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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二(游俞线)

二.唯一答案

他在自己的世界里与黑暗赛跑,日夜不歇,他甚至忘记了疼,只想逃离这任黑暗所摆布的永夜。

在那琴声响起的刹那,那个人在他的世界前挂上了锁,让那极致痛苦的人拥有了可能的出路。

他们所共同渴求的那份新生,永远如山拦山,楼外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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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端】

那年的俞硕只有12岁,而游思铭有13岁。  他比他大了六个月,整整两个季度的时间,游思铭算是哥哥。

俞硕的生日是在盛夏时节,可是他,最讨厌夏天。

10岁那年,俞硕的母亲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在那个阳光最灿烂的盛夏里就此长眠。  自此以后,俞天任性情大变,时常殴打他。  这一切,都是噩梦的开端。

其实,俞硕心里很明白,他父亲今天的变化其实早有预兆,他本来就是一个控制不住情绪且容易暴躁的人,他本就自私自利且不完全善良。可为了他的母亲,结婚之后,他消停了很久,甚至做了老师,带上了正人君子的头衔。俞硕本也以为,这一切可以一直宁静下去,直到那天,他得知了一个秘密…

他竟然是母亲未婚先孕生下来的…

他母亲,原来生前遭受过凌辱…

俞天任,从来都是个禽兽…

一切都死寂了…他的心,枯萎成了荆棘…

那天,他带着满身的伤,躲进了那栋废楼里。

他一个人在废墟里坐着,埋着头,欲哭无泪。

果然,当一个人完全绝望的时候,是无感的。

“疯子…呵呵呵…”

自此以后,他逐渐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在他心里,他就是一个疯子。

他控制不住笑与哭,控制不住情绪,控制不住神经…

他跌入了一个完全黑暗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出口。

他的外在完全失了控,他开始提防所有人,没人能够靠近他,他也看不清自己。

他开始自残,他想通过疼痛唤醒自己,可是却在黑暗里越陷越深。

那天,他步履蹒跚地走进那栋废楼,他走进琴房,颤抖地抬起了手。

他看见血一滴一滴地从指尖滴落,滴在雪白的钢琴键上。

一滴接着一滴,俞硕的眼前逐渐模糊了,他失去了意识。

他猛然倒下,身体重重砸在琴键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楼外树上麻雀惊飞,树下的人,吓得愣在了原地。

“这里面…有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校服,是个学生。

“要不…进去看看…?”

犹豫了片刻,他走了进去。

走进漆黑的琴房,他碰到了许多破烂的木板,在黑暗的环境里,他分辨不清方向,只好一步一步,摸索着前进。

突然,他摸到地上似乎有水。

“怎会…有水…?这里漏水吗?”

他看不见,于是只好一直往前。

却发现,沿路全是水,一滴一滴——这些水竟然是有方向的。

他看不见,只好摸着水继续向前。

突然,碰的一声,他撞到了门框上。

“哎呦!怎么…这里又是一个房间…?”

他强忍着对黑暗的恐惧,伸出双手继续摸索…  门框…门槛…木板…墙壁…开关…啪!

灯开了,却只有幽幽的灯光,男孩转过身去,借着一点微光,他发现房间内有一架废旧的钢琴。

他缓缓走上前去,他的额头早已冒出些许冷汗,双腿也有些颤抖。

他走到钢琴前,抬起手…却在一瞬间瞳孔骤缩,吓得呆愣在原地。

他的双手一片腥红,指尖沾满了血迹…

再看到地上琴键上——原来刚刚沿路过来的都不是水,而是血……

男孩吓得差点晕过去,他强忍着心中强烈的恐惧,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他靠在钢琴旁喘着粗气,却用余光瞥见到一个人影。

“啊!”男孩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

“这里居然有人——我怎么现在才看见?这血…不会是他的吧?”

男孩走过去,下意识的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还活着…救人!”

