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老登,还没走呢
当晚,盛南昭与池惊鸿携手回到斯特恩家大宅。
宴会厅的餐桌主位,许久不见的老斯特恩坐在轮椅上,浑浊的灰蓝色眼珠死死地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与昏迷之前的意气风发相比,此时的他头发全白、眼神浑浊,脸上遍布深邃的沟壑,因为中风,他的一只手指在不住地颤抖着,另一只手也只能轻微挪动,已经被疾病折磨得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进入了风烛残年,仿佛下一刻就会支撑不住,彻底倒下。
周茹眯了眯眼,怨毒的眼神盯着两个人自然交握在一起的手指上,保养姣好的脸上闪过一丝憔悴。
老东西太能折磨人了。
“哟,都在呢。”池惊鸿笑眯眯地打招呼,“爹地,好久不见呀。”
“爸爸。”盛南昭颔首。
“住口!你们两个贱种,怎么配做我的儿子!”老斯特恩怒火攻心。
盛南昭顿了顿,毫不在意地道,“好吧,那就斯特恩先生?”
周茹脸一变,又成了那个慈祥的好继母,“阿池、阿昭,跟你们的爹地好好说话,别这么阴阳怪气的,你们失踪的时候,你爹地他不知道多担心”
池惊鸿嗤笑,“算了吧,小缇娜啊,我跟我爹地之间可不是互相担心的关系哦。”
老斯特恩脸上满是明晃晃的厌恶,“你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池惊鸿想了想,“亲爱的爹地呀,可能是因为您还没走,我舍不得您的缘故。”
老斯特恩冷笑,“吃里扒外的贱种,你跟害得你爹地差点死掉的人鬼混在一起,你以为这样就能报复到我?我都栽在他的手里,你以为你就能全身而退吗?”
“哎呀,需要我的时候喊我儿子,现在不需要我了,我就是贱种,啧,爹地,你这样的态度我真的很伤心呢。”池惊鸿耸耸肩,“没如你愿死在外头我很抱歉,剩下的抱歉是我还会继续跟盛南昭鬼混,如果给您添了麻烦,那正是我想要的。”
盛南昭笑了笑,“互相厌恶、互相诅咒,但却无法分开。这大概就是家人吧。”
“滚,都滚!我不想看见你们!这场晚饭不用你们参加了,Tina,直接叫唐回来!”
老斯特恩用力抬起手,将面前价值不菲的碟子挥到地上,“咔嚓”一声,碎裂一地。
周茹面上涌现喜色,“我这就喊儿子回来”
“啊对了,小缇娜,我忘了跟你说了,你的好大儿暂时回不来了哦你的宝贝儿子在魔都之星蹦迪的时候,惹了厉害的人,被人家扣住了哟。”池惊鸿扇了扇风,“呼,你们都不热的嘛?哦不好意思,忘记老年人怕冷了。”
“唐也是你弟弟!你说什么风凉话?你们池家是这么教你的?”老斯特恩气急大骂,整个身体都被气得颤抖起来。
池惊鸿歪了歪头,“爹地啊,忘了告诉你,中风后第二次犯病,很大概率会猝死哦。”
斯特恩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痛苦地捂住胸口,“你这个逆子”
周茹忙找出药来,边往气喘如牛的老斯特恩嘴里塞药片,边给他拍了拍后背,“亲爱的,别动怒,你别忘了,还有事情要跟孩子们商量”
“唐那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等下我叫秘书去处理。”
老斯特恩被周茹喂了一大口水下去,闭着眼睛深呼吸起来,不吭声了。
周茹温柔地笑了笑,“你们爹地年纪大了,不能受大的刺激,有什么事情就好好说吧。”
“好吧。”池惊鸿揉了揉眉心,问道,“小缇娜啊,听说我们失踪的时候,你到处拜佛希望我们赶紧死了?”
