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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06

Chapter 06

上午九点,一清集团会议室。

冷气温度被调得很低,室内气氛也降到冰点。

以王平为首的几位元老级高层情绪激动,双目赤红,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不像话,太不像话。”

“罪魁祸首”自然是王一博。

二十分钟前,他难得向长辈露出笑容,用非常平静的语气回绝了长辈的要求:“不可能。”王一博松了松领口,往后靠了靠,“你们这个想法跟北京奥运期间电视上循环播放的新加坡智能养老森林小镇没什么不同。前车之鉴放在这儿,结果显而易见。”

他其实已经尽量把话说得客观而平静了。实际上当听到王平说的话时,他不动声色地倒吸了一口气,心里首先浮现出三个字:怪不得。

怪不得王致颍非要解甲归田,跟这帮老顽固在一起工作是会折寿的。都在想什么呢!

自从王一博提出聘请专业管理团队后,他们这些个叔伯就迎来了“老年危机”。反对的声音是嚷嚷得很响,可心里其实也没有底,毕竟无论是恒致还是一清,都是王恒、王致颍、王一博祖孙三代的事。

他们大多数人虽然也姓王,但总归不是血浓于水的关系,因此在那之后,他们便开始想尽办法为自己找到一条利益最大化的路。

而这条路就是要建一个集住宅、商业、教育、娱乐为一体的森林小镇,选址为养育了他们祖祖辈辈的凤泉镇王家村。用王平的话来说,那就是以王家村为中心点向外辐射,至于以后扩建到什么程度,就以入户率为准。

王一博听得想笑。还扩建。

就算因为恒致食业的缘故,这几十年来凤泉镇人民的生活富裕了不少,镇上的建设在政府的扶持和企业资助下也改善了许多,但是跟城市中心区还是无法相提并论。

且不论这个项目的发展前景,是不是坑。关键是——凤泉镇隶属于岚山市,是岚山市郊区中的郊区,而且凤泉镇的地势风貌根本完全不适合建什么森林小镇。

是,凤泉镇有山有水,曾经也算是风景优美。但那面湖已经几乎干涸了,原来咕咚咕咚往外涌的山泉水也早就跟——说得不好听,就跟窜稀似的,一会儿多一会儿少的稀稀拉拉往外喷,所以这水约等于无。

再说这山。山是有,而且有好多座,但是从李家村到王家村要翻过半座山,车程约四十分钟,一路上除了山体和车道,什么都没有。

所以,是有多想不通的人才在这里开发项目——是想把山给炸了吗?开发也行,现在开始各家各户派人拿着小铲子开始移山呗,没准以后一举成名,全国人民都会知道他们凤泉镇有个“移山计划”。

王一博连名字都想好了,等建好之后,这个项目的住宅区就叫“移山居”。

——当然,这都只是他内心的吐槽。建是不可能建的,除非他有病。

王平的气喘症缓过来一些后,又开始跟王一博讨价还价。

“我们这帮人都老了,就是希望我们子孙后代的生活能有保障,想趁我们都还在的时候给他们留下一点基业。说句不好听的,等我们走了,难道一清集团还会继续给我们的后代同样的待遇吗?吃分红,拿股权?”

王一博说:“如果你们现在愿意把位置让给你们有能力的后辈,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以王平为首的一众叔伯沉默了。

这些年跟着王恒和王致颍,他们不说家缠万贯,也确实因为恒致和一清过上了富豪级别的生活。社会是现实的,在家族内部同样,有钱有人脉的人就有话语权。

从掌握话语权开始,他们就成为了自己家庭里的统治者,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利。

离开一清,就等于失去权利。而如果将位置让给后辈,就等于将家庭的主导权让渡出去,自己成为那个听人差遣的老人。这样的思想非常狭隘,却真实存在。

沉默半晌,王平再度开口时似乎已经调节好了自己的情绪。他换上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跟王一博说:“算了,这个事暂且不提了。是我们欠考虑。”

正在王一博感到意外的时候,王平又说道:“我弟弟王安的媳妇儿家有个表妹长得很好,刚从美国回来,哪天带到公司来……”

一直坐在席间不出声的王致槐听见这话便神经紧绷,赶紧打岔:“多大年纪啊。”

王平说道:“二十一岁,刚过法定年龄。”

“哦,”王致槐说,“我们美宝有一个表哥也刚过二十二,要不要认识一下?”

王平这才反应过来王致槐是故意的,悻悻地不再吭声。计划双双落空,在接下来的会议里,王平一直兴致不高,偷偷在桌底下看手机。

维克多汇报到第五项工作的时候,王一博的手机在会议桌面震动了两下。在他查看消息的时候,维克多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上扬了。

维克多扶了扶眼镜腿,继续说下去。

王一博打开和肖战的对话框,点开肖战给他发来的照片:是一束养在花瓶里盛放的花。

正在疑惑时,肖战又给他发来文字消息:你送的花被我救活啦,不过剩得不多了。发你看看。

哦,想起来了,这是他“送”给肖战的花。他随手回复俩字:好看。

肖战很快又发来消息:我看到一个很搞笑的笑话,想跟你分享。

王一博:好。

肖战:小明开车的时候遇到交警查酒驾,交警看到他身边放着一瓶不明液体,就问他那是什么。小明说,什锦茶。然后他就被拘留了。

王一博看着对话框沉默了,结果肖战很快又发消息来追问:怎么样,搞不搞笑。

王一博违心回复:还可以。

虽然他们迄今为止只见过一面,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也没超过三个小时,但王一博对肖战好像一直都在产生一种无奈的情绪。

