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 有人在等你
肖赞在见到那位米国脑科专家之前，曾经设想过很多种方式阐明自己的身份、提出丰厚的条件，以此换得这名专家前往国内医治王一搏。
坦白说，只要他可以治好王一搏，哪怕他狮子大开口想要整个公司，肖赞也会认。
人在抓住救命稻草的时候，还会有什么东西不舍得？
然而，当他见到这位专家时，却没想到，他居然认识自己。
“你们和那名中国女孩的案子，闹得很大，米国消息并不闭塞，我对你们的遭遇深表同情。”金色头发褐色眼眸的专家，盛起一碗粥，试了试温度，端出厨房，“但是你来找我之前，必定也了解过，我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
不算流利的中文传入耳内，肖赞心下一沉，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女子。
专家青梅竹马的妻子，在26岁的时候遭遇车祸，头部受到严重撞击，昏迷不醒。
他一心学医，潜心研究，经过长年累月的治疗，终于在去年使她彻底苏醒。
若非如此，肖赞又怎会如此确信，他有可能帮到王一搏？
“你这是在为难我。”专家叹了口气，坐到沙发边，看着还有些呆愣的妻子。
“你也有自己的爱人，如果你的爱人好不容易醒过来，你会舍得离开他吗？我的妻子现在不能坐飞机，更不能长途跋涉，陪我去往异国啊。”
肖赞嗓子微堵，难以开口。
将心比心，让别人离开自己的爱人，独自前往华国治疗王一搏，怎么看，都是无理的请求。
可是他已走投无路。
每一个人，为了自己心爱的人，都能豁出去。
脸面、名声、地位，都可以不要，只要能救那个人。
肖赞深吸一口气，诚恳道：“我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但是……”
他膝盖一弯，想要跪下，给出足够的诚意。
——哪怕是强人所难，放下尊严求这个人，他也必须为王一搏争取。
“肖先生！”专家急忙起身，抢在肖赞动作前拦住他。
这是在华国最顶级的巨星，连在国外都有很高的人气。这样一个极负盛名的人如此恳求自己，专家实在于心不忍。
“我知道用钱让您离开自己的妻子去往国外，您未必肯同意。”肖赞面色苍白，眼神哀恸，“所以我拿出自己最大的诚意，来请求您的帮助。我真的，真的很想让他醒过来，请您理解我……”
眼睁睁看着王一搏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对肖赞来说是一种酷刑。
他的小朋友，曾经那么青春，那么富有朝气，他怎么能忍受如今他一动不动，像落叶般逐渐衰败的样子？
专家面露迟疑，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是肖赞只是普通的明星或者富商，他大可以直接拒绝，说破了天、给多少钱也不会出国。
但是肖赞和他的爱人，以及他帮助警方惩恶扬善的种种行为，让专家十分钦佩。
这样一个让人敬佩的男子，以及他生死相守的爱人，实在不应该落得一个这样的结局。
可是自己的妻子，离不开人的照料和陪伴啊。
专家沉默片刻，退让一步道：“我先和王一搏的主治医师通一下电话。”
肖赞点点头，忐忑不安地在客厅等候着。
专家来到阳台，看着夕阳的余辉，拨通了自己好友的电话。
结果很让人意外。
王一搏在肖赞离开之后，心率曲线有了短暂的变化。
虽然在常人眼中，这只是一段小小波动的曲线，但是在专家眼里，仿佛看到了去年，自己曾见到过的熟悉的心率波动图。
“你告诉肖赞了吗？”专家急忙问道。
“我哪里敢随便汇报，万一弄错了呢？”身兼院长的好友汗颜，“肖赞的精神状态经受不了大起大落，万一是空欢喜一场，他会难过死的。但是这个波动，真的很像当时你离开薇薇安散心的那段时间……”
专家呼吸一滞，也联想到了这种可能。
去年，陪伴沉睡的薇薇安长达四年之后，他终于受不了反复失望的痛苦，前往邻市湖边散心一周，而在他离开后，薇薇安的心跳出现过短时间的变化，就像是不舍得他的离去。
人们常说，爱人的陪伴和语言能唤醒沉睡的病人。
其实不仅如此，陪伴后的骤然失去，也可能刺激患者大脑深层次的意识。
大脑是人体最精密，也最难以研究的“高级仪器”，没有人能完全研究清楚人类的大脑。
有时候，对大脑的治疗，甚至要凭借一点运气。
作为一名丈夫，他不能离开妻子。
可是作为一名医者，他更不能在明知道患者有可能有救的情况下，放任不管。
沉思片刻，专家挂断手机。
走出阳台后，他看向等候“宣判”的肖赞。
“我可以去往你的国家，治疗你的爱人。”专家沉声道，“但是，你必须留在米国，帮我照顾薇薇安。”