“阿池说笑了,我是希望佛祖保佑你”周茹气的笑意险些维持不住。
“哦豁,那我们活着回来了,你看到我们好像不怎么开心啊?”
“我当然是开心的,你们两个能互相让步,重归于好,我当然开心。”周茹深深地运了口气,故意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股份、家产,其实都是身外物,给了谁不是一样?你们都是我心头的肉”
“是吧!以后还能更好,保不齐你跟我爹地就变成亲家啦!”池惊鸿看热闹不嫌事大。
周茹仿佛才发现一样,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你,你们两个?”
“是的,我们两个经过慎重的讨论,决定交往了,”盛南昭正眼都不看周茹,“大家坐下说吧。”
池惊鸿耸了耸肩,“阿昭,咱们坐就行,小妈伺候我爹地是人家夫妻情趣,咱们给搅合了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爹地没人管了呢。”
周茹的腿刚弯下来,又硬生生地直了起来,脸色铁青,“对,对,阿昭你们坐你们坐,我站着就行”
池惊鸿自然地拉着盛南昭坐在了老斯特恩的对面。
老斯特恩重重地哼了一声,“你以为,就凭你们两个联起手来就能把我赶下台?”
“跟那些有什么关系!当然是患难见真情啊,爹地你可能也有感觉,人啊,越是难过的时候,糟烂事就越多,这个时候有人给你雪里送炭的话,才越是珍贵啊!阿昭哥哥救了我的命呢,反正你也就这么几个继承人,现在我也不争了,要不你直接把位置给他算了!”池惊鸿笑吟吟的,说起董事长的位子仿佛在讨论今天市场的白菜一样。
盛南昭揉了揉池惊鸿的头发,道,“说什么胡话,董事长正值盛年,晚辈愧不敢受,我现在只想跟阿池好好的过日子,打理集团业务的事情,晚几年也可以的。”
说的池惊鸿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哎呀,这话回家说,在这说多害臊的。”
老斯特恩被池惊鸿这种二世祖的态度气得怒火中烧,又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畜生——你们要气死我——”
“爹地你怎么样?身体还没好,记得要按时吃药,不然真的会死的哦。”池惊鸿一脸担心,“小妈你也是,怎么就真把人伺候醒了呢?”
周茹脸色扭曲,“自然,是用心照顾,等来奇迹罢了。”
‘那个小贱人,谁知道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还偷偷把人给照顾好了!该死的!要不是及时发现,斯特恩都能走了!’
背地里将老斯特恩的旧情人送回美国的盛南昭面带微笑,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心知肚明的斯特恩讥诮不已地欣赏着周茹的表情,毫不掩饰的道,“趁着清醒过来的一小段时间,我请人重新公证了遗嘱。”
“目的是让大家能够冷静地坐下来,一起为集团做出正向的决策。现在看来,效果很好。”
盛南昭眸光沉沉地扫过面带不甘的周茹,暗忖,‘这两个人现在已经紧紧绑在一起,他不能把周茹怎么样,周茹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池惊鸿心中闪过不屑,‘反击好啊,渣男渣女天长地久,他们俩最好锁死,就这么互相折磨,至死方休吧!’
