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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往昔

云繁景开始回忆起往昔。

那年暑假,海边的小镇异常湿热难耐,浑身都黏糊糊的。

他本来在帮妈妈剪花枝,就看到不远处四个人吵吵闹闹地走向他们。

他总会对幸福美满的一家人多关注一些。

两个大人长得都很好看,他们的手中分别牵着一个小孩,一个黑黑的瘦瘦的,一个长得白皙可爱。

另外一边手上拉着两个手杆箱,是来度假吗?

而妈妈看到他们,竟然欣喜若狂起来,她赶紧迎了上去,“路哥,赵姐,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老爷子。”

……

大人们在一旁聊着,两个孩子百无聊赖的挣脱他们父母束缚开始打闹乱跑。

当他们要跑进胡同里消失不见时,云繁景喊住他们,“不可以!”

路时归和路时萱奇怪的看着这个白白胖胖的小孩,“什么?”

“不可以离开爸妈的视线。”云繁景说。

“你是谁啊,凭什么管我们?”路时归脾气很差,他牵着路时萱的手,不听劝告的继续往里走。

云繁景拽住他们,“不行,里面会有危险。”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时,大人们终于发现了乱跑的他们,路时归被当众打了好几下屁股,从此路时归单方面跟他结下了仇恨。

他们一起吃饭,大人们安排小孩子坐在一起,云繁景不吵不闹的安静吃饭。而路时归则是闹得大家一刻都不得安宁,喝汤的时候汤撒了一桌子,吃个饭用勺子太用力,把碗撬到了地上,还有“哐啷”一声,筷子和碗一起掉地上的时候。

坐在旁边的他实在看不下去,俯身帮他捡起,“给。”

路时归看着这个没有脾气的小胖子露出了笑容,结果还没等两个孩子成为朋友,赵雯就说:“路时归,你看看小宝多乖啊。”

路时归立刻露出凶相,“我不需要你捡,我自己长手!”

“哦。”他认真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晚上的时候三个孩子一起泡在他家的浴缸里洗澡,路时归和路时萱互相泼水玩,只有他安安静静的在洗澡。

路时归就跟他说:“一起来玩啊!”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冲他笑得灿烂的路时归,他犹豫地说:“可是妈妈已经很累了,我们弄得很乱的话,她打扫起来会很累的。”

路时归眨眨眼说:“那我们自己打扫呗。”

云繁景成功被说服,三个孩子在浴室里玩得不亦乐乎。

可洗完澡完已经很晚了,云湘就看着被孩子们弄得乱七八糟的浴室并没有生气。只是督促他们赶紧穿睡衣去睡觉,三个孩子被安排在了一间客房里。

就这样他们一天一天的玩闹嬉戏,快乐地渡过了一整个暑假。

第二个暑假,他们也如约而至。

这回路时归的脾气更加不好,他会说:“你好胖,你真丑,我不喜欢你胖。”

他为此伤心了很久。

可就算如此,仍有别的小朋友说:“你好胖好丑啊!”

路时归就回过去给那人一脚,“信不信我打你,不准说他!”

“为什么,你不是也说过他吗?”那孩子抱着自己被踢疼的腿无辜地抱怨道。

“就只能我说他,你不能。”路时归极为霸道地说。

被说得眼泪花掉下来的他看着路时归的背影眼睛亮亮的。

从那以后,只要有人说他坏话,路时归就一定会帮他欺负回去。

楚睿宇就是因为这样,被路时归揍得鼻青脸肿,回家跟母亲告状。路时归就冷静的把起因经过结果说得明明白白。

楚睿宇的妈妈是个通情达理的,知道是自己儿子先作死,也打了一顿楚睿宇的屁股作罢。

至此,楚睿宇跟路时归开始互相不对付。

两看相厌,见了必拌嘴,拌嘴必掐架。

当然,路时归跟他打架打得也不少,可在他看来,只是玩闹罢了。

毕竟路时归并没有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过,倒是路时归有时候被下手没轻没重的他弄得伤痕累累。

可,下个暑假,他们依旧会玩在一起。

一起写暑假作业,一起玩水,一起打闹……

他最开心的一小段时光,都是路时归带来的。

因为那时,没有几个小朋友跟他玩耍,妈妈也忙于生计,根本顾及不了他的感受。

直到上了初中,初一的第一个暑假。

往年那个日子路时归他们就会来这里度假,可今年,他们迟迟没有到来。

他问云湘:“妈妈,小归小萱他们今年不来吗?”