男孩二话不说,直接将那人扛起,离开了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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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是谁?】

微光透过窗帘轻轻洒入房间,借着这一点光芒,俞硕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醒了。

他强行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模糊。  眼前尚未清晰,耳旁却传来了滴滴的声音。  这声音他熟悉,是生命体征检测仪的声音——母亲过世之前,他常听到这声音。

“医院…我怎么在这儿…”

深呼吸,眼前的一切逐渐开始清晰——病房的格局逐渐明晰,透明的呼吸面罩映入眼帘。  手背传来丝丝痛感,他瞟向一旁,输血的血袋正挂在架子上。

俞硕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他心里难得平静…  是啊…能够看见真实的阳光,这是他难得的清醒。

“106床的病人醒了,麻烦叫医生来一下。” ————

“恢复的还不错,再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吧!”  听见医生的声音,俞硕静静躺在床上,没什么反应。

“医生!”

他听见了,是个男孩的声音。

“怎么了?噢!游同学,他的情况已经好转了,多亏你及时把他送来医院,才没有错过最佳的抢救时间。呐,他现在已经醒了,不过目前情况不是很稳定,还是要注意才是。”

“抢救…是他救的我?为什么…他是谁?”

俞硕心里疑惑,他的眼睛只能强行打开一条缝,透过缝隙,他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校T的男孩。

哪怕只是轻微的情绪浮动,都对他易碎的清醒有着强大的冲击力。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你是谁?为什么…?”  为什么要活下去?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说不出理由。

借着手背的痛感支撑意识,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动弹。

“好!谢谢医生!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看到那个男孩走到病床前,俞硕想看清楚他的脸——可他的眼前又逐渐开始模糊,他努力地想抬起手,想像拨开云雾那样撇去眼前的模糊,可却在手抬起的刹那间垂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前,他感受到手背传来刹那的温热,和听到了一个声音…

“俞硕。”

那声音,明亮而柔和,仿佛落在死水中的一滴清水——使他的心泛起层层涟漪。如同天生带有混响一样,在他空旷而黑暗的世界中回响。  自从母亲过世后,他再没听到过第二个人这样叫他的名字…

眼前忽的明亮,俞硕抬起头来,黑暗的琴房中,一盏灯高高挂起,它微微晃着,将光芒洒在琴键上。

俞硕仰望着,直直看着那摇晃的灯光。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洒落的光辉。  微小的光芒摇晃着,于他而言是那样珍贵。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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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你】

再次醒来时,俞硕是直接弹坐起的。

“106床醒了!叫医…”

“我睡多久了?”

俞硕望向护士,眼里满是急切。

“啊?距离你上次昏迷已经是两天后了。”

“两天了…怎么这么久…”

“医生!医生!106醒啦——”

俞硕呆愣在病床上,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不行…”

突然,他猛地掀开被子,穿上拖鞋就要朝外走。

“唉唉唉!同学!冷静冷静!还没检查完呢!”  几个护士加医生合力把俞硕摁回了病床上。  “不行,我必须回去…我爸会打我的…他会杀了我的…”

俞硕嘴里嘟囔着,外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什么?同学?你说什么?”

“你们上次就说我的病情有好转!可为什么我又昏迷了两天!你们根本救不了我还撒谎!你们都是骗子!你们都是…你们都是!”

俞硕突然情绪暴动,他开始拼命地挣扎,像疯了一样。

“同学!你先冷静!冷静!”

“滚…滚!”

“快!给他一针镇定剂!”

忽得一阵晕眩,耳鸣声瞬间贯穿了俞硕整个大脑,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便又昏睡了过去。

昏睡前,他又听到讨论声…

“这孩子应该是有些抑郁症…等他下次醒了,立刻叫我,对待他耐心些…”

抑郁症…呵呵呵…对啊…

“所以…为什么要救我?”

在梦里,他又看到了那盏灯。

亮度没什么变化,光亮还是那样微小。

“我要知道答案…我一定会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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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中,俞硕觉得他大抵是醒了。

他听见外面有声音,似乎是有人在谈论。

“他的身体情况倒是没什么问题,我们觉得他上次的昏迷可能跟他的精神状况有关系…但鉴于他可能有的特殊情况,还是得多加观察。”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医生!那他现在可以出院了吗?”