“如果你贸然回国，可能会打断好不容易获得的治疗成果。你能做到不干扰治疗，呆在这里吗？”
肖赞愣了愣，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
他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了头，忍不住绽放出近日以来最开心的笑容。
“我，我都听您的安排！”
“我一定会照顾好您的妻子，请最专业的保姆，最好的厨师，一同照料她的饮食起居。”肖赞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把最爱的人交给自己照顾，是对他人品的极大认可。他万分感谢专家的信任。
在米国生活的日子里，肖赞照顾得可谓是无微不至。
他为薇薇安请来最顶级的米其林厨师，时薪最高的保姆，满足她的一切需求。
在她提出想要看樱花时，肖赞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私人人脉，联系了一位奢侈品大牌的设计总监，带着薇薇安去往他庄园的玻璃花房，看终年盛开的樱花树。
“这棵树是改造过的品种吗？为什么这个时节还能开花？”大多数时候，薇薇安的意识是清醒的，也会用软糯的中文问肖赞一些孩子般好奇的问题。
“因为每当一颗树凋谢了，庄园的主人就会重新栽种一颗樱花树，用适宜的温房让它开花。”肖赞顿了顿，“他的爱人，也最喜欢樱花。”
粉色的花瓣下，肖赞看着曲折盘旋的树干，思绪飘远：“为了自己的恋人，他才这样费心思啊。”
薇薇安看着玉树临风、身形笔挺的肖赞，轻笑道：“你对你的爱人，一定也很好吧。”
——像庄园的主人对他的恋人一样，像医生对自己一样，无论过多少年，都爱如初见。
听到这句话，肖赞不知想起了什么，触碰花瓣的手指突然颤抖了，眼圈不由自主地发红。
一滴泪猝不及防地落下。他扭开头，用手背擦拭眼睛。
薇薇安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无措地站在原地。
“我对他，一点都不好……”许久之后，肖赞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总是吼他，仗着自己年龄比他大，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一些，总爱教育他，这个不许他说，那个不许他做，他总是很委屈……”
肖赞有些脱力地坐到树下的躺椅上。
薇薇安也坐了下来，看着这个英俊的男人少见的颓败表情。
“我和他的爱好完全不同，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他喜欢我什么。可是他看我的眼神，永远都那么热情。我一直都很喜欢他的眼睛。”
肖赞苦笑一声，泪水落入指间。
“有一次冷战后，我们在泰国开演唱会。我看着他向我走过来，眼里泛红忍着眼泪……我的心慌了。”
“我想要安慰他，想要抱抱他，告诉他，我也很想他。连曾经工作的同事都看出了他的异常，撞了我的胳膊，让我去安慰他。”
“可是我不敢……那么多的镜头和记者，我怕我们的感情无所遁形。”
“还有无数次，无数次，在星光大赏，在微博之夜，在一个又一个颁奖台上，我避开他的眼睛，无视他充满爱意的注视，用自己蹩脚的演技，装作一个成熟的大人，告诉他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不能太露骨地看着我……”
“他永远都很委屈。他说，他做不到不看我。我总是在生气，他不按牌理出牌……”
肖赞捂住自己的眼睛，声音哽咽。
“可是现在，我真的很想当着全世界的面，告诉他我爱他。我想让他开心，如果他再一次站在台上，无所顾忌地看向我……我一定会回望着他。”
“我想要知道，他在舞台上看着我时，是不是和粉丝们说的一样，眼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想要好好回应，他眼里的爱意。”
“可是，他现在却无法睁开眼睛了……”
越回忆，越悔恨。
肖赞再也无法回到泰见和南见的时候，在那个充满别离气息的舞台上，给他红了眼眶的小朋友，一个堂堂正正的拥抱了。
“明明我是哥哥，可是却没有他看得通透。”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人生在世，应该珍惜眼前人，不要在意尘世间的种种桎梏。
