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失眠 07
Chapter 07
王一博每日晨跑的习惯被这场雪打乱。
从宿舍阳台往外看,跑道上白蒙蒙一层。
天还未亮,环卫清洁大哥裹着棉服,戴着手套,步履蹒跚,刚刚开始扫雪不久。
跑道边是一排栅栏,栅栏周围种了许多树,参天高的大树,天还热的时候,跑圈跑累了往树底下一坐便是舒心的凉意,茂密的树叶是最好的遮阳伞。
此时树上已是光秃秃的一片,枯枝一般嶙峋,在这北方冬日灰蒙蒙天空的衬托下,显得孤独且肃穆。
王一博裹着黑色羽绒服,穿过一片积雪尚浅的空地,用手扒拉开悬挂在门口的挡风帘,刚踏进食堂就被一股带着蒸汽的暖意熏了眼。
食堂里烟雾缭绕,能看见不远处一个个不锈钢大型蒸笼屉在冒烟,空间里弥漫着一股面食独有的味道和油肉混合的咸香味儿。
他每早吃俩茴香馅儿包子,喝一杯豆浆,省事。
今天也一样,端着餐盘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他便塞着耳机一人静静吃早饭。
有人曾跟他说过,豆浆不能空腹喝,会胃痛。后来在网上看到,说那都是没有科学根据的说法,但王一博还那样。
他每天都先吃两口包子,等面和肉都往胃里坠后,才端起豆浆慢慢喝。喝豆浆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听到记忆里那个声音跟他说:
“王一博你慢点喝,你这样会烫伤食道,你会食道癌。”
许多人吃不惯茴香馅儿,尤其是南方人。王一博虽然生活在南方生活那么多年,可基因里对北方食物的爱仿佛无法改变。
他跟北方的磁场似乎完全贴合,贴合得让他觉得……过去的十几年,特别是在香港的三年,都像是一场,不知是在梦里看过、还是真的亲身经历过的旧电影。
吃完早餐时间还早,回到宿舍时,舍友们的呼噜声仍然在此起彼伏。
他又按亮电脑屏幕,登那个他已经许久没登的脸书账号。
香港人对脸书的使用频率之高,类似于人们后来使用朋友圈的频率。刚登录进去,花花绿绿的各式动态便看得人眼晕。
王一博滑动鼠标,没有看到想看的人的动态。没理由,那个人最爱发动态了。
不翻了。他直接搜索“Sean Xiao”。
刚打开肖战的脸书个人页面,王一博就发现自己被对方屏蔽了。除了名字和一些简单的个人信息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我草。”
那个时候,脸书还没有被“墙”,只是网页加载的速度比较慢,王一博等加载等了半天,才终于看到肖战的脸书头像。
刚看到便傻了,那是一张双人合影。肖战的肩膀被另一人搭着,满脸笑容,兔牙露在外面,看起来心情很好。而那人王一博也认识。
是庄俊晖。Anson。
“我草?!”
王一博说不准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但浮在最表层的情绪一定是难以置信。可是等等,用一张合影做头像没什么,没准是肖战觉得自己那张照片特别好看。
他又去搜“Anson Zong”。(Zong为“庄”的粤语拼音)
庄俊晖用的倒是自己的头像。可资料的情感状态里,清清楚楚的写着:In relationship with Sean Xiao。
王一博感觉脑袋里“轰”一声。
.
12月中旬,香港终于入冬。早上起床打开翡翠台,看到今日气温是12摄氏度,多云转骤雨。
肖战叼着一片抹着植物黄油的烤吐司在玄关穿鞋,听到季芸在房间里跟他说话。
“战战,下雨记得带伞,给你放了条围巾在玄关那里自己戴好别着凉。”
肖战口齿不清地说知道了妈妈。
他们的冬季校服是衬衫配一件印有学校徽章的浅灰色毛衣,肖战很喜欢,因此尤其注意它的保养和清洁,那件灰色毛衣每日都看起来蓬松柔软,还有怡人的香味。
刚走到学校门前那条斜坡路,肖战就见王一博慢悠悠地走在前面。他本想走上前去吓吓王一博,可没走两步王一博脚步便停下,而后转过身来好整以暇站在原地看着他,等他走到自己跟前。
“不好玩,”肖战说,“你不是戴着耳机吗?我脚步声有那么大吗?”
