涩和某种奇异郑重的神情。
“给你。”他的声音很轻,在只有两人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自己做的。里面…有点小机关。”
沈时序接过魔方。塑料外壳带着季淮安指尖的温度。他低头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光滑的色块。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像潮水漫过沙滩。他抬起头,撞进季淮安清澈的眼眸里。那双眼睛深处,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谢谢。”沈时序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笨拙地转动了一下魔方,试图拼出一面颜色。
就在魔方转动发出轻微“咔哒”声的瞬间,一阵极其尖锐、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炸响!
“嗡——!!!”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神经深处,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警告意味!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模糊,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屏幕。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晕眩感猛地攫住了他!
“呃!”沈时序闷哼一声,手里的魔方差点脱手。他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脸色煞白。
“怎么了?”季淮安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担忧,“脸色这么差?不舒服?”
沈时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诡异的眩晕感和脑中尖锐的嗡鸣。他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黑色魔方上,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机关?
这个魔方……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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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同被诅咒的沙漏,在一次次徒劳的挣扎中悄然流逝。毕业的钟声再次逼近,空气里弥漫着与前世别无二致的躁动和离愁。
沈时序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他几乎寸步不离季淮安,像一道沉默而顽固的影子。他排查了所有可能接近那条无灯巷的路,甚至不惜用些强硬的手段,“劝离”了附近几个形迹可疑的流浪汉。他以为自己堵死了所有通往地狱的岔路。
然而,宿命像一条狡猾的毒蛇,总能找到新的路径。
毕业晚会前夜,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袭击了城市。雨水瓢泼而下,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
季淮安要去城郊一家老书店取一本预定的、对他非常重要的绝版古籍。书店老板第二天就要搬离这座城市。沈时序本想陪他一起去,却被班主任临时叫住处理一件棘手的班级事务——一份关乎全班毕业评优的重要材料出了纰漏,必须他本人立即去教务处核对签字。
“你先去,我处理完马上去书店找你!一定等我!”沈时序抓着季淮安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季淮安微微蹙眉。他眼底的焦灼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季淮安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嗯。我就在书店等你,哪也不去。”
沈时序一步三回头地冲进了教务楼。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处理完,几乎是飞奔着冲出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书店地址。
“师傅,快!开快点!”他盯着窗外被暴雨冲刷得模糊扭曲的世界,心脏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车子在暴雨中艰难前行。终于,那家老书店熟悉的招牌在雨幕中显现。沈时序扔下钱,不等车停稳就拉开车门冲了下去,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
他冲到书店门口,用力拍打着紧闭的玻璃门:“淮安!季淮安!”
门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一个撑着伞、正准备离开的隔壁杂货店老板被他惊动,探出头来:“小伙子,你找书店老板啊?他下午东西就搬完,冒雨开车走啦!这鬼天气……”
“不是!我找季淮安!一个学生!高高瘦瘦的,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他来过吗?”沈时序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
老板想了想:“哦!你说那俊俏的男学生啊?来了来了!他取了书刚走没几分钟呢!喏,就朝那边巷子口去了,说是抄近路去公交站……”
老板指的方向,赫然是几条纵横交错、在暴雨中更显幽深昏暗的老旧居民区巷道!
沈时序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前世那条吞噬一切的漆黑巷子,和眼前这暴雨如注的迷宫瞬间重叠!
“不——!”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转身就朝着那片昏暗的巷道冲去,完全不顾身后老板的呼喊。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砸在身上、脸上,模糊了视线。他像一头彻底疯狂的困兽,在迷宫般狭窄湿滑的巷道里跌跌撞撞地奔跑、呼喊:
“淮安——!!季淮安——!!!”
声音在暴雨和密集的墙壁间冲撞、回荡,显得绝望而空洞。
“回答我!你在哪?!”