最宝贵的目光，应该看向自己最重要的人。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肖赞轻颤道。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
他会在王一搏告诉他，“你想清楚，想清楚了，我对你比对谁都好”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回应他，“好啊，我们在一起吧”；而不是反复犹豫，去国外出戏，让他在忐忑不安中等待整整一周。
如果能回到泰国见面会的时候。
他会第一时间，给含着眼泪朝他走来的小朋友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他，穿香奈儿的他真的很帅。
他会在王一搏“昭告天下”，在舞台上使出“错位吻”的时候，侧过头，让这个吻真正成为现实，大不了就说自己转头太快了，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嘴唇，而不是在那个人的小心思被自己识破后，慌张地拿着乒乓球指着他，暗暗警告他要收敛一点。
如果能回到南见的时候。
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在他帮他扛完高音之后，再也不忍耐自己的眼泪和笑容了。
哭就哭吧，笑就笑吧。
他哪里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合唱《无羁》了啊。
所有的眼泪和欢笑，都应该肆无忌惮地留在那一次的舞台上，纪念那个永不逝去的夏天。
如果能回到无数个舞台之上。
跨年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别家的邀请，陪着他的小朋友，去他主持的地方跨年，和他一起看金色彩带从上空飞舞落下的样子，第一个跟他说“新年快乐”。不管任何人出多少钱，提出怎样优厚的条件，他都不会再退让，再让他的小朋友失落了。
微博之夜，他会大大方方拿起自己的水杯，在领完奖之后坐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把奖杯摆在座位上拍照，一个座位上写着“肖赞”，一个写着“王一搏”，他们永远都不再分开。
又一年同台领奖，他会义正言辞地告诉总导演，他就是要和王一搏站在一起领奖。哪怕为了宣传新剧，小花们要分别站在他们身边，可是“博君一肖”，必须站在一起，不管别人怎么看，他都无所谓。
给他设计图案，绘制海报时，他再也不隐藏自己的名字了。他要光明正大地在右下角签上“Z.”，让他的小朋友骄傲，拿着图片去跟所有的好朋友嘚瑟。
其实，让王一搏这个小傻瓜开心，真的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情。
可是肖赞总是把无数件事情，排在“让王一搏高兴”前面。
而他的小朋友，却恰好相反。
他把“让肖赞高兴”，排在所有事情的前面，永远都如此。
“我对他，一点都不好。”肖赞弯着腰，头埋在臂弯里，泪水落在脚下的泥土中，打湿了飘落的花瓣。
——因为我原本可以对他更好的，可是我到现在才想明白这一点。
真正爱一个人，不是给他自己所认知的爱，而是以对方所期待的爱的方式，掷地有声地回应他。
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去弥补那些遗憾了。
薇薇安看着肖赞颤抖哭泣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在沉睡的时候，似乎也听到了爱人的哭声。
那些声音，萦绕在耳边，让她担忧，却又让她充满安全感，可是突然有一天，熟悉的声音消失了。
自己在梦里，拼命想要醒来。她怕自己的爱人出事，怕他放弃了自己，离开了自己，怕他爱上了别人。经过漫长的努力与挣扎，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握着她的手，始终不离不弃的爱人。
薇薇安轻拍肖赞的后背，望着下落的花瓣，缓缓道：“爱你的人，是不舍得你离开的。这是人类自私的本性，却也是最深沉的爱意。”
她看着肖赞湿润的眼眸，微笑道：“他一定会为了你，重新睁开眼睛的。”
此刻，国内几位权威脑科医生，正围在病床前，观察病人的症状和恢复情况。
米国专家，拿着录有肖赞声音的音频播放器，在这几个月内，无数次播放肖赞念童话故事的声音，却在播放半小时后，又一次残忍地按下停止键。
没有规律，没有预告，肖赞的声音就像一颗可望而不可即的糖果，总是猝然离开王一搏的耳畔。
