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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唤

肖赞在一片白茫茫中睁开眼,许多人的影子在视线上方晃动着,似乎在叫着他的名字。

他看不清东西,也不知道那些是谁的面孔,只觉得浑身都在痛,像是有人用冰刀砸着他的骨头,关节散了架,疼得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意识变得很轻,又很远,仿佛进入了一个虚空的境地。

如果人死前还有残存意识的话,应该就是这种感受吧,脑海中一片空洞,想不起任何事情,仿佛旁观者一般看着这个世界。

“患者意识恢复了吗?”

“还没有,不知道是否存在无法检测的神经性损伤。”

“也有患者醒过来后,一直无法开口说话的……”

病房内,十几名医生在肖赞床前会诊。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是说他变成了植物人?”方钲怒不可遏地问道。

所有粉丝和记者听说肖赞睁开眼睛了,全都欣喜若狂地聚集在楼下守候着,可是现在医生要告诉他们:你们的偶像变成了一个废人?

从天堂掉进地狱也不过如此!

医生和护士们全都噤若寒蝉,不敢答话。

谁都知道今天送来医院的这两个人有多么重要。如果救不活,别说他们要倒霉,就是整个医院都有可能被公众责骂。

眼下好不容易救活一个,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他睁开眼,却没想到,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具毫无生气的玩偶,目光浑浊且混沌。

“肖赞,你还记得王一搏吗?”方钲看着昏昏欲睡的肖赞,心酸地问。

——这个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人,竟然也让他没有半点反应。

肖赞吸入的毒烟太重了,肋骨断了一根,后背和手臂受到不同程度的灼伤,恢复必然需要时间。从那样高的地方掉下来,能活命已是万幸。

王一搏为了保护他,承受了大部分撞击,浑身如同拆开重组一般,伤痕累累。

肖赞如今能睁眼,是王一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守护着他。

他怎么可以再出事呢?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重症监护室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方钲回头看去,看到病房的玻璃小窗外,一名警员举起装着肖赞手机的证物袋,示意有人打电话过来。

沾满泥土的手机上,隐约能看见“青清”两个字。

远在米国的青清他们听到王一搏和肖赞坠楼的噩耗,一定急疯了。

方钲抹了把脸,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离开重症监护室,准备接听手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一博……”

所有医护人员不敢置信又激动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方钲浑身僵住,仿佛做梦一般回过身,看着那个面色苍白的人。

氧气罩下,肖赞的唇无意识地轻启,呼唤着那个熟悉的人。

刚刚的铃声,是一搏清唱给他的《不忘》。

是专属于他一个人的铃声。

即使脑海中还是混沌的,他也不可能忘记这个声音。

“一博……”

“崽崽……”

肖赞虚弱地喊着,想要寻找那个人。

可是身边没有他的脸。

他们都不是他。

他为什么不来见他?

肖赞哭了出来,泪水打湿了呼吸罩。

他的崽崽到哪里去了?

记忆翻滚而出,肖赞隐约想起几个模糊的片段。

王一博为了救他,把他护在怀里,摔得那么重,那么疼。

“一博!”

“王一搏在哪里?”

“我要见他!”

病床上的人哭得浑身抽搐,用自己少得可怜的力气拔下氧气罩,翻身下床,却发现自己的胸腔内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镇定剂!”

“扶住肖先生,他现在不可以乱动!”

“绑带,快!固定住他的身体,他的肋骨禁不起折腾了!”

医生们心急火燎地将肖赞重新压回床上。

肖赞明明意识里什么都是迷茫的,什么都记不清楚,却发了疯一般想去找王一搏。

眼看他挣扎得太厉害,针管几乎要断掉,方钲连忙冲上前抱住他的肩膀,急迫道:“肖赞!”

执拗又偏激的病患哪里听得懂他的话,方钲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脱口而出道:“你再乱动的话,王一搏就醒不过来了!”

