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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朱雀街的算盘

回府的路上,南宫祈婳靠在大迎枕上,听竹坐在车角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磕在车壁上。

她从袖中摸出那张折好的宣纸,展开,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碎光再看了一遍。朱砂画的格子,三十七乘三十七。黑白的图案在黄昏的光里微微泛红,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

她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靖王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楚。"改科举、清田亩、整军备""二十年,北方必有大乱""商业税制改革,你来定"。这些词从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都不会让她信,但他说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自动匹配上了现代政治经济学的章节标题。

这是同类之间的暗号。

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不是因为这件事不值得做,而是因为——她穿越过来才半个月,对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摸得还不够透。她可以答应一个穿越者,但她不能答应一个她还没看透的穿越者。

马车在丞相府二门外停稳。听竹迷迷糊糊睁开眼:"到了?"

"到了。"南宫祈婳把车帘掀开一角,夜色已经铺满了天承街,家仆提了灯笼迎出来,暖黄的光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

她下了车,往自己院子里走。路过婵娟院时,里面还亮着灯,母亲还没歇。她脚步停了停,没有进去,而是绕过了那扇门。

有些事,在没想清楚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在想。

第二天一早,南宫祈婳出了门。

这次没有带听雪,只带了听竹。她换了一件不起眼的藕色袄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钗,走在朱雀街上混在人群里,像个寻常商户家的女儿。

春晓阁的老板娘姓周,四十来岁,脸圆圆的,笑起来像弥勒佛。她看见南宫祈婳进门,赶紧从柜台后绕出来:"郡主来了!上回的衣裳可还合身?"

"合身。"南宫祈婳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柜台上,"周娘子,你看看这个。"

周娘子凑过来。纸上画着几样物件:一只巴掌大小的扁圆盒子,盒盖做了暗扣设计,打开来里面分成三四个小格;还有几只琉璃瓶子,瓶身修长,瓶口做了磨砂的塞子,塞子上系着一根细绳。

"这是……脂粉盒?"周娘子拈起纸仔细看,"盒子倒精巧,只是这格……放口脂放胭脂放粉,分得这样细,倒是少见。还有这些琉璃瓶,寻常只用来装些花露,您画的这个瓶口……"

"塞子磨过砂,盖紧了不会漏。"南宫祈婳说,"口子做得窄,每次倒出来的量不会多。用法我写在后头了。"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用小楷写了一行"取绿豆大小,以指腹匀开,按于面颊"之类的说明。周娘子看了,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她:"郡主想做这个生意?"

"我出样子,春晓阁出工和料。做好了,利润对半。第一批我先买二十套,您做出来看看成色。若好,后面再议。"

周娘子盘算了一下成本,说了一个数。南宫祈婳心里飞快算了一遍——比现代化妆品的毛利率低,但在这个时代,琉璃和铜镜都算贵重品,她能接受。她点了点头:"成。"

周娘子把纸收进匣子里,又看了一眼那几笔小楷,笑着说:"郡主写字的笔法,倒是稀罕。笔画简省利落,像是练过的……又不太像咱们这里的写法。"

南宫祈婳笑了笑,没接话。那字是她用简体字写的"使用说明",本想让周娘子看懂就行,没想到她反而注意到了笔法。她转开话题:"周娘子,我还有个事请教。"

"郡主请讲。"

"朱雀街上,除了春晓阁,还有哪几家铺子跟各府上的女眷来往最多?"

周娘子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做买卖的人,听得出问这话的人想干什么。但她没有多问,只实话实说:"西街的钱记首饰楼,南街的玉生堂药铺,还有茶楼那边一溜儿,行止、听雨、青茗,都有各府的常客。不过要说消息最灵通的……"

她压低了声音:"行止茶楼。东家姓沈,据说跟宫里哪位公公沾着亲。各府的管事、管家采买时常在那儿歇脚,听一耳朵说一耳朵的事。"

南宫祈婳心里一动。行止茶楼。靖王约她的地方。

"多谢周娘子。"她点了点头,带着听竹出了门。

往西走了一段,过了钱记首饰楼,她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招牌上写着"三味书铺",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排线装书,墨香从敞着的门里飘出来。

她迈进门槛。铺子里光线暗,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书脊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片深褐色的森林。柜台后坐着一个老掌柜,戴着铜框眼镜,正在翻一本账册。

"客官要什么书?"老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

"要一套《通典》。"她语气平平,"杜佑的。"

