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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硕

五. 俞硕

再次醒来的时候,方一鸣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

几缕阳光斜照入窗子,是新一天的光。

方一鸣从桌上爬起来,昨日的冰美式已经发酸,不能再要。

他坐直起来,整理了一下桌上繁乱的文件。

他站起来打开了窗户,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但是充斥着植物被雨水冲刷过后的清新。

他打开门,到小卖部买了一瓶咖啡。

“老板,结账。”

结账时他看到了收银台旁摆着一台红色的电话。

突然,回忆如潮涌,方一鸣瞬间想到了什么。

为何“游思铭”这个名字会那么熟悉,就是因为方一鸣是当年唯二知道这个举报的人。

可那次意外,把一切记忆都清零了…

“老板,这是公用电话吗?”

“是,你要打吗?两元一次。”

“您记不记得一年之前,有个男孩,就是一个高中生,他来用过这个电话。那天下着暴雨,而且他走的很匆忙。他走了以后,警方打回来过,结果是您接的。您记不记得?”

老板思考了许久。

“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哦对,是有那么个事儿。我记得当时警方打回过这台电话,是我接的。”

“那你记不记得,当时那个男孩儿说了什么?”

方一鸣异常激动。

“这我哪知道?真是记不得了。”

方一鸣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好,谢谢您哈。”

方一鸣放下钱后,回到了警局。

“可恶!好不容易想起来这件事,怎么就是记不得他当时说了什么呢?”

2010年的夏天,就在方一鸣出差破获新案的第二天,他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幸好他从车祸中存活了下来,只是记忆受损。

当时知道那起举报的警员并不多,只有他和当时接电话的那个警员知道。

结果他们一个出了车祸记忆受损,一个已经离职了。

现如今,方一鸣好不容易想起来当年公用电话的事,却始终想不起来当年游思铭举报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他正坐在办公室中一筹莫展,却只见林延青推门而入。

“老方!俞硕到了!在审问室!”

———

审问室中,四周封闭,俞硕一个人坐在中间,他两臂屈着撑着桌子,闭着眼睛低着头。

方一鸣推门进来,他也毫无动静。

“你好,俞硕同学,我是警员方一鸣,你可以叫我方警官。”

俞硕依然保持着原姿势,一言不发。

“老方,他可能抑郁症还有点…”

林延青在耳机里小声说。

方一鸣则丝毫不慌,只是微笑了一下。

“没关系,你要不说话的话,那就听我说说吧。”

俞硕没管他。

“从前呢,有一个小朋友,他原本是个很快乐的人,可是有一天,他发现,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他想象的那样美好。所以他开始讨厌外面的世界,就开始把自己封闭起来,封闭在一个小屋子里,他只愿意呆在那个屋子里,只愿意跟自己说话。但是跟自己说多了,他连自己都开始讨厌了,于是就开始伤害那个自己讨厌的人,但却越来越疼。”

隔着眼皮,方一鸣看到俞硕的眼球微颤。

他开始继续讲故事。

“结果没想到有一天,另一个小朋友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但相反,他很喜欢这个世界,他觉得这个世界是一个很美好的世界,但就是一个这样截然不同的人,反而能够走进之前那个小朋友封闭的空间里。这个小朋友身上带着一种独特的光芒,照亮了他黑暗且封闭的世界,从此以后,他身上的那些伤疤开始慢慢的淡化,伤口开始愈合,他开始不觉得疼了。”

俞硕肉眼可见的落下了一滴眼泪。

“这两个小朋友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他们彼此照亮对方,都不再孤独,他们…”

“别说了…”

俞硕终于开口了。

“我早就不是什么小朋友了…”

他睁开了眼睛,早已红了眼眶。

他缓缓的抬起头,盯着方一鸣的眼睛。

“既然都知道了,还想从我口中知道什么?”

“你的抑郁症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那游思铭呢?他没治好你吗?”

“抑郁症,要用药。他又不是药,又怎么治的好?”

“哼,可你跟游思铭的关系不一般啊。”

“哼,是不太一般。”

他冷笑了一声。

“可那又怎么样?”

“为什么这么说?”

“不一般又怎么?你觉得我信任我们两个之间的友谊吗?”

“他要真是把我当朋友,为什么要举报我爸?”

“你知道你爸做了什么事?”

“我知道。因为当时他打的是我。”

“哦?所以你真是低血糖?”

“是。”

“所以那些言论是你散播的?”

“那当然不是。”

“那是谁?”

