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你别死啊，我最烦送人走了
两个人在溶洞里，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前走，一走就是一天一夜。
到了深夜，池惊鸿在熟睡，盛南昭盘腿坐在他身边，借着手表指针带来的一点微光，他静静地低头。
不得不承认，池惊鸿很美。
池惊鸿的脸庞深邃，轮廓并不锋利，乍看之下有一种雌雄莫辨的感觉，可再看，又不会将他错认成女人，平日里插科打诨的时候，不觉得如何，一旦安静下来，那融合了多国血脉的面孔看上去就美得有些摄人心魄。
他一向知道池家的美人基因的，只是没料到，仔细看起来，竟然会这样好看。
眉眼、鼻子、薄唇、乃至深邃的锁骨、纤长的手指，竟然没有一处不美的。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窟里，池惊鸿安然在石台上沉眠，看起来像是一直不知人间世事的精灵。
上天真的很眷顾他。
盛南昭的手指隔空描画着池惊鸿的侧颜，神情专注又有些好奇。
可手指伸到一半，却似乎牵扯到了他的伤口，叫他动作一顿。
盛南昭轻轻地掀开深色的背心，接近下摆的地方，是一道狰狞翻开的伤痕。
此时已经因为失血而泛白，一点猩红的组织液因为他的动作从伤口中缓缓流出。
“发炎了么？”
盛南昭试着触碰了一下伤口，很快就放弃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轻声自语，“至少，得把人带出去才行啊。”
狠了狠心，盛南昭闷哼一声，将背心的下摆紧紧打了个结，他强行压抑着痛苦忍住不出声，喘着粗气，神色苍白地缓了好久，才放下了手。
池惊鸿毫无知觉地翻了个身，从临时找到的小石台上滚了半圈，抻了个懒腰。
“呼——盛南昭，我睡了多久？”
盛南昭轻声道，“两个钟头。”
池惊鸿侧身，单手撑着头，端详着盛南昭，忽然一笑，“都说灯下看美人，这么看你，居然有点好看。”
盛南昭刚刚的郁气一扫而空，“是么？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池惊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就是你这个人不太行，光论颜的话还是很能打的。”
盛南昭面无表情，“别睡了，睡得久了人会变蠢。”
池惊鸿揉了揉瘪瘪的肚皮，叹了口气，“肚子太饿了，睡也睡不着，你睡吧，我来守着。”
盛南昭摇摇头，“我还不困，那就再走一会儿吧。刚刚我把手表记录的路线跟地图对比了一下，我们就快到这片地区的边缘了。”
“再走几十公里，就有行政村落，看水流的方向，那里应该有出口。”
“走走走，这几天做梦都在走，说实话我在索马里医疗队当蒙古大夫的时候人家还给张床，就没说把人扔到洞子里走个没完的！”池惊鸿蔫蔫的，“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走出去的时候，发现外面已经过了一百年那么久？”
“烂柯人么？”盛南昭笑了一下，“不会那么久的，顶多过去两天。”
“书上说人在只喝水的状态下可以活三周到一个月，但是我感觉这话毫无道理。再饿一天，我肯定会因为低血糖嘎了。”池惊鸿气呼呼地拍了一巴掌身边的钟乳石，石头“咔嚓”一下断裂开来，坠入脚边的水里。
“恩？”石头的坠落却意外地荡漾起来一片一片的蓝色光晕，继而他们身边的空间里，大片大片的蓝光都亮了起来，将周围照得清晰可见。
刚刚还漆黑的溶洞变成了一片蓝色光点的世界，美轮美奂，恍若仙境。
池惊鸿拉住盛南昭的衣摆，喃喃地说，“那是萤火虫吗？！”
盛南昭眼一亮，小心的靠近一根石柱，看了看，“应该是某种蕈蚊，靠发光来捕食小动物的，这说明”
“我们离出口不远了！”池惊鸿眨眨眼，后知后觉地惊呼了起来。
“好耶！我们的晚饭可以有水以外的内容了！”
看着池惊鸿的笑颜，盛南昭也不由得跟着轻笑起来，“接下来，只需要跟着虫子的方向，找通风口就可以了。”
“这个我熟！”池惊鸿观望了一下，手指一抬，“往那边走！”
有了光亮和希望，池惊鸿再也忍耐不住，兴冲冲地一马当先，冲了过去。
“慢点走，小心脚下。”盛南昭按了按伤口，跟了上去。
没一会儿，两个人就抵达了终点。
“是地下湖上边倒是有几个通气孔，但是非常狭窄，基本没可能爬得出去。”
池惊鸿的表情有点难看，“盛南昭，你会游泳不会？”
盛南昭缓缓站定脚步，“会倒是会，但是这片湖能不能出去，还是个未知数。你潜泳可以游多久？”