肖赞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挣扎全部僵住。

他抬起苍白的脸,泪蒙蒙的眼下意识地看向说话的人。

“你这样不爱惜自己,他会生气的!”方钲沉声道,“生气后,他就不愿意醒来了。”

这种哄小孩子的话,连方钲自己说出来都不信。

可是肖赞信了。

他紧绷的身体如同被抽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软了下来,任由医护人员将他按在床上,绑住了他的手脚。

“你要听医生的话,乖一点,这样他就会醒过来了。”

方钲说这句话的时候,多希望这是真的。

肖赞好好地睡一觉,醒来后就能看见王一搏陪在他身边,那该有多好。

病床上全都是崩开的伤口溢出的鲜血,护士一边擦拭着血迹,一边给肖赞重新包扎上药。

正在给他注射镇定剂的医生,突然间手一抖,放下了针管。

医护人员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全都愣住了,眼眶一点点变红,忍不住也想哭。

因为他们看到,肖赞紧紧咬着自己的唇,在无声地抽泣着。

就像是一个失去了家的孩子,努力闭上眼睛,想象这些都是一场梦,梦醒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原来什么都知道,却不敢相信这一切。

毒烟能侵蚀他的意识,让他大脑混沌,却不可能抹去那种痛彻心扉失去的痛楚。

他没能护着自己最重要的人。

他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肖赞侧过头,将泪水尽数埋进枕头里。

——我会很乖,会听医生的话,养好自己的伤。

所以你也要答应我,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带我回家好不好?

王一搏,你答应过我的。

不可以食言。

肖赞又陷入了昏睡。

这一次,他睡了很久很久。

醒来的时候,却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那个有着冷冽的下颌骨,目光清澈而深情的男人,并没能醒过来。

他不顾护士的阻拦,拔掉了吊瓶针管,蹒跚地走到重症监护室。

透过厚厚的玻璃,他看到了浑身缠满绷带,腿被高高吊起的王一搏,正在安静地沉睡着。

现代社会的先进医疗技术,能挽救王一搏的生命,却不能治愈那些超过医学认知的伤。

医生告诉肖赞,由于坠落的时候王一搏把最柔软的落地点都让给了他,因此身体骨骼和后脑勺都受到极强的撞击。

手臂和腿全部骨折,肋骨断了三根,颅内出血严重。

能救回来,已经是医学史上的奇迹。

至于颅内出血引发的后遗症严重到什么程度,他这辈子还能不能清醒,那就是未知数了。

肖赞从没有哪一刻,能长时间地陪伴王一搏这么久过。

从白天到黑夜,日出到日落,他都坐在病床边,轻轻地握着王一搏的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崽崽,你还记得疫情的时候吗?”肖赞轻抚王一搏的手指,在无人回答的寂寞中,自己开口,“我其实从来都没有嫌你烦,都是骗你的。”

那个时候的王一搏,像粘人精一样腻乎,从早到晚地粘着肖赞,不是抱着他看电视,就是趴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做饭。

每天不用工作,更是精力旺盛,兴致一来就很想要,白天晚上都不放过他。

肖赞对这只大型粘人狗崽崽烦不胜烦,常常揉着酸痛的腰,在炒菜的时候把锅铲一扔,嗔怒道:“烦死啦,给我去沙发上坐着去,你闹得我盐又放多了。”

每当这个时候,王一搏就会可怜兮兮地蹭着肖赞发红的耳根,叫着“老婆我错了,想要你嘛”。

其实,又怎么会真的烦他呢?

