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消融
佛州,棕榈滩镇。
池惊鸿兴冲冲地将盛南昭带领到了一座庄园里,穿过一片棕榈树,绕过巨大的泳池,是一片地中海风格的白色建筑群。
“去看看吧。”池惊鸿轻轻地推了推盛南昭。
盛南昭看着窗边若隐若现的一个身影,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饶是一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池惊鸿真的带着他来到这里的时候,盛南昭依旧没办法做到像往常那样平静。
似乎是章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一只纤细苍白的手臂撩开了吹拂不定的床帘,露出坐在窗边的一张脸庞。
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
齐肩短发,眉眼锐利,即使有了岁月的痕迹,依旧可见当年的飒爽风姿。
一张与盛南昭六分相似的脸庞。
她自然而然的老去,自有一股岁月雕琢出来的不凡气韵,高傲冷然,拒人于千里之外,又笼罩在一种彻骨的孤寂之中,叫人忍不住地想要靠近,为她解忧。
盛南昭的母亲,许舒妍。
她的眼睛在池惊鸿的身上掠过,定定的落在盛南昭的身上,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嘴唇微张,唤了一声,“阿盛?”
盛南昭的眼睛一眨,眼眶泛起了红。
许舒妍骤然瞪大眼睛,奔出了房间,小心翼翼地走到盛南昭的身前,她似乎有点迷茫,“你是”
盛南昭弯下腰,任由许舒妍将苍白的手掌放到他的脸颊上,“我叫盛南昭,你可以叫我阿昭。”
池惊鸿在旁边轻声说道,“许姨,我说过,等你好了,你的孩子就会回到你的身边的。他是阿昭啊。”
她的眼角落了一滴泪,“阿昭你叫阿昭?”
盛南昭郑重道,“是,我是阿昭。”
“我的阿昭,有一个胎记,我谁也没告诉我看看,我看看”许舒妍小心地打开盛南昭的手掌,在他的无名指内侧,赫然是一颗小小的红痣,她嘴唇颤抖着,看向池惊鸿,又紧紧地握住盛南昭的手。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啊,阿昭!你就是我的孩子!”
盛南昭紧张的喉头滚动,轻轻的开口,“我,可以叫你,妈妈么?”
许舒妍的眼泪不停地落下,她拼命的点头,“可以,当然可以,我的,孩子——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盛南昭单膝跪地,身材娇小的许舒妍竭力张开双手,将盛南昭抱在了怀里。
“妈妈”
“我的孩子啊——”
许舒妍浑身颤抖,多年来的心结解开了,抱着她失而复得的孩子嚎啕大哭,眼泪濡湿了盛南昭的衣襟,在她声中,盛南昭闭上双眼,抱住许舒妍,就像抱住年幼时候的自己。
用满满的爱意,将盛南昭心中躲藏着的那个缺爱的小孩一点点地温暖、融化,填补了心中那个吹着寒风的窟窿。
“阿池是在一所精神病院找到我的。我那时在非洲参加一个设计项目,突然发了病,被当地人送进了医院,恰好阿池在那里做无国界医生,他说我跟他的一个朋友长得很像,帮我找了人照顾我,又将我安置在这里疗养。”
“这些年,我的病时好时坏,做的设计项目不多,但也有一点收益,既然你们在一起了,我就全部都交给你们。”
冷静下来之后,许舒妍将两人带到了会议室里,珍重地找了几只箱子出来,交给了池惊鸿。
盛南昭却一直盯着她放在桌面上的两张照片,目不转睛。
一张是许舒妍产检的时候留下的B超照片,另一张是许舒妍怀着孕,站在佛州州立大学门口拍的照片。
在办公桌的背后,有一面亚克力的透明面板,上面密集的贴着盛南昭的新闻和照片,有些已经年深日久,有些日期很近,无一例外,都被小心的展平,妥帖地安置,可以看出对那些纸页的重视。
“那些”
许舒妍有点不好意思,“是我收集打印的新闻。自打阿池说,你很可能是我的孩子之后,我终于敢重新关注盛家,之前觉得你是江河与周茹的孩子,我一直对江河心怀怨恨,没想到跟你一错过就是这么多年”
池惊鸿叹了口气,“阿姨年轻的时候是做基础物理性研究的,后来跟叔叔吵架分手之后,改做独立建筑设计师,设计了很多有名的地标建筑,但是再也没回国了。”
池惊鸿打开箱子,将其中一些建筑的照片递给盛南昭。
“这几年,阿池经常劝我,让我去跟你相认,但我不想让你有一个精神不好的母亲,周茹她虽然对你不好,但她至少懂得维护形象,比我这个时不时就会犯病的母亲强得多。”
许舒妍双眼含泪,“但是阿池去年又来了一次,他说你可能过得不好。周茹占据了母亲不应当占据的一切有利条件,却始终将你排斥在外,不肯给你一点点的爱,我想,也许你缺失的这一部分,我可以给你一点,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当好一个母亲”
许舒妍垂着头,要强的性格和难以治愈的疾病几乎将她击垮。
池惊鸿忙安抚,“自从知道阿昭你没有夭折之后,阿姨的病一直在向好发展了。这半年来,一次都没有复发过,所以我才想着,也许是时候,见一面了。”
盛南昭沉默地看着那些照片,静静地听着许舒妍和池惊鸿的述说,听着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亲生母亲因为他的‘夭折’而濒临崩溃,时不时的就会发病,被困在失去他的那一天,到得知了他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就一直在默默地积极治疗,为了他而努力着看着许舒妍为了他熬着心血设计的作品,一点点给他积攒的‘老婆本’,跟许舒妍的手一直紧紧地握在一起。
“妈妈,你想回家看看吗?”