“我不知道。”

“所以你讨厌游思铭,对吗?”

“是。”

“真的?”

方一鸣挑了一下眉,向前凑去,盯着俞硕的眼睛。

俞硕也向前移了一点,恶狠狠地盯向方一鸣的眼睛,一字一顿。

“真的。”

方一鸣退了回去,俞硕有些不屑地看着他。

方一鸣收敛起了笑容,他心知肚明那则举报就是假的,可他偏偏要陪这个古怪的小孩演戏。

“换个话题吧。”

方一鸣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故作轻松的样子。

“你为什么得抑郁症啊?”

俞硕的表情忽的凝固住了。

“哼。”

又是一声冷笑。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

方一鸣也轻笑了一声。

“你父亲家暴你,对吧?”

俞硕彻底凝固在了原地,片刻间,便收敛起了笑容。

“你说什么?”

“如果没猜错的话,你父亲应该在家暴你吧,你的抑郁症也是因为他。”

“屁话,我父亲可是老师,所谓的正人君子,他…”

“你说的才是屁话!”

方一鸣虽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却用一句话堵住了俞硕的嘴。

“那则举报本来就是假的,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真的,你为什么要帮着一个恶魔隐藏事件的真相呢?而且要帮着恶魔去伤害一个对你好的人,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俞硕一瞬间被堵的哑口无言,他抿着嘴,转移开视线,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慌张,却红了眼眶。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俞硕突然间开始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的夺眶而出,他将腿屈起来环抱住自己,整个人忽然间处于疯癫状态。

林延青看到了立刻推开审问室的门。

“不好老方,他抑郁症犯了。快来搭把手!”

林延青赶紧从俞硕的口袋里拿出了药,吃完药后便将他送去了医院。

“出了这事应该会引起俞天任注意,抓紧时间去查这个人,他现在一定跟游思铭的死脱不开干系!”

“好!”

————

“老方,你为什么觉得他是被家暴的?”

“他承认他父亲打过他,再加上他的抑郁症,我就猜到了。看他抑郁症发作的表现,大概率是这样,只是还没有证据。”

“你说这个俞硕真的讨厌游思铭吗?”

“我不知道,但他居然愿意帮他的父亲,也不愿意帮一个救过自己的人,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说会不会是他父亲利用了他的抑郁症?”

“你是说他父亲想要除掉游思铭,因为他儿子本身就有精神疾病,所以他让一个有精神疾病的人去做这种事,一切就可以安然无恙了?”

“我觉得很有可能。”

“所以这父子俩有很大的作案嫌疑。”

“对了,老方,那件事情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我已经很努力的在想了,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得先查。抓紧时间去查他们两个,这事不能再拖了。”

“Ling ling ling ling ling ling……”

“青儿,电话!”

“哦好!喂!什么?戚许不见了?他不是一直因病在家吗?怎么跑出去了?哦好,我跟老方现在找,你们那边也去找找看。”

林延青挂断了电话。

“戚许不见了!”

“我想想看他会在哪…”

回想起戚许的脸,回想起那支笔,回想起戚许所说过的话。

“我像往常一样在剧院演出,却突然进来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思铭。”

方一鸣灵光一闪。

“剧院!戚许以前是哪个初中的?”

“他以前的初中就是现在的西羲,已经合并了。早时候那个初中,有一个废礼堂还留着。”

“就是那!走!”

二人立刻乘车前往西羲中学。

二人立刻冲进那个废礼堂。

只见戚许站在礼堂的中央,舞台前面还放着一台相机。

戚许眺望着观众席的位置,一声不吭,方一鸣缓缓走入他的视线。

只见戚许缓缓笑起来。

“思铭,你终于来了。”

方一鸣对上戚许的眼睛,那是一个期许的眼神。

他微微点头。

“是,我来了。”

戚许笑了,他转身,摁下了开关。

没想到破旧的电灯竟然为他而明亮了。

射灯集中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熠熠生辉。

“你不是一直想当一名话剧演员吗?来,演一段,我给你拍!”

方一鸣缓缓走向前,拿起了那台相机。

“思铭,你可以帮我起个头吗?”

“我…”

方一鸣刚要开口,结果戚许开始自说自话。

“你问我在做什么?我在等人”

戚许望向远处,忽得停顿,随后又开口。

“等谁?”

