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07
Chapter 07
快到六点半的时候,正在开车的王一博收到肖战发来的微信。先是一个定位地址,再是文字消息。
他跟王一博说,自己刚才在园区附近的银行办了点事,让王一博直接到银行就行。这样就不用绕进园区那边的窄路,更方便。
王一博回复了一个OK的emoji。
按照定位地址到达银行的时候,肖战已经在路边等待。
中秋过后,天黑得越来越早。在路口远远望见肖战的时候,天上还尚有一丝残阳,等车驶近靠边时,天色竟然已经黯淡下来。
王一博今天开的是自己的车,不是上回肖战坐过的黑色加长幻影,所以车就在肖战面前停稳了他也没有反应,反而挪开了几步,继续向马路口张望。
王一博只好在确认路况后,将车往后倒了几步,再次停在肖战面前。结果肖战又往旁边挪了几步,有点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嘴还动了几下,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再退后便是银行的出入口了,王一博不便再退。他只好再次确认路况后开门下车,站在车边叫了肖战一声。
肖战看见他还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哦这是你的车啊。”
然后才加快脚步走了过来,快速地上了车。
“不好意思,”肖战说,“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车,我还以为谁那么讨厌一定要把车停在我前面。”
“没事。”王一博嘴巴上是这么说,可是那股子无奈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当机立断将这种感觉掐灭,换了个话题,“怎么到银行来了。”
“哦,我来给我外公外婆汇钱,发工资了,要给他们转钱的。”
王一博开着车,没接话,握着方向盘看了肖战一眼。
肖战正低着头看手机,忽然,一副中气十足的宏亮嗓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要的哦幺儿!”
他笑了笑将手机放好,继续跟王一博说话:“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我爸爸妈妈在我四岁的时候出意外过世了,所以我外公外婆就是我爸我妈。”
王一博清了清嗓子,“抱歉。”
“没关系啊,都过去很久了,都快二十年了,如果不是有照片,我连他们的样子都快忘记了。”
肖战翻出卡包打开给王一博看,照片夹里放了两张照片,“这是我爸妈,他们都是大学老师。我爸爸是搞考古的,妈妈是农业大学的,她很会养花。所以我也蛮喜欢花。”
“嗯。”王一博匆匆瞥了一眼,没有细看,总觉得这样是一种残忍。
可是肖战似乎真的没当回事,笑着问王一博:“你是不是在可怜我!”
“没有。”
“不用哦,因为像我这样的情况,对于脱口秀来说可能是一种好事。比方说我可以开一些别人不敢开的玩笑,就像现在很流行的说小狗小猫的,‘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
王一博本来对肖战还起了点同情心,没想到对方能把这么悲伤的往事说得这么没心没肺,无奈得没忍住摸了摸额头,首度打断肖战的傻瓜发言,“今晚吃法国菜,可以吗?”
肖战说:“好呀。没吃过。”
王一博:“……行。”
订餐厅的时候,维克多就已经根据王一博平时的习惯将位置、酒水和餐食安排好,并将王一博的车牌号报给了餐厅经理。
王一博的车刚停到餐厅门口,就有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来准备帮忙泊车。法餐厅没有包厢,因此维克多叮嘱经理将位置安排在僻静处,最好在窗边。部分餐食是限份数供应的,维克多也依照王一博的口味先做了预留,酒水方面也提供了几款酒,让餐厅提前确认库存。
事实证明维克多提前打点是很有必要的。
因为王一博的口味很固定,在一家餐厅内喜欢吃的东西就那几样,就算现在多了个肖战,点菜的也是王一博——毕竟肖战都说了,他没吃过。看着菜单上的价格,他也下不去手,只是他发现王一博点的好几道菜,都在菜单上被贴着“售罄”的标识。
蓝鳍金枪鱼鞑靼、香煎澳洲带子佐黑松露、马赛鱼汤、龙虾意面——王一博顺着自己心意的同时猜测着肖战的口味点了几道菜,酒水方面今天倒是没有需求。
肖战不会点菜,倒很擅长吃。那天喝汤王一博就发现了,肖战吃相蛮好,细嚼慢咽地品尝食物,颇有老饕风范。不过今天可能是四周太安静了,所以他没有鼓掌赞美。
悠扬轻柔的小提琴乐声隐隐约约地飘在耳边,忽远忽近的,处于这样的环境里,肖战也跟着安静下来,垂着双眸专心地吃着食物,认真品尝味道的时候,嘴巴会稍稍使劲,挤出两个小饭窝。
王一博一边慢条斯理地将食物放进嘴里,一边自然而然地观察起坐在对面的人来。这样的环境,恰到好处的安静,很适合欣赏长得像肖战这么漂亮的人。
那条属于狐狸的毛茸茸尾巴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又偷偷跑了出来,隔着一个桌面的距离,在王一博的心上若有似无地轻轻撩动,天真又诱惑。
王一博拿起杯子,将喉头一滚的真实反应掩饰在饮水的动作之下。
这顿饭吃得过于安静。最后一道菜吃完,饭后甜点上来之前,两人一起放下了餐具。
王一博问他:“味道还可以吗?”
肖战说:“挺好吃的。但是我觉得茶餐厅里吃铁板牛排时候用的那个刀比较好用。幸好我们没有吃牛排,不然这个刀,”肖战把刀刃冲着自己仔细看了看,“比较难切。”
……那股无奈的感觉又再度袭来。
如果可以,王一博很希望肖战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能够闭上嘴。但是算了,谁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也许不会再见了。
肖战带给他的感觉太两极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会对肖战产生很本能的生理冲动,但只限于他安静的时候。可很不巧,肖战只要一开口就像个外星人,思维跳跃又文不对题。
如果他可以一直安静就好了,那他们也许能发展一段轻松的关系。非要说话其实也不是不行,但是万一在那个时候他忽然说了什么外星话,岂不是很扫兴?