“不是有事情要说吗?赶紧吧,待会儿我还要回家谈恋爱。”池惊鸿毫无形象地靠在盛南昭的身上,“饿了。”
盛南昭脊背挺直,坐姿优雅,但说的话一样讨人嫌,“两位如果现在不方便,我们也有点别的事情要忙,要不就不打扰了。”
“哼!先吃饭,其他的事,饭后再说。”斯特恩的脸皮抖动了一下,声音嘶哑,轻抬了一下手指。
“我表现得好吧?”池惊鸿趁机悄咪咪地揩油,手指不安分的摸了一把盛南昭的腹肌。
盛南昭不动声色地捏住池惊鸿的手,用湿毛巾擦了擦,放到桌面上,“很好,再接再厉。”
池惊鸿撇了撇嘴。
经典的英式晚餐被送到了桌面上,管家为所有人分餐之后,深深地垂着头站在另一边,随时等着呼唤。
晚餐很简单,前菜一道,主食一道,外加沙拉和一份水果,甜点则是餐后上。
老斯特恩的口味偏老派,前菜是牡蛎酱佐鳕鱼,主食是约克郡布丁配烤牛肉,维生素由孢子甘蓝沙拉提供、水果则是地道的布拉姆利苹果。
两荤两素的配置。
简而言之,不咋好吃。
好在甜点额外上了一道草莓派,是时令草莓新鲜采摘,味道很不错。
池惊鸿吃得津津有味。
盛南昭克制一些,但胃口也不错。
周茹没得吃,她得把食物切碎了喂给老斯特恩。
好像为了泄愤,鳕鱼被切成了鳕鱼泥,盘子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老斯特恩浑浊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周茹,不断地要吃的喝的,不让她有一刻闲着。
欣赏了一会儿自家爹地跟小妈之间的暗潮汹涌,池惊鸿一不小心吃饱了。
饭后,漱了口,众人再度回到桌前,才开始说话。
周茹貌似温柔地劝说,“阿池,你们父子俩好久没见了,阿姨把空间交给你,跟你爹地好好聊聊,说说话。”
斯特恩冷斥,“你去院子里把院子扫了,在我能看到你的地方。”
周茹的脸上闪过难堪。“亲爱的”
斯特恩看了她一眼,“不愿意?”
“你既然不信任我,我还有什么说的?等你出了气,咱们再好好谈谈。”周茹目露委屈,穿着高跟鞋扭头走了,远远地看去,似乎还低头擦了擦眼角。
望之我见犹怜,可惜在座的没一个给她一丝眼神。
老斯特恩一语不发,连眼皮子都不抬。等周茹站好了,才撩了撩眼角,“我打算重新分配股权,你们两个,都从董事长的位子下来,池惊鸿的公司交给唐,集团依旧我来管理,唐已经成长起来了,正需要锻炼。”
池惊鸿好奇地问道,“我听说唐在学校的表现很一般呐,你不怕他把你那个破公司折腾黄了?”
老斯特恩不置可否,“但是他听话,不是吗?”
“那周茹呢?”
老斯特恩冰冷的眼神扫过门口一脸委屈的女人,“她?送她回英国看老宅算了。”
“就还挺理想主义的,祝你成功吧。还有别的事儿吗?”池惊鸿耸了耸肩,满脸无所谓。
老斯特恩摇摇头,“我已经老了,只想守着祖业将斯特恩家的荣光延续下去,你已经废了,盛南昭更不可能,明天的会议,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希望你们不要出现。”
池惊鸿的语气堪称温和,“既然你总也不肯死,周茹你自己也稳住了,没有遗产也没什么好处拿,那我就不陪你玩了,毕竟当初找我回来也就是帮你救火的,这劳什子集团烂得跟筛子一样,谁耐烦跟那些老东西周旋。”
话音一转,池惊鸿图穷匕见,“其他的我都没所谓,你只需要把我妈妈留给我的原始股还给我,现金不够的话,可以折抵。”
“我记得,当初融资之前,我妈妈是有20%的干股的。你手里捏的那些,属于你的部分,愿意给谁都可以,我妈妈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能碰。”
“乱帮人家做打算,可是会死的哦。”
老斯特恩面色难看,“那份股权认购协议书已经毁于一场意外,你妈咪没有遗嘱说明将股份留给你,你当时未成年,按照公司章程,没资格继承股份。所以我是无可指摘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池惊鸿脸上三分讥笑,三分冷漠,笑意不达眼底,“哦?是么?你是不是忘了,我妈可不是英国人。遗产是适用涉外继承法的!作为她的继承人之一,在她患病的时候,你没有支出哪怕一笔钱,所以对于我妈,你没有尽过扶养义务,按照哪边的继承法,你都没资格继承她的东西!”