老掌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打量了她片刻,然后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套十册的线装书,布面封,书脊上用墨笔写着"通典"二字。他递过来:"三十两。"

南宫祈婳付了银票。老掌柜找了碎银,又多说了一句:"这套书字小,客官若看着费眼,可以来我这儿配一副琉璃镜片。"

"多谢。"她把书抱在怀里,出了铺子。

阳光照在书封的布面上,手里沉甸甸的,墨味一阵一阵地飘上来。她把"订一套《通典》"这句话传出去了。至于靖王什么时候知道、以什么方式知道——那是他的事。

她抱着书走过朱雀街,午后的阳光把人的影子缩短又拉长,街上的喧闹热腾腾地裹上来。她在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了站,看了一会儿老师傅把琥珀色的糖浆拉成一只蝴蝶,然后对听竹说:"买一个。"

"小姐要吃糖人?"听竹惊喜。

"买来玩儿。"她接过蝴蝶糖人,举在光里看了看,透明的翅膀薄得像一层金箔,在阳光下闪着蜜色的光泽。她把糖人递给听竹:"你吃。"

听竹接过,喜滋滋地咬了蝴蝶半边翅膀,咔嚓一声。

南宫祈婳往前走了几步,在街心的人流里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行止茶楼的二楼。窗子关着,竹风铃还在晃,但她没看见有人坐在窗边。

她收回目光,往回走。

接下来的几天,南宫祈婳的生活忽然有了重心。

早上到清柏轩和婵娟院请安,午后出府往朱雀街走一趟,去春晓阁看看第一批成品的进度。暗里,她开始记笔记。

她用一种无人能看懂的符号——现代简化字混合自创的简写——在一本空白册子上记下:朱雀街的商户名录、各府管事常去的茶楼饭馆、钱记首饰楼最近给哪几家府上送过礼单、玉生堂药铺里哪些药材进得多哪些进得少。

听竹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不跟的时候,她换一件更素净的衣裳,戴一顶帷帽,在街上慢慢走,像任何一个闲逛的年轻姑娘。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在胭脂铺前站了半刻钟、最后什么也没买就走的人。

第四天的傍晚,她从春晓阁出来时,周娘子追到门口递给她一只小匣子:"第一批做了十套,您先拿回去试试。琉璃瓶那几件成色还差些,下批再改。"

南宫祈婳接了匣子。入手沉甸甸的,里面隐约透出瓷器的凉意。她道了谢,往马车方向走。走到街口时,忽然有人从身后叫住她。

"这位姑娘——请留步。"

声音清朗,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她转过身。

一个穿靛蓝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三步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素白的,没有题字。他的五官很端正,但那种端正里带着一丝懒散,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看着无害,但你知道它的爪子是收着的。

"有事?"南宫祈婳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男子把折扇合拢,在手心轻轻一敲:"姑娘方才从春晓阁出来,手里那只匣子——看纹样像是琉璃器皿。巧了,我也是个做琉璃生意的,不知姑娘有没有兴趣赏光,在对面茶楼小坐片刻,聊两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笑容仍然淡淡地挂着,但她注意到他扫了她裙摆一眼——那条裙子的料子是蜀锦的,只在宫中和极少数公侯府上才能用。

他不是来聊琉璃生意的。

南宫祈婳也笑了一下,语气客气而冷淡:"我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吃饭。改日吧。"

她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透过缝隙看见那个靛蓝长衫的男子还站在原地,折扇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落在她的马车方向,不着急,也不恼怒,像打猎的人看着一只兔子钻进草丛——他知道她会再出来的。

马车晃悠悠地动起来。听竹在旁边小声说:"小姐,方才那位公子好生奇怪,怎么当街就喊住了您?"

"他是来探路的。"南宫祈婳把匣子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敲着漆面,"有人想知道我每天都在街上做什么。"

"谁呀?"

"不知道。"她说,"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朱雀街在暮色里慢慢地亮起灯笼,那个靛蓝长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行止茶楼的二楼窗子仍然关着,竹风铃在晚风里转了一个圈,叮的一声。

她放下帘子。

很好。她心想。有人开始注意她了。这说明她走在了一条有人在乎的路上。

至于那条路通往哪里——

她把膝上的匣子打开一条缝,里面躺着三只琉璃小瓶,在马车里透进来的碎光中泛着温润的淡青色。她合上匣子。

先走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