“可以了,出院后多照顾一下他,注意身体!”  “好!谢谢医生!”

“…这个声音…”

俞硕猛地一惊,随即捏紧了拳头。

“俞…俞天任…该来的还是要来了吗…?”

他咬紧牙关,听着谈论的声音远了一些,他穿上鞋,悄悄走到房门前——飞快摁下把手,疯了似的朝医院外跑去。

“俞硕!小兔崽子!站住!”

俞天任在后面穷追不舍。

只可惜他身形庞大笨重,根本跑不过身形瘦小的俞硕。

穿着一身病号套装的俞硕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跑着,他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只知自己不应该回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似乎好像只需要跑快一点,一切痛苦就会永远被甩在后面。

直到彻底精疲力尽,他才一跟斗摔进了草丛里,摊在某一片不知名的草地上。

他喘着气,又强迫自己站起来。

他撑着膝盖,额头冒出冷汗,滴在了他的睫毛上…却忽听一阵清脆的铃声。

“叮铃铃!不好意思让一下!”

俞硕抬起头来,一阵清风扫过脸颊,正好带走了睫毛上的汗滴。

眼前的一切疏的开始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白T的少年。

“白T…难道…”

少年长相俊秀,就这样骑着单车经过了他的身旁。

微风擦过他的肩膀,随即便消散开来。

“看来是我想多了…”

俞硕站起身来,准备继续向前走。

“俞硕?”

脑海中一声巨响,俞硕的大脑瞬间空白,他直挺挺地愣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刚才那个声音…

明明只听过一次,却在他脑海中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是你…”

俞硕猛地回头,正好对上了少年的眼睛。  他这时候才看清,原来少年的眼睛,是清澈的明亮的。

“就是你…我找到你了!”

俞硕眼中满是激动与欣喜,就像困在泥泞中已久的人,终于抓住了他的救命稻草。  或者说是,他终于找到了他黑暗世界里的那盏灯,那道光。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我叫游思铭。我救人,从不需要理由。”

俞硕还想问,却见游思铭突然抬头望向天空,他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天空中阴云散去,一片晴朗。

他突然不想问了。

或许,答案,就是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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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答案】

游思铭出事以后,俞硕其实找过他。只是那个时候,他的心早已被自责的大火烧的快只剩灰烬,他无颜面对他,但却觉得还是有必要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说一句抱歉。

那个下午,天空中飘着小雨,在废弃的空地上,俞硕靠在篮球架边,呆呆坐在原地。

“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抬起头,是游思铭。

“嗯…思铭…对不起…可我…没有理由…”

“很多问题都没有答案,就比如三年前,我救你,就是没理由的。”

游思铭靠着他坐下,伸手接飘落的雨粉。  细雨纷纷,就这样淋着两个沉默的人。

“俞天任强加给你的东西,你不想要,可是你有的选吗,所以这件事,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那群作恶多端的人……总会熬过去的。”

俞硕有些哽咽,他说不出话来。

“你一定要熬过去…一定…”

眼泪快落下了,他便抬起头来,也同游思铭一样望向天空。

游思铭总喜欢看天,俞硕便也学着他的样子,总是看看天空,但天空好像没什么好看的。  “你为什么总喜欢看天?这有理由吗?”

“这个有,因为天色,总能影响或者反映一个人的心情。”

“那现在…你不开心?”

游思铭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总之,我不悲伤。还有问题吗?”  “有。”

“问吧。”

“不问了,我想…我会明白的。”

雨还在下,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彼此之间一言不发。

所以,答案,到底是什么呢?

“我从前,只是很想知道我为何值得被拯救,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一直在追寻的答案,不过是一种自我拯救的指南。

游思铭,所以在那么多年以后,我还是会想问你,当年的那个答案是不是我所找到的这样。只是…我是不是…明白的太晚了…

不过没关系,至少那个黑暗的世界,我走出来了,你当年挂上的锁,我解开了,这就说明,我对了,是吧?”

雨不会一直下,天色也会一直变换,一个人想要的人生答案也在不断变换。

可如果想要唯一答案,也不是不行。

那就是,去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