老斯特恩靠在轮椅上,满脸嘲弄地道,“哦?那你可以跟我打官司。我这把老骨头,撑到把唐扶到董事长的位置上,还是没问题的。”
“比起跟你对簿公堂,我更希望您早归天堂。您的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些条件,我可都做得七七八八了。就算一分都摊不到我头上,光是想到您的葬礼,我就忍不住身心舒畅”
池惊鸿缓缓地叹了口气,“我都有点同情你了,扶起老三打压我,是你最后的依仗了吧?”
盛南昭蹲在老斯特恩面前,诚恳、温和地看着他,缓缓道,“斯特恩先生,有一件事情我想您应当知道,唐并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他的生父很有可能是周茹的一位多年‘挚友’。即使这样,你愿意把自己的财富拱手送给情敌的孩子吗?”
老斯特恩的眼神骤然一冷,毫不掩饰地盯着盛南昭,“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要告诉我?周茹,不也是你的母亲吗?”
盛南昭摇了摇头,“很遗憾,经过我的调查确认,周茹只是一个在我家鸠占鹊巢的女人,我跟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眼神里淬着冰冷的刀子,盛南昭意味深长地道,“周茹她不介意地用我,是因为我是一个趁手的工具,您呢?您也是这样想的吗?”
老斯特恩瞳孔一缩,狠辣一闪而过,“我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儿子,做我的拐杖和传声筒。这个不行,还有别的。其他的,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盛南昭云淡风轻地道,“其实您完全不必闹到这一步的。我是盛家人,唐是生父不详的私生子,你的继承人自始至终只有池惊鸿一个,一个成年了的,优秀而又仁慈的继承人。只要您愿意低下头,从这个座位上走下来,斯特恩家的荣光还是会延续下去。”盛南昭继续道,“因而我们已经失去了对立的争议点,周茹同样是害了我生母的敌人。我可以帮你,我们站在同一边,有着共同的利益点,为什么一定要搞得大家都退无可退,争个你死我活?”
老斯特恩的脸上划过一丝犹豫,“无利不起早,说了这么多,那么你呢,你要什么?”
盛南昭看了池惊鸿一眼,池惊鸿蹙眉,略不自然的样子,“你跟他说什么压根没必要!”
老斯特恩心有猜测,“你要他?”
盛南昭郑重颔首,“对,我经过了很慎重的考虑,我想跟阿池在一起,你是他的父亲,如果我们走到最后,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同意和祝福,这就是我的条件。”
“这不可能!你们不能在一起。”老斯特恩断然拒绝。
盛南昭蹙眉,“原因呢?”
老斯特恩的眼珠子泛着狠意,“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池惊鸿不悦道,“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你说不行就不行?”
“如果你们一意孤行,我会剥夺你斯特恩家继承人的身份,将你的一切都收回。一边是真爱,一边是财富。选择真爱,那你就只剩下真爱,选择家族,你则剩下财富,你自己选。”老斯特恩面带冷酷,举起两根手指,晃了晃。
盛南昭盯着斯特恩的眼睛,许久后缓缓起身,“我明白了。”
“哈哈哈——你也有办不到的事情!只要我活着,就不可能祝福你们,我还要诅咒你们,这就是做坏事的报应!”
老斯特恩发出带着嘲讽的疯狂笑声。
盛南昭脸色沉了下来。
“笑你妹啊笑!”池惊鸿忍无可忍地高声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们家的身份、财富算个屁,二百年不到的家族,真当自己是盘菜了?你那两个臭钱,我妈从没在乎过,我也没在乎过!小爷今天告诉你!我池惊鸿是我妈妈迟英华养大的,我从小到大没吃过你们家一块面包!老子不欠你的!你记住了,老子姓池!”
“盛南昭,咱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