他拐过一条又一条岔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的痛楚。恐惧像冰冷的毒液,顺着脊椎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终于,在一条堆满废弃杂物、格外僻静的死胡同尽头……
借着远处微弱的路灯光晕穿透雨幕,沈时序看到了。
一把被踩烂、沾满泥污的旧雨伞,无力地躺在浑浊的积水里。
伞的旁边,散落着几页被雨水泡得发胀、墨迹晕染开的书页。纸页的边缘,浸染着一抹刺目的、正被雨水不断冲刷、稀释的……暗红。
那暗红如同地狱之火,瞬间烧毁了沈时序所有的理智和希望。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污浊的雨水中。绝望的嘶吼卡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了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液体,在他脸上肆意横流。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被血水浸透的书页边缘,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
又一次……
还是没能抓住……
为什么?!为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暴雨倾盆的、墨汁般浓黑的夜空,无声地咆哮,像一头被命运反复戏弄、伤得体无完肤的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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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冰冷的虚无中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久,才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唤醒。
沈时序猛地睁开眼。
又是那片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炽烈白光,如同巨大的探照灯,蛮横地灼烧着他的视网膜。白光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失控的胶片,疯狂地放映、倒带、重叠——
季淮安在阳光下安静做题的侧脸……毕业晚会话筒里粘腻的喘息……医院走廊冰冷的灯光……卡车刺眼的车灯……那条漆黑巷子尽头刺目的暗红……暴雨中散落的、浸透血水的书页……
每一次!每一次他倾尽全力地奔跑、嘶吼、试图抓住那抹即将消散的身影!每一次!结局都是那片冰冷的、无法挽回的猩红!
“呃啊啊啊——!”
剧烈的头痛再次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像无数把烧红的钢钎在颅内疯狂搅动!沈时序抱着头蜷缩起来,身体因剧痛和深入骨髓的绝望而剧烈抽搐。
白光渐渐褪去。
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
熟悉的教室,午后的阳光,聒噪的起哄声……周扬那欠揍的脸就在眼前晃动。
“沈哥!愿赌服输啊!快去跟季淮安表白!请吃饭!”
沈时序没有动。他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石像,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那靠窗的位置。
季淮安依旧低着头,细碎的刘海垂落,专注地看着桌上的习题册,仿佛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这一次,沈时序眼中没有了少年人的莽撞,没有了刻意伪装的不在乎。那里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一种被无数次轮回彻底碾碎后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死寂。仿佛燃烧殆尽的灰烬,再也泛不起一丝火星。
他没有理会身后聒噪的催促。他像一具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季淮安的课桌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季淮安似乎感应到阴影的再次降临,困惑地抬起头。
沈时序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死死地、粘稠地凝固在自己手中——不知何时,那个黑色的、季淮安送的机关魔方,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信物,又一次出现在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它。塑料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那里面……有机关。
季淮安说过,里面有机关。
一种冰冷到极致的、近乎直觉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沈时序的心脏。也许……也许答案就在这里?这个如影随形、贯穿了每一次绝望轮回的诡异魔方?
所有的挣扎、守护、嘶吼……都是徒劳。
如果……如果……
沈时序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不再犹豫,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力道,手指抠进魔方色块之间的缝隙,狠狠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响起。一块黑色的塑料角被他硬生生掰断!
“你……沈时序?”季淮安惊愕的声音传来,带着不解和一丝慌乱。
沈时序置若罔闻。他像疯了一样,手指沿着裂缝狠狠撕扯!指甲崩裂了,渗出血丝,他也毫无所觉。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片片碎裂、剥落!
终于,外壳被彻底破坏殆尽。露出的不是魔方内部交错的轴心和彩色贴纸,而是一个极其精密、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微型机械结构!齿轮、簧片、细如发丝的传导线……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
而在那冰冷机械的核心位置,嵌着一片薄如蝉翼、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金属片。
金属片上,用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蚀刻技术,铭刻着一行字。
沈时序颤抖着,将那金属片凑到眼前。阳光落在冰冷的金属表面,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瞳孔,烫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要救我,就得抹去我们相遇的轨迹。】
时间,空间,喧嚣的教室,季淮安惊愕的脸……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褪色了,扭曲了。
沈时序的世界,只剩下那行冰冷蚀骨的小字,在视野里无限放大、旋转。
抹去……相遇的轨迹?