“可能在忙吧。”云湘一边忙着工作一边回复着他。

初二的暑假,他发育了,长高了,所以一下子变瘦了。

然而,路时归依旧没有出现。

他有的时候会趴在阳台上,望着他们第一次遇见的路口自言自语说:“路时归,我已经变瘦了变好看了,你什么时候来啊?”

“今天我被人欺负了……”有时他是流着泪说的。

有时又是委屈地说着:“我并没有做过那些事,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

有时又是落寞地期盼着:“今年的暑假你会来吗?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每次想找路爷爷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都不在家,你好像很忙很忙。”

在读高中的某一天,他被一个男生按在卫生里强吻时,他又想起记忆当中那个黑黑的小身影,似乎瞬间来了勇气,他一脚踢在那个男生的小腿上,痛的那人抱着小腿躺倒在地上。

云繁景擦了擦嘴,淡定地离开了卫生间。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痛苦压抑的情绪被他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

被强吻的那天晚上,他对着马路口哭得撕心裂肺。

可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忆,也看不到那熟悉的身影,似乎路时归的出现只是一场梦,一场快乐又温暖的梦。

他至今为止,还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能这么依赖路时归。

长大的他心思敏感,开始躲避这种想念,刻意的不去关注不去询问不去追究。

直到高三毕业的暑假。

那个恣意的青年,拉着一个手杆箱重新踏进了那个路口。

青年步履不停地来到了他的面前,并用炙热的眼神望着他。

停摆的齿轮似乎在这一刻重新转动了起来。

云繁景伸出手跟他交握,感受着他的体温和真实。

真想对他说一句好久不见,可他……似乎早已忘了他。

或者说,已经认不出他了。

他不想让路时归尴尬,所以顺应他,假装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本以为他还是跟少时一样,不曾想性格竟然变了个样,颇有绅士风度,言谈举止文雅,似乎看不到小时候的影子了。

他一边感叹原来人长大了会有这么改变。

他很想跟他倾诉儿时的经历和苦痛,可他却无法表达。

直到路时归迈出了第一步,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喜欢……

是喜欢他!

可他害怕!

他害怕他是一个男性,他的躯体压过来时,他会控制不住的颤抖,压制住自己想要躲避的应激反应。

咬着牙,也要被他触碰,被他抚摸。

路时归对他的每一次肢体接触,他忍耐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不再那么害怕了。

可当路时归跟他表白时,那种来自心底的恐惧就像从深渊里伸出的无数触手,捆住了他的四肢和全身,将他往下拽去。

他不知道如何选择,身体的抗拒和心灵的创伤让他始终接受不了事实。

可他不敢说,不敢提起,也不想提起。

他是多么憎恨身为同性恋的父亲,他的父亲醉酒与年仅十八岁的粉丝母亲发生一夜情,求助被拒后,无父无母的妈妈得知医药费根本没钱打胎,走投无路之际遇到了好心人路爷爷和路奶奶。

如果不是他们,或许他和母亲早就死在了家中。

母亲在生他的那天,差点再也醒不过来,而他的父亲不久前以同性恋的身份公布了自己的小男友。

可笑。

一个同性恋,有一个儿子,多么可笑。

多么令人恶心。

他也讨厌自己,他似乎继承了父亲身上那恶心的基因,成为了一个让自己都厌弃的人。

这样的心声,他无法表达,也不敢表达。

可他知道的,错的不是同性恋,错的是他的父亲,可是这就是令人恶心,令人无法接受。

他没法说服自己。

他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