王一搏的意识仿佛沉到水底，看着水面上方的肖赞，拼命想要向上游，抓住他，却发现水面上被坚冰阻隔，永远都触碰不到他。
他害怕极了，想张开口呼唤他，不舍得他离开自己，却亲眼看到肖赞的容颜再一次消失，始终无法靠近。
“宝宝，回来。”
“不要走好不好？”
“我好想你……”
王一搏在梦里用尽全力想要抓住他，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
他总是一次次地靠近，又一次次抽离。
“宝宝……”
“别走……”
“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哽咽地挽留肖赞，想要和他一起回到那个小小的房子。
沙发没了可以再买，地板破了可以再补，他答应过要等他回家，肖赞亲口告诉他会回来的。
可为什么他又一次离开自己？
“哥……”
“你看我一眼。”
“不要离开我……”
“我爱你啊……”
肖赞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
“一博，我一直在等你。”
王一搏从水底抬起头，看到了肖赞的面容，浮现在水面上空。
他们就像飞鸟和鱼，相爱却无法在一起。
这一次，王一搏再也不愿意放他走了。
哪怕拼死一试，永远沉入水底，他也要去找他。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急速向上游动，用自己的身体撞向那层坚冰。
冰面破碎的那一刻，他终于触碰到了他的“飞鸟”。
王一搏剧烈抽泣着，将肖赞紧紧拥进怀里，就像拥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
病房内，王一搏在睡梦中，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专家看到这一幕，手中的记录板掉在了地上。
“快！准备仪器！”
“患者有苏醒的迹象了，辅助仪器快跟上！”
“快，快一点！”
病房内，医生护士步履匆忙，为眼前这巨大的奇迹欢欣鼓舞。
傍晚时分，夕阳落下，肖赞睁开眼，看到粉嫩的花瓣铺了满地。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旁边躺椅上的薇薇安的肩膀，唤她醒来。
她又变回了懵懂的状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反应也慢了半拍。肖赞这段时间已经了解了她的症状，由于沉睡了很多年，大脑的恢复机能有些慢，需要定期进行脑力训练。
但大部分时间都很正常，只有小部分时间会像孩子一般懵懂。
肖赞扶她起身，让理疗师帮她做了简单的头部按摩，又端来温水，让她服用了平时常服的养护药物。
薇薇安稍微好了一些，抱歉道：“肖赞，辛苦你了，我现在恢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快了，谢谢你帮我请来国外最好的理疗师。”
肖赞摇摇头，回以谢意。
哭过一场后，他想起了从前的很多事，情绪舒缓了许多。
现在，他突然很想念自己的爱人。
那个在回忆里，永远简单真挚的爱人，他想看一看他的睡颜。
肖赞拿起外套风衣，准备拨通专家的视频电话，让他给自己看看王一搏今天沉睡的样子。
这已经成了这一个月内的固定项目了，若是每晚睡前不看一看王一搏的脸，肖赞会失眠的。
然而，当他拿出手机时，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让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机，仿佛出现了幻听。
——那是王一搏发微博的特别提示音。
肖赞颤抖地解锁手机，几乎不敢看向手机屏幕。
他怕是自己在做梦，在梦里还没有清醒过来。
他害怕是自己听错了。
手抖得不成样子，肖赞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因为他看到，王一搏黑色的头像，又变回了彩色。
那张图片，是自己曾经发过的天空照片。
蓝天白云中，用摩斯密码写着——我爱你，不需要一纸婚约作证明。
王一搏在时隔近乎一年之后，用“蓝天白云”的头像，第一次，发出了一条微博。
@UNIQ王一搏：“Love wakes me.”
那是他和肖赞在一起之后，发行的第一张专辑《无感》中的歌词
--爱唤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