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每一次相遇,每一次靠近,本身就是将他推向深渊的推手?那所谓的“精神病”,那一次次如影随形的“意外”,都并非偶然,而是某种……针对他们相遇的、无法逃脱的因果律绞索?
所以……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他如何疯狂地填补漏洞,命运的绞索只会越收越紧?所以……季淮安注定要死,只因为……他沈时序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嗬……嗬嗬……”
沈时序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漏风风箱般的声音。他死死攥着那片冰冷的金属片,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机械残骸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原来如此。
原来他拼尽全力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守护,每一次嘶吼着想要抓住他……都是在亲手收紧勒死季淮安的绳索!
多么残酷的玩笑。
多么绝望的答案。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凝固的空气,穿过无数张或惊愕或茫然的脸,最终定格在季淮安的脸上。
那张清俊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阳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就像他第一次,也是无数次轮回中初见他的模样。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绞痛。比卡车撞来更痛,比看到那片暗红更痛。那是亲手掐灭自己灵魂里唯一光亮的痛。
沈时序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但那口型却清晰无比:
对不起。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次了。
如果相遇是原罪。
如果我的存在就是你的催命符。
那么……
他调动起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力量,那力量并非源于守护,而是源于最彻底的绝望和放弃。他用尽全部的心念,对着那冰冷的、残酷的、掌控着轮回的虚无意志,发出了最后的、无声的祈愿:
【让我们……从未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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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连同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空气中漂浮的粉笔尘埃、还有课桌椅陈旧木头的味道。一切都在扭曲、拉长、然后彻底陷入一片没有重量的纯白。
沈时序的意识漂浮在这片虚无的白色里。没有痛,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只有一种彻底的、万籁俱寂的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重力感重新回归,脚下传来坚实的地面触感。嘈杂的人声、汽车鸣笛声、路边摊煎饼果子的滋啦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地涌入感官。
沈时序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他站在一条陌生的、熙熙攘攘的街道边。不是学校门口,也不是他家附近。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混合着尘土和食物的气息。他像一个突兀闯入的游魂,与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茫然地站着,大脑一片空白。抹去……相遇的轨迹……成功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他侧前方几米远的地方走过。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连帽衫,身形清瘦挺拔,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书包。他微微低着头,步伐不疾不徐,安静地汇入人流。
只是一个背影。
一个在无数个轮回的深夜里,在他绝望的梦境中反复出现、刻骨铭心的背影!
沈时序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几乎是本能地、失控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是被扼住了脖子。
“淮……”
那个清瘦的背影似乎被这微小的动静惊扰,脚步微微一顿。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沈时序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他看着那个即将转过来的侧影轮廓,全身的骨骼都在叫嚣着想要冲过去,想要紧紧抓住他,想要确认他的存在!那几乎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渴望!
然而,那片冰冷的金属片上蚀刻的文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在他脑中炸响:
>【要救我,就得抹去我们相遇的轨迹。】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残存的理智里。
冲过去,叫住他,哪怕只是说一句话……就又是“相遇”的开始!那根无形的、致命的绞索,是否又会悄然套上季淮安的脖颈?
他不敢赌。
他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一次失去。
沈时序死死地咬住了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迅速弥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钉在原地,强迫自己移开那贪婪的、几乎要将那个背影烧穿的目光!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即将转过来的方向。肩膀因为极力压抑而剧烈地颤抖着。
一步,两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与季淮安相反的方向迈开脚步。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着千斤镣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鲜血淋漓的心尖上。
阳光刺眼。
沈时序低着头,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脚下喧嚣的、陌生的城市街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无人留意的痕迹。
人流如织,各自奔忙。
那个穿着浅蓝色连帽衫的清瘦身影在原地顿了几秒,带着一丝莫名的、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困惑,下意识地侧过头,朝身后望去。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张张陌生的、行色匆匆的面孔。阳光晃眼。
他微微蹙了下眉,那点莫名的悸动如同投入湖心的微澜,转瞬即逝。
他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那点无谓的恍惚,重新迈开脚步,汇入人潮,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转角。
阳光依旧炽烈,照耀着这繁华而匆忙的人间,仿佛从未有过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