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整天挂在他的身上,被他抱,被他宠。

但是如果这样,就一点正事都干不了了,只想和他去床上缠绵。

喜欢他只对自己温柔深情的眼睛,喜欢他搂着自己腰时温暖宽大的手掌,喜欢他亲吻自己时温柔紧闭的眼睛,喜欢他忍不住睁开一条眼缝,偷看自己沉醉表情时,嘴角扬起的小括号。

在床上他不管怎么乱来,肖赞都很喜欢,面上却不好意思承认。

王一搏仅仅是用上衣擦汗,肖赞浑身的沸点都可以被点燃,浑身都在渴求他的触碰。

他也很想要他,时时刻刻都想。

那段封闭的时光,是肖赞人生中最艰难,却也最幸福的时光。

他最痛苦,承受压力最大的那段时间,王一搏恰好不在他身边,外出拍戏了。

肖赞一个人在B市隔离,每天电话被打爆,无依无靠,所有人都来问他该怎么办。

屋漏偏逢连夜雨,亲人骤然离世,他却无法赶回去。

在隔离中,看到那些网络暴力的言语,肖赞真的崩溃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的那一天,头一次接了这段时间以来王一搏的语音,哽咽道:“崽崽。”

“我在。”那边的小朋友,同样压抑着抽噎,想要成为他坚强的后盾。

“狗崽崽……这个世界上,爱我的人又少了一个……”

肖赞没有说别的任何话,只是小声抽噎着,反复呼喊他。仿佛在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爱着自己。

那是肖赞从不示人的脆弱。

他不过一介凡人,承受着万众期待,猛然跌落神坛,又怎会不痛呢?

他也有自己的亲人,自己的爱人啊。失去他们,他也会痛彻心扉。

那些恶语相加的人,为什么不能让他喘口气,放过他哪怕一秒?

“我一直都在。”王一搏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战哥,我会一直爱你,爱到我变成一个小老头,你也变成一个大老头。”

白首偕老这样浪漫的词汇,竟然被小朋友用这样的语言表达出来。

肖赞忍不住破涕而笑。

笑着笑着,就呜咽地哭了出来。

很久之后,当肖赞以优雅从容的姿态,重新回到众人面前,体面地过完第一个生日时,他发了一条微博。

“谢谢爸妈24小时避风港。 ”

他把那个人,巧妙又珍重地藏在字里行间之中。

他是他的24小时避风港,无论风吹雨打,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

他们两个,一个拼了命地想要变得更强,替他的小朋友遮挡风雨。

而另一个,每天都在急着长大,去经历这个世界的跌宕起伏和黑暗面,想要有能力去保护那个永远处在风口浪尖上的爱人。

明明都还是两个长不大的孩子,小学鸡一样,玩闹的时候仿佛才刚走出校园。

可他们都一样,想要为了对方,变成更好更成熟的人。

“一博。”肖赞牵着王一搏的手,轻轻呼唤他。

躺在病床上的人,眼睛紧紧闭着,纤长的睫毛在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肖赞眼角带着细碎的光,慢慢低下头,亲吻他苍白的手背。

那样温柔又小心的一个吻,仿若羽毛轻抚。

一滴泪,落在王一搏的手指上。

肖赞闭着眼,颤抖地亲吻他的指间、手心,想要唤醒这个世间最重要的宝贝。

“崽崽……我好想你的声音……”

轻触骨骼修长的手指,肖赞的吻带着咸湿的泪水。

他心如刀绞,不停地深呼吸,亲吻渐渐用力。

他放下他的手掌,揭开他的氧气罩,颤抖地印下带着思念的吻。

没有人回应他。

永远都会热烈回吻他的那个人,再也不会笑得像偷了蜜一般,用力回抱住他了。

“一博,你怎么舍得这么对我……”

肖赞死死攥住王一搏的手,趴在病床边呜咽,泪水打湿了洁白的被褥。

“醒过来好不好?崽崽,算我求你。”