肖战不说话的时候,紧张兮兮的时候,会给王一博一种诱惑的感觉。诱惑到他在车内想要观察他的每一个反应,细数他有几颗痣,用眼神抚摸他的肌肤纹路。

但当肖战开始放松,话开始多起来后,那种诱惑感就消失了。王一博甚至发现,他有一点自来熟。

那天刚开始在汤馆里坐下的时候,肖战尚存最后一丝拘谨。他问王一博为什么会给他送花,之前是不是看过他的演出。

在王一博说了“是”之后,肖战就有点来劲了。他问王一博:“那你是觉得我的脱口秀还可以吗?你觉得……你觉得我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吗?”

王一博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假傻,只好敷衍了事:“没有。”

这话说出口,肖战高兴的表情藏都藏不住了,但他倒还知道谦虚:“不是的,我肯定还有可以进步的地方。”

王一博调整坐姿,应道:“嗯。”

随后,肖战开始跟王一博唠家常。他想着既然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了,总可以聊一些朋友之间可以聊的话吧,于是就问了王一博的年龄、爱好、毕业学校之类。

在得知王一博只比自己大三岁后,居然鼓起掌来:“哇,二十六岁就当总裁,好厉害啊。”

说完,他夹起几条凉拌豆芽菜放进嘴巴,继续问道:“那你是那种被高薪请去当总裁的,还是公司是你开的?”

王一博答道:“一清集团是我父亲创立的。”

“哦。”肖战看着王一博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那你是一个富二代。”

肖战语气没有大的变化,但王一博明显感觉得到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厉害程度大幅减低了,因为肖战很快又被服务员端上来的点心吸引住了,之后又一直埋头喝汤,边喝边鼓掌。

原来鼓掌这个行为不仅可以用于夸赞人,还可以用于夸赞食物。

由于王一博去看脱口秀,还去了不止一回,所以肖战误认为王一博是个脱口秀爱好者。既然彼此不熟没什么话题,肖战索性开始跟王一博研究起脱口秀的各种梗来。

可能是因为觉得王一博是自己的粉丝,有了一点自信,肖战越说越嗨,话匣子打开后根本关不起来。平时擅于拒绝的王一博看他这么兴致勃勃的样子,竟然也不忍心打断,只好一直听他说、陪他说。

王一博当时就想,如果不是肖战长得国色天香,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当捧哏的天赋。

两个小时过去,肖战终于说够了也吃饱了,一脸餍足地开始翻起包来。

翻了半天,王一博看见他找出一盒健胃消食片,一口气吃了三颗,自己吃还不算完,还递给王一博,问道:“你要吗?晚上吃多了会睡不着。”

王一博心想,那你倒是可以控制控制。但他只是抬抬手,说自己不需要。

可肖战好像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似的,“我本来是想控制一下的,可是真的好美味。谢谢你带我来。”

话刚说完,他又露出一个刚刚好的、和之前所有自来熟行为完全脱离开来的漂亮笑容。如果不是确定自己滴酒未沾并且没有吃过任何菌类食物,王一博都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这次临时约会以肖战自己骑车回家作为收尾,王一博没有再让老杨开车跟在肖战后面,因为汤馆离肖战住的文轩小区很近。

但维克多发现,王一博上车之后情绪并没有很高,倒是一反常态地开始闭目养神起来。这不由得让维克多胡乱猜测,老板是否在参鸡汤馆里做了什么体力活。

殊不知王一博只是因为听了太多话,招架不住,精神实在是疲惫了。

原本王一博也认为,这是一场糟糕的临时约会,他应该不会再跟肖战见面了。虽然交换了微信,但他没有给肖战发过信息,肖战也没有找过他。

但是几天后一觉睡醒,王一博在洗漱的时候突然回忆起那个晚上和肖战相处的情景时,却忽然笑了起来。他越笑越厉害,直到牙膏泡沫都笑得喷到镜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他觉得这次一时兴起的约会聒噪、荒唐、毫无美感可言,肖战这人除了长得漂亮以外,根本就是个一高兴起来就容易得意忘形、而且无厘头到极点的话痨。

——可是这人,居然能让他在时隔两天之后毫无预兆地笑出声来。

会议还在继续,维克多正在切换至下一张PPT。

王一博重新拿起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第一次主动给肖战发微信:今晚有演出吗?

肖战回复:你瘾有点大哦。但今晚没有,soli。

王一博:那今天有时间一起吃晚饭吗。

肖战:我六点半下班!

王一博:我接你。别骑车了。

肖战:我看到有些车的车顶可以放自行车的,很拉风。

王一博:我的不行。

肖战:好吧。

关闭和肖战的对话框后,王一博看了前方正在讲PPT的维克多一眼,给他发了个信息:一会儿帮我订个餐厅,两位,七点半前到。

发完后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叫老杨今天下班不用等我了。

因为担心漏看信息或漏接电话,维克多将手机的震动提示设置为最强级别,此时震得他大腿发痒。

他硬着头皮讲完最后一页PPT才从裤袋掏出手机,刚握到手里就又被震了一下,他点开一看,心也跟着震了震。

尊贵的老板给他发来了福音:今天早点下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