许舒妍愣了一瞬,“妈妈的家里已经没有人了。如果有机会的话,妈妈想去看看你爸爸,他这些年,也辛苦了”
盛南昭点了点头,“再等几天吧,爸爸的忌日快到了,我准备一下,到时候我来接你一块去祭拜。”
许舒妍点点头,“都听你的。”
想到了什么,许舒妍又小心地说,“妈妈在这里住着,认识了很多邻居,有不少很好的叔叔阿姨,等下妈妈带你去打招呼吧,他们人都很好的。”
盛南昭笑着答应,池惊鸿一拍手掌,“干脆就开一场慈善舞会吧,最近棕榈滩也很久没开舞会了!”
“好。”
“到时候一起热闹热闹,也跟大家介绍一下我的两个孩子。”许舒妍对着池惊鸿眨眨眼。
池惊鸿摸了摸鼻子,“阿姨,你怎么看出来的?”
许舒妍俏皮地眨眨眼,“相信我,阿姨年轻的时候磕过的CP,比你们的恋爱史都多,更何况,你们在门外的监控下,还拉了那么久的手。”
池惊鸿脸色爆红。
在佛州狂欢了三天,又把盛南昭带回家浪了三天。
周茹给盛南昭打了一个礼拜的电话,才联系上了盛南昭。
“阿昭,你回来一趟吧。”
盛南昭左手撸着杰西卡的毛,右手上枕着池惊鸿,未置可否,“有事?”
周茹的声音带着疲惫,“阿昭,妈妈知道你还在生妈妈的气”
盛南昭惜字如金,“周女士。”
周茹声音一顿。
盛南昭瞥了一眼桌子上跟许舒妍的最新合照,脸上带着笑,“你不是我的妈妈。这个事实,希望你不要让我再度重申。”
电话中似乎传来了抽泣的声音,“阿昭,你在怨我。你弟弟躺在医院里生死不知,你又跟妈妈离心离德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妈妈知道,妈妈对不起你,但是当年的事,妈妈是有不得以的苦衷的,你的生母,唉,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我愿意将那些事情都告诉你,如果你不会感到失望的话。”
盛南昭来了一点兴趣,“当年的一切?”
周茹长叹一声,“是的,所有你想知道的,那些为了你好而掩埋起来的真相,我都会告诉你。”
盛南昭看了看日历,“那就明天上午九点钟,你的会议室,希望我的卡片还能刷开顶层电梯。”
“那是当然的,妈妈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周茹的话没说完,就被盛南昭挂断了。
池惊鸿在沙发上缩了缩,感觉脚有点冷,闭着眼睛在四周摸索了一下,拎起杰西卡盖在脚上。咕哝,“小缇娜又作什么妖?”
杰西卡叫池惊鸿的脚冰的一哆嗦,可怜兮兮的叫了两声,被池惊鸿塞了一条小鱼干,就呼噜起来。
盛南昭要把猫拿走,“拿杰西卡捂脚,杰西卡会坏肚子的。”
池惊鸿懒洋洋的样子,“猫不给捂,那就拿你捂了。”
盛南昭又将杰西卡放了回去,愧疚的多给了一条小鱼干。
“他说有关于我妈妈的往事,要告诉我。但我想,应该是之前‘雷霆’埋下的那几颗‘炸弹’要爆炸了,她搞不定了。”
池惊鸿的睡意顿时没了,一骨碌爬起来,把杰西卡吓的蹦了起来。
“说说?”
盛南昭将炸毛的猫扒拉下去,将池惊鸿搂在怀里,“说说有什么意思,不如直接去现场看看?”
池惊鸿想了想,又窝了回去,“那我得早点睡,不然起不来。”
盛南昭拍了拍池惊鸿的后背,“乖,睡吧。”
过了一会儿,池惊鸿顶着鸡窝头爬了起来,“睡不着。”
盛南昭了然点头,将池惊鸿扛了起来,“睡不着好办,运动一下就困了。”
池惊鸿:“嗯?”
池惊鸿:“不,我要跟池二丫睡!我大姨夫来了!”
“没关系,我不进去。”盛南昭坚定地关上了门。
一个小时之后,房门重新打开。
池惊鸿在被子里睡得像个乖宝宝,盛南昭满身轻松地打开了电脑,AI在页面上不满的跳了跳,“主人,研究人类的发情活动,也是让AI学习成长的必经之路。”
盛南昭毫不留情地拒绝,“你还是个未成年的AI,这种事情,等你大了自然就懂了。”
‘雷霆’:“主人,连AI都忽悠是一种人类称之为缺德的行为。”
盛南昭笑了笑,“如果你能在年底通过图灵测试,我就将另外一个AI介绍给你,现在,该干活了。”
‘雷霆’欢快地将主机的风扇转速顶满,“主人,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