池惊鸿算了算，“一分半到一分五十秒，五米以上深度的游泳池，最多不超过一百米。你呢？”
盛南昭道，“我考了PADI的RESCUE DIVER的潜水执照，等下我告诉你下潜的时候怎么呼吸，和水下的手势。”
“我去，专业潜水救援，考证狂魔啊你？”
“小时候溺过水，特意去练的，水下情况复杂，待会儿认真听。”
下意识地摸了摸热起来的脸，盛南昭的神情有些严肃。
池惊鸿点点头，“看来你也多灾多难的成吧，等下就拜托你了。”
“当你这样摇动你的手，就表示你遇到了问题，需要援助。我将两根手指按在手掌中间，是我问你有多少气，你可以用指头表示分钟或者秒，没有氧气了就单手在脖子处横放如果做出这个类似于飞吻的手势，就表示肺里没有空气的，需要渡气援助，如果有其他的问题，你可以单手握拳放在胸口，我会立刻结束下潜，将你带回水面。”
盛南昭握着池惊鸿的手，纠正了他的手势。
池惊鸿学了几回，灵巧的十指就可以标准地做出手势了。
“学得很快，基本上都掌握了。”盛南昭默默放下了手，眼里闪过一丝惋惜。
“那是，老卷王了。”池惊鸿突然伸出大拇指朝上晃了晃，“那这个动作是不是‘救我上去’？”
盛南昭点头，“学过？”
池惊鸿狡黠地笑，“跟李木子学的。”
“放心，我可没有一个笼子准备给你。”盛南昭摇摇头，“潜水的动作和要领也教给你了，你先热热身，练练下潜，让耳朵适应一下，我在边上看着你。”
“那就献丑了哈。”池惊鸿点点头，衬衫袖子卷了卷，做了几下拉伸，盛南昭只觉眼前两条白色的长腿明晃晃地一闪，池惊鸿“噗通”一声进了水。
“姿势的确挺丑的”盛南昭揉了揉发晕的额头，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缝隙里传进来的阳光，又拿出手机试了一下，“手机还是没有讯号附近都被屏蔽了么？”
正说着话，盛南昭眼前突然一阵眩晕，缓缓滑落在地，“阿池”
“盛南昭！地下水不深！我估摸着顶多二十来米，路就在东南角那边，隐隐约约能看见光，估计不远，咱们试试去啊？”水面“哗啦”一响，池惊鸿抹了把脸，兴冲冲地喊。
岸上的盛南昭咕哝了一声，没有动。
池惊鸿狐疑地皱起眉，“你搞什么鬼？盛南昭？别睡了，下水了！”
盛南昭的手臂垂了下来，似乎挣扎了一下，又滑落在地，“马上来”
“盛南昭，你怎么了？！”池惊鸿大惊失色，急忙踩着水回到岸上，伸手一摸，“嘶，好烫，你发烧了？”
盛南昭的眉头紧皱，因为痛苦发出无意识的低吟。
“唔——”
池惊鸿伸手在盛南昭身上摸了摸，很快就摸到了满手的濡湿，他一把掀起盛南昭的一副，“这是你受伤了？我靠，这么深的口子，你怎么不说啊！这都感染了！盛南昭！”
池惊鸿大声地叫着盛南昭的名字，盛南昭的眼睛张开，恍惚地盯着洞顶，“好困。”
池惊鸿撕掉衬衫下摆，将盛南昭伤口中的脓液挤掉，用布条扎紧，口中喊道，“困也别睡啊！睡了你辛辛苦苦折腾十来年的家业就都归我了！我可是个资深败家子，一个集团三个月就都给你败掉信不信？”
盛南昭张了张嘴巴，池惊鸿靠近盛南昭，“你说什么？”
盛南昭的声音带着虚弱的笑意，“我不信”
池惊鸿用力推了一把盛南昭，“什么时候了还皮？你把少爷我吓得半死知不知道！”
盛南昭缓缓摇了摇头，“死不了，这么多坎都过来了，不至于最后一关倒下，我只是有点头晕，现在好多了。”
池惊鸿长吁口气，“我看你那伤口，还以为你已经开始血液感染，要败血症了，幸亏虚惊一场。不过这伤口也不能放着，你还是别下水了，等我找人来救你吧？”
盛南昭咬了咬牙，“没关系，我心里有数。”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这，说回来找你肯定回来找你！”池惊鸿将盛南昭扶了起来，想了想，“你这伤口，我怕沾了水会严重。”
盛南昭摇摇头，“那可说不准，你这脑子，时灵时不灵的，玩一阵跑了，我可不是哭都没地方哭？”
池惊鸿气愤不已，“狗咬吕洞宾！好言难劝该死的资本家，你爱死死去，我还不拦着你了！”
盛南昭晃了晃脖子，掩饰住脸色因为痛苦而逐渐发白，“走吧，待会儿说不定谁被扔水里呢。”
池惊鸿板着个脸不吭声，两个人缓缓下水，游到了下潜的水面上方，互相对视一眼，深深吸了口气，沉下水面。
池惊鸿比画了一个‘跟着我’的手势，领先盛南昭一个身位游了出去，很快，就到了池惊鸿说的那个有光的通道。
‘就是这里！’池惊鸿兴奋地回过头，却发现盛南昭的脸色不太好。
‘你怎么了？’
‘我的氧气不多了。’盛南昭做了手势，‘最多20秒。’
池惊鸿严肃地点头，他肺里的氧气也不多了。
刚要加快速度，冷不防一块跟深绿色的水面颜色相近的石块戳在池惊鸿的胃部，他一下子吐了一大口气。
“咕噜噜——”