“戈多。”

“他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

“他告诉我他会来,让我等他”

“我答应他,等他”

他向前走上两步,眼神坚定地望向远方,张开了双手,一切被缓缓推上了高潮。

“我开始毫无指望的等待着我的戈多,这种等待注定是漫长的”

“我在深似地狱的没完没了的深夜里等待着,生怕在哪个没有星光的夜里迷失了方向”

“最开始是等待”

声音戛然而止,戚许眼中满含泪水,他一步一步,有点踉跄的,缓缓向后退去。

“到后来,我发现,等待…”

他定在原地,就这样痴痴地望着前方,缓缓放下了抬着的手。

“成为了一种习惯”

一切落幕,戚许流下了一滴泪水,他整个人木在原地,眼神看似呆滞,实际满是悲伤。

方一鸣关闭了相机。

“醒醒吧,他已经不在了!”

眼前一片恍惚,光影交织模糊不定,戚许努力的想要看清眼前的事物,再次清醒时,他睁大眼睛抬起头来。

他环顾着四周,一切都破旧不堪。

灯光闪烁,不久便熄灭了。

方一鸣走上舞台。

“想起来了吗?”

戚许愣在原地。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

方一鸣叹了一口气。

“他不想看到你这样。”

戚许咬着牙,强忍住悲伤的眼泪。

“方警官,我会帮你的…思铭他,需要一个清白。”

“好。”

————

审问室里,方一鸣也不再绕弯子。

“都已经很熟了,那我就直说了。”

“好。”

“一年前,游思铭举报俞天任殴打学生的事件,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对吗?”

“是的。”

“你有证据吗?”

“有。”

“在哪?”

“在思铭的日记里。”

“日记?”

林延青听见立刻示意人去取。

“他在日记本里说了,他没有做过那个举报,但是他举报过学校。”

“什么?你说西羲?”

“是,但是被撤回了。”

“为什么?西羲中学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没再写了。”

方一鸣陷入了沉默,思虑堵塞。

“但是,他说过这件事情很危险,所以他不愿意牵扯到别人。”

“而他死之前那天晚上,他无缘无故地和我吵了一架,他气得离家出走,我也气得没理他,却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无缘无故与你吵了一架?”

“没错,我现在真的很后悔当初意气用事,没去找他…”

眼泪从戚许的眼中一滴滴的滑落,悔恨的泪水浸湿了衣襟。

“现在想来,他应该是为了推开我…”

“你还知道什么关于西羲的信息吗?”

“这我不太清楚了…”

戚许擦了擦脸颊的泪水。

“但我觉得你们可以看一下思铭的日记。”

“自从我发病以后,有一些他死后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他的日记里写了很多东西,或许你们可以从那里发现一些什么。”

“好,明白了。”

方一鸣刚准备收拾东西,突然顿了一下。

“俞硕和游思铭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们?”

戚许也顿了一下。

“这个俞硕得的抑郁症不轻,思铭曾经帮过他。到后来,那个传言一出,他们关系就变了。因为思铭举报的是他的爸爸,所以他们之间难免有一层隔膜。”

“但事情何止这么简单,就因为他的抑郁症,就算他不是挥刀的人,他也绝对是一把称手的刀。”

“何出此言?”

“思铭失踪之后,在宣布他去世之前我找过他,没想到碰到了满手是血的俞硕。”

“我们发生了争执,但是俞硕整个人木木的,他浑身颤抖,双眼无神,很明显是犯病了。”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当然,我们也不知道。”

“而且当时还有纪予舟护着他,我也根本问不出什么。”

“谁?纪予舟?”

“嗯,你们不认识吗?我听说他来过的。”

“他认识俞硕?”

“你们不知道?怪不得你们一直查不出来。”

“什么意思?”

“思铭是救了俞硕。”

“但最能牵绊他的人是纪予舟,他们两个是交过心的朋友。”

“纪予舟没告诉你们,看来你们得再找找他了。俞硕容易发病,但纪予舟了解他,想知道更多的话,你们得再找找他。”

“好,谢谢,有什么消息要通知我们。”

“方警官,你们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我不想让思铭死的不明不白。”

“一定会的。”

离开警局,戚许站在门口,又见天空飘起了小雨。他闻见他雨汽中的腥味,感觉郁闷。

他本想直接步入雨中前行,可他又看见了胸前别着的那支笔,看到了那个名字。

他还是选择撑起了伞,他想为游思铭挡住这场雨。

“思铭,今后,别再淋雨了。”

他撑着伞走入雨里,向远方走去。

那雨中,有一个舍己为人的少年,曾奋不顾身,为了光芒而无惧这风雨。

那阵雨下到今日,他化作一把大伞,撑起了一方晴朗。

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