有一瞬间,肖赞甚至想,他终于明白了王一搏为什么会把头像换成黑色,为什么会随着他一起跳下来。

因为没有对方的世界,毫无意义。

年少时不懂事,总觉得这个世界上,谁离了谁都能活。

可年岁渐长才知晓,终归有些人,对自己来说是不一样的。

如果失去了王一搏。

那个一向坚强的肖赞,会变成一个脆弱到随时随地都会哭出来的人。

走在路上,会想起王一搏教他玩滑板。

吃饭时,会想起他温言软语地哄自己多吃一口的样子。

睡觉时,旁边缺少了他的体温和爱抚,会遍体通寒,失眠一整夜。

路过星巴克的时候,脑海中闪现他们一起喝着冰摇红莓黑加仑的那个夏天。

他从此无法再看绿色,看一眼都能嚎啕大哭。

所有记者的镜头都会让他难受,因为他会想起那个总是暗戳戳想要和自己同框的人。

他不能再养狗,也不能再养猫,因为他的小朋友不可能再穿着落满毛的衣服,参加颁奖典礼完后回来对着宠物撒气、冲着自己撒娇了。

他的世界里,没有人再提王一搏的名字,却处处都是他的痕迹。

那是他被深爱过的证据。

肖赞真的会疯。

王一搏就像是他的空气,在身边的时候,仿若未觉,但如果没有他,他会活不下去的。

医院的医务人员,都知道肖赞的精神状况很不好。

一个病患,成天守在另一个病患床前,衣不解带地看着他,跟他说话,连吃饭睡觉都不离开。

旁人看到肖赞这个样子,都觉得他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崩溃的。

可是此时的肖赞,神经脆弱得仿佛琉璃一般,没有人敢强硬地拉着他回病房让他休息。

他肯乖乖陪着王一搏一起打针,已算是配合了。

肖赞每天都握着王一搏的手,从未有一刻舍得松开,除了不得不去洗手间的时候,就连睡觉都要蜷缩在旁边的小床上,紧紧攥着。

就像是生怕一个不小心,王一搏再也醒不过来似的。

他每天都拿着一本书,给王一搏讲童话故事。

有时候是《小王子》,有时候是《睡美人》。

外人可能会嫌他幼稚,可是他知道,王一搏一定爱听,因为讲的人是他,他的声音能让他安心。

在所有的童话故事中,王子和公主最后总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善良的人都会好人有好报。

肖赞从未念过那些结局不好的故事,觉得不吉利。

他就这样自言自语地和王一搏聊天,从月初,讲到月末,床边的书堆了厚厚一摞,他的王子却还没醒过来。

肖赞有时候就这样握着他的手,静静地趴在被子上看着他的睡颜,什么都不干,呆坐一下午。

看得久了,他会不由自主地讲起过去的那些事。

两人初相识的时候,那个蝉鸣虫飞的夏天,他所有的心路历程。

一定和王一搏想象中的不一样。

初见的腼腆与倾心,在他面前会脸红、会失措,患得患失的那些“大哥哥”的小心思,一点一点地讲给王一搏听。

他再也不掩饰自己有多么爱他了。

这辈子都没有好好说过爱语,再多的言辞都无法形容肖赞有多么后悔。

他只想好好告诉他:崽崽,我很早就爱上你了,从见到你在天天向上跳舞开始,心弦就像被拨动一般,上天已经在警醒我,你就是那个对我来说不同的人。

我不是日久生情。

那是怕你笑话我,享受被你“一见钟情”的滋味。

如果告诉你“我也是一见钟情”能让你开心,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啊。

“我是不是很傻?”

肖赞无数次低下头,用温热的额头紧贴王一搏的手指,“如果能让你高兴一些,那些话有什么不能说呢?”

回首过去,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很多很多能够对他更好一点的时光。

而往往就是这一点一滴的遗憾,让人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所有人都以为,这辈子,肖赞都要守在王一搏的病床前了。

然而,他终究是有必须离开的时候。

青清从米国的疗养院发来消息,一位隐退已久的外国脑科专家,这段时间到米国度假。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说不定能找到方法,让王一搏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苏醒。

肖赞收到消息的当天就定好机票。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一定会请到那位专家,亲自来国内治疗王一搏。

就在肖赞的飞机起飞的当天,王一搏的心率曲线,有了短暂的波动。

连医生都未曾注意到的小波动,却被准确地记录在了仪器中。

即使所有人尚未察觉,但是他的心跳,因为肖赞的离开,切切实实地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