池惊鸿虽然及时闭嘴，但也呛了水，瞬间陷入了窒息的危险之中。
他下意识地胡乱挣扎起来，想要抓住周围的东西迅速回到水面，突然，身后出现了两只手臂，牢牢地将他的上半身箍住，池惊鸿瞬间落入了盛南昭的怀抱里。
盛南昭的指头在池惊鸿的嘴唇上点了点，做了个‘飞吻’的手势。
水下的眉眼模糊不清，但他眼里分明带着一点笑意。
池惊鸿愣了一下。
没等挣扎，头顶阴影袭来，冰凉的柔软强势又温柔地撬开他的唇瓣，将一口氧气渡进了他的嘴里。
池惊鸿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回过神来的时候，盛南昭的氧气几乎全都被池惊鸿吸进了肺里。
但他固定着池惊鸿的手臂纹丝未动，即使那张浸泡在水中的脸色已经苍白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池惊鸿一下子冷静下来。
盛南昭快窒息了。
池惊鸿努力去拉盛南昭，拼命比画着‘飞吻’的手势，想把氧气回给盛南昭一点。
盛南昭摆了摆手，用力推了池惊鸿一下，自己却在一连串的气泡中缓缓消失在水中。
池惊鸿的脑中一片空白。
那条通道真的很短，盛南昭最后用力推了他的一下，将他推到了通道的边缘，他再游了十几秒，就游出了通道，一下子进入了另一片水域，一片充满阳光的水域。
池惊鸿紧绷着脸浮上水面，顾不上观察周围的情况，深吸一口气就重新潜了下去。
‘在哪？’
‘盛南昭你在哪？’
池惊鸿的头和身体碰在岩石上，在水中磕出一片片的血花，他毫无知觉一般，疯狂地顺着通道游了进去，终于在半路上见到了安静躺在水底的盛南昭。
他半睁着眼睛，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笑意。
仿佛为了能吓到池惊鸿而感到满意。
池惊鸿学着盛南昭的动作，将他抱在怀里，温柔地、深深地、渡了一口气。
那张唇冷得像冰。
‘盛南昭，求你别死。’
一口气度进去，池惊鸿马不停蹄地将盛南昭带出了通道，回到了那片充满阳光的水面上。
那是一小片湖泊，周围围满了榕树，仅存的一点土壤上，全都是野生动物的脚印。
“出来了，盛南昭，我们出来了，你醒醒！”
池惊鸿将盛南昭拖到岸边，眼神怔了怔。
盛南昭安静得就像睡着了一样，表情安详而又沉静。潮湿凌乱的发丝散在他的额头上，掩盖了显得严肃的眉眼，透出一丝平常不可见的脆弱来。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轻轻一碰，就要碎掉了。
“不会的，祸害遗千年，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别慌，冷静！”
池惊鸿给了自己一下狠的，强行冷静下来。
“溺水后救援，对，先打开气道！”池惊鸿将盛南昭的身体头下脚上的摆好，又打开他紧闭的唇，一拳捶在盛南昭的胃部，一大口水从他的口鼻中涌了出来。
“有了，水出来了。醒醒！盛南昭！”池惊鸿再捶一拳，盛南昭双眼紧闭，半点反应也无。
池惊鸿紧紧咬着唇，等盛南昭的胃里没有水了，将耳朵贴在盛南昭的胸口听了听，立即开始心肺复苏。
“一二三！盛南昭！回来！一二三！盛南昭！回来！别睡了！”
池惊鸿神情惊恐，动作却越发标准，一点错误都不敢有。
心肺复苏之后立刻接人工呼吸，他不断地将空气吹进盛南昭的嘴里，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池惊鸿眼神几近绝望，他趴在盛南昭的胸前，不放弃地一直试图，声音哽咽，“求你了，盛南昭，别死，我最害怕有人因为我死掉了，求你，不要........你别死”
在池惊鸿崩溃之前，盛南昭的胸腔微微一震，发出了极轻极轻的一声咳嗽声。
“盛南昭？！”池惊鸿动也不敢动，惊喜地喊道。
“咳咳——”
“盛南昭！”池惊鸿喜极而泣，“你没死，你回来啦？！”
可是盛南昭没有开口。
两声咳嗽之后，盛南昭的脸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很快又染上一丝青灰。
“还有呼吸，那就是有救。”池惊鸿抹了一把眼泪，将手机从盛南昭的兜里掏了出来，晃了晃，揣进自己兜里。
他一弯腰，艰难地将盛南昭扛了起来。
“呼，没信号，那就朝外头走。”
“不怕，盛南昭，我带你出去。”
“你坚持一下，别睡觉，等我一会儿，到了地方再睡啊。”
“只要你不死，咱们的股份好商量！”
“都给你还不行吗？我输了我真的.我、我一辈子都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