王一博面上冷静,脑子里已经想了一连串不干净的内容。
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耻,这种认为可以仅凭自己的需求随意选择关系模式的思想,是不是他们这种人天生就有的傲慢?
这也是一种“居高临下”,是他自己最不希望成为的那种人。
他陷入困惑又自厌的复杂情绪里,刚走出餐厅,肖战便对他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轻咳一声掩饰走神,“什么地方。”
肖战说:“哈哈,我要带你去清清心。”
王一博很尴尬,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觉得肖战能看懂他表情背后的心理活动了,如果刚才那一串龌龊的思想也被肖战看穿,那他真的从此不必再跟肖战见面了。
幸好肖战又把话说了下去,破除了他的尴尬,“我只是觉得你压力好大,都不会笑,想带你去散散心啦。”
可王一博才刚卸下心防,肖战又用外星语言来攻击他了:“你该不会是面部肌肉有问题吧,身体不舒服要去看医生哦。”
王一博搞不清楚肖战是开玩笑还是真心的,没响。
果然,肖战马上说了句:“哈哈哈,这只是一个梗啦。”
坐上车后,王一博决定他真的不会再跟肖战见面了。但肖战似乎很有兴致,给自己绑好安全带之后,就开始大喇喇地设置导航。
王一博打开天气APP,指着20%的降雨率跟肖战说:“要么下次去吧,可能会下雨。”
“是吗?”肖战按下车窗,把整个脑袋探出去看天,几秒后缩回来说,“不会的,不会下雨的。”
“你还能预知天气?”王一博自己都没发现,他的语气已经有一点刻薄了。
“小时候我和外公外婆住在乡下,会看这个。”
看肖战一脸认真,王一博点了点头,没说话,沉默地给自己拉好安全带。也是,外星人会看天气有什么出奇的。
去就去吧,反正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肖战想带王一博去的地方是珈蓝湖,算是岚山的名胜景点,曾经吸引了众多游客前往。
不过随着更多景区被开发,像珈蓝湖这种既位置偏僻又除了湖以外没什么好看的景点就渐渐式微了。
但肖战倒是很喜欢,因为在珈蓝湖可以享受到其他到点就关门的景区没有的娱乐:泛舟夜游。
船是那种窄窄的乌篷船,古朴雅致,别有韵味。
湖边栽种着枫树,这个季节正是时候,片片火红落枫飘在湖面上,跟随着微风拂过的湖面载浮载沉。
船夫划桨时,水声随着船桨摆动有节奏地“哗——”“哗——”一阵又一阵地响起。汩汩水声、湖水微腥的味道和深秋的夜风,仿佛都有一种治愈人心的力量。
王一博上船的时候的不耐烦和不情愿,此时都被拂去了一大半。
来的路上肖战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忙着在手机上捣鼓。王一博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偷偷瞟了一眼,看见肖战的备忘录里密密麻麻的,不知道在记录些什么。
不过他不打算好奇了。
只是在他心烦的时候,他没有发现自己所喜欢的那个安静模式的肖战,一直将这个模式维持到坐进了乌篷船里。现在心烦逐渐褪去,他才察觉肖战好像有点不对劲。
晚风习习,沉默的肖战正弓身托腮望着湖面发呆,额前的刘海被吹开了一条缝。
王一博试探性地叫他一声:“肖战?”
“嗯?”肖战扭头看向王一博。
“你怎么了。”
肖战表情认真地看了王一博一会儿,说道:“其实你不想来,对不对。”
王一博愣了,下意识否认:“没有。”
“你不要不承认了,”肖战说,“你语气都变了。”
话都说得这么直白了,王一博便也不好意思再硬撑,他只好回答:“……我比较讨厌雨天。”
“少来。20%的降雨可能。而且根本不会下。”
王一博讪讪地看着变了脸的肖战,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没有关系,外星人会把话题继续。
“你不喜欢我拿法餐厅跟茶餐厅比,对不对。你觉得我的话有点多,对不对。”
王一博好像是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质问,感觉很陌生,陌生得来又有一丝新鲜。但不是感觉好的那种新鲜。
肖战一副要跟他对峙的样子,像是很想要把事情说清楚,但王一博其实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话说得太明白也许会是一种伤害。情感上的也好,自尊上的也好。
于是他没有打算回答肖战的问题。
可肖战还在继续。
“你肯定在想,肖战这个人真的有点白痴。吃着高级料理说什么茶餐厅,我说东他说西,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以后再也不要见这个人。”
王一博被讲中心事有点臊得慌,同时也觉得肖战真是有够莫名其妙的。
这些事有必要讲得这么明白吗?说这些是想要得到什么?他们什么关系,他凭什么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他闭眼叹了口气,试图制止:“可以了。”
但肖战根本不理他,“估计不是今天。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你送我花的那天,你就已经有这样的感觉了。不然你不会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有跟我联系过。如果不是我主动联系你,你可能已经准备把我拉黑了。”
不敞亮的心事再次被言中。
他不自然地做了几个吞咽动作,看向一脸严肃的肖战,忽然不想再掩藏什么了。
他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去约肖战,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他知道自己目的并不是太纯。
肖战怀揣什么样的想法来赴约,他也不太说得准,总归对他有着某种期待。无论是哪方面的期待。
但是。王一博想,无论是什么期待,恐怕他都给不了。
在进行这些心理活动的时候,王一博的视线都没有从肖战的脸上移开过。
他再度凝神,打算将所有实话宣之于口的时候,天忽然下起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