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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过了几日,南宫祈婳的身子能下地了。

清柏轩里,父亲正坐在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脸和原身记忆里一模一样:眉目端方,三绺长须,丞相的威仪半分没少,但眼底有血丝,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宿的。

"身子好些了?"他搁笔。

"好些了。"南宫祈婳行礼。

"嗯。"他点点头,没再多问,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推过来,"去街上添些衣裳首饰,买些喜欢的吃食。你母亲说你瘦了。"

她接了。银票面额不小,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毛了——是他随身揣着的。她没说多谢,只躬身退出来。

到了婵娟院,母亲正在窗下做针线。琴嬷嬷把南宫祈婳扶到母亲身边坐下,母亲放下活计,手抚上她的脸,然后又抚了抚她的手背。母亲的手好看得过分,葱玉一般的纤长手指搭在她腕上,肥瘦恰到好处,养尊处优的痕迹全写在上面。

"再过几月便是你的及笄,"母亲开口,语气比上回郑重许多,"太后和皇上想将你的及笄宴办在宫中。你是郡主之身,又比不得别些公主,如此大办,树大招风,你须得小心。"

她顿了顿,拈起针又放下。

"五日之后是皇后娘娘的百花宴。宴帖递到府上了。皇后办的宴,不好称病不去,不然流言道你不敬皇后。若去了,万事小心。"她看着南宫祈婳,"你虽自幼聪慧,可这宫中水深似海,置身其中难免遭毒手。宴上有许多年轻男子女子,必会流出些风流韵事。你身为丞相府小姐,清白名誉最是要紧,不要乱入其中,因此迷了心窍。"

南宫祈婳点头称是,又问她:"这宫里的宴会,是给各家看相的罢?让世家公子和闺秀寻到可婚配之人?"

母亲点了点她的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从婵娟院退出来,日头正好。南宫祈婳站在廊下眯了眯眼,心想这宫里的水深得很。皇后办百花宴,名义上是赏花,实际上不知道要在花丛底下埋多少钩子。她得先准备准备,别到时候踩了雷还不知道。

听竹和听雪已经备好了马车,在二门外等着。

出了丞相府就是天承街,向东走一段便到了朱雀街。南宫祈婳掀开车帘一角看出去——街上的店铺一眼望不到头,酒楼、司教坊、点心铺、中药堂、成衣坊、茶楼、金银楼,招牌一个叠一个,挑幡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行人有穿胡装的,有穿唐制齐胸襦裙的,也有穿明制袄裙的,五颜六色挤成一条流动的河。马车慢悠悠走着,像一艘船在河流里漂。

南宫祈婳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想:没有宵禁,没有女子不能出门的规矩,允许上学堂、骑马射箭,穿衣风格百花齐放——这地方像盛唐和大宋揉在一起又撒了一把明代的芝麻。而且街上那些"胡装"和"唐装"的比例不太自然,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个时代有和她一样的穿越者。

这个认知让她后颈微微一凉。那个穿越者是谁?他在哪儿?他做了什么?他知不知道她的存在?

马车在春晓阁成衣坊前缓缓停下。今天是南宫祈婳和绣娘约好取新衣裳的日子。她让听雪去取,自己和听竹准备进店看看。还没迈过门槛,里头就传出一声尖利的——

"你手上那件衣裳我要了。"

她步子一顿。听竹在她身后小声说:"小姐,是上回那位……"

南宫祈婳透过门帘缝隙往里看。一位穿绯色衫子的小姐正指着另一人手里的衣裳,下巴扬得高高的,像个斗胜的鹌鹑。被她指着的那位穿藕荷色长裙,面不改色,手里攥着那件衣裳连眼皮都没抬。

"你是哪家的小姐?"绯衣小姐嗓门更大了,"连我看什么衣服都敢抢?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你懂不懂规矩?"

藕荷色长裙的那位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生得极好,又亮又凉,像冬日井水里捞出来的两枚黑石子。她轻轻笑了一下:"先来后到的规矩,你也配提?这衣裳我看了半个时辰了,你才进门三步,就敢说'你的'?"

"本小姐乃安信伯的女儿扶楹!"绯衣小姐脸涨红了,"你什么身份就敢这样对我说话?"

"哦——"藕荷色长裙拖了个长音,慢条斯理地把衣裳抖开,对着光看了看绣纹,"安信伯的女儿。刚从郡县上来罢?在老家当惯了主儿,到了雍京也不先打听打听人。罢了,我不跟你计较。"她把衣裳往自己婢女手里一递,偏过头对身后的人说,"雅琴,记着,回头让人查查安信伯府上今年的税贡交齐了没有。"

扶楹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褪成青。她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路过南宫祈婳身边时瞪了她一眼,又匆匆收回目光,像认出南宫祈婳衣裳的料子不是她惹得起的。她走了,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藕荷色长裙——舒文郡主柯玖鸢——这时才往门口看了一眼。她看见南宫祈婳,略略一顿,然后点了点头,神色客气但不热络。南宫祈婳也点了点头。舒文郡主没多停留,带着雅琴从侧门出去了。

听雪抱着几包衣裳跑回来,气喘吁吁:"小姐,衣裳取来了。方才里头吵架了?"

听竹点点她的头:"傻姑娘,舒文郡主教训人你也听不出来?"

"舒文郡主?南中大将军的女儿?"听雪眼睛瞪圆了,"方才那位就是?那安信伯家那位还敢跟她吵?"

"所以才说她傻。"听竹笑。

南宫祈婳上了马车,靠在软垫上。帘外阳光一棱一棱地闪进来,落在衣包上。她伸手按了按那件新衣裳的面料,想着方才舒文郡主那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样子——她从头到尾没拔高嗓门,却让扶楹自己把自己气走了。这种本事,比吵架高明得多。

还有那句"查查税贡交齐了没有"——扶楹如果真的没交齐,今晚安信伯府上就该有人睡不着了。舒文郡主一句话,砸下去的是一块石头,溅起来的水花能打湿好几家人的鞋。

南宫祈婳掀开车帘,重新看了看朱雀街的繁华。

这条街上有商机,也有陷阱。有可以合作的人,也有不能得罪的人。她需要想清楚:她手里有什么牌?银子、身份、母亲的宠爱、原身的才名——还有,那些脑子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但她不知道那个"另一个穿越者"是谁。如果他是善意的,那可以是盟友;如果他是敌对的……

马车拐过街角,驶向丞相府。南宫祈婳把车帘放下,闭上眼。

先活着。然后站稳,再看清楚这个棋盘上,棋子都在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