“好大股你的味儿。”王一博说。
“你是狗啊?闻味儿。”肖战佯装不满,又突然贼贼笑起来伸手挠王一博下巴,“狗崽崽。”
然后手刀冲刺跑开。
王一博想后仰躲开没躲着,想伸手打肖战也没打着,没多考虑也拼脚速追了上去,三两步就勾住了肖战的衣领。
俩人在离校门不远处笑着闹作一团,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今日副校长喺门口,你哋咪玩啦。因住罚留堂。”(今天副校长会在门口,你们别玩了,小心被罚。)
王一博转头看见是庄俊晖,松开了抓着肖战衣领的手,见衣领被自己弄得发皱,又用掌心去试图按平整。
肖战逗他,故意说:“王一博,你的手是熨斗吗,这么烫。……烫到我的心!”
王一博:“你他妈的一大早不要说骚话。”
庄俊晖看看肖战,又看看王一博,说不出话。过一会儿又说,唔好玩啦,副校长望过嚟啦。(别玩了,副校长看过来了)
香港学校的秋季期末考多数安排在11月末,他们学校则安排在12月初。时隔约两周,今天是出成绩的日子。
肖战考得不错,除了数学稍差一点,必修科目总分排名在全班第三。王一博的中文,数学,通识教育都还不错,但英语没及格。
他盯着成绩单不说话,肖战悄悄走到他身后弯下身子瞄,被他发现。
“喂!你怎么偷看我的成绩。”
“没理由啊,”肖战故意不接住他的抱怨,“你英语平时不是挺好的吗,说起来也很流利呀。是不是老师批错卷子?”
“没有。”
“你看过了?”
“嗯。”
“那是怎么回事?没理由啊……”
“语法错,单词也拼错。”
“……”
王一博抓头发,“哎,无语。”
正讲着话,窗外突然一阵狂风刮起,将窗帘吹得忽胖忽瘦地乱扭,紧接着是豆大的雨点落下来,噼噼啪啪拍打在窗户上。
坐窗边的同学赶紧站起来关上窗户。肖战还依稀能听到隔壁班,或是整个校园内,都传出一阵一阵关窗户的声响,层层叠叠的,或轻或重的,像雨中乐章。
上课铃响的时候,庄俊晖不知从哪儿跑回来,浅灰色校服毛衣被雨淋得变成深灰色,被同学哄笑他像落汤鸡,偶有几个心善的叫他快去把毛衣脱下来换运动服,不然肯定要生病。他说明天才有体育课,运动服带回家了没拿来学校。
同学交谈得热闹时,肖战也侧头看了看,但很快又事不关己地撇开了视线,转而看向为英语成绩发愁的王一博。
王一博受不了肖战眼里那股子“怜惜”,用舌头顶起腮帮子就冲肖战瞪眼睛,用嘴型说“看屁”。肖战龇牙装凶。王一博眼睛瞪越大,肖战龇牙龇得越凶,来回不知多少次。
坐王一博前座的那位男同学刚开始以为肖战在冲自己龇牙,惊诧得夹出了双下巴。
搞清楚后又在座位上观摩了好一会儿,然后边收拾桌上的书本边摇头,“黐线。”(神经病)
上午第三节课和第四节课之间,有一个20分钟的休憩时间。
学生多数会在这20分钟里离开教室到走廊或操场上转一转,或是到小商店买点什么小吃垫垫肚子。
肖战整理完笔记后一抬头才发现教室里几乎空了,扭头一看,王一博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他一个人嘟嘟囔囔,收拾书本收拾得砰砰作响。拿起水壶喝水随意四处看时,才看见庄俊晖一个人趴桌上,面色潮红,皱着眉头。
他本不想管,却发现教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他们两人。他没办法,只好叫庄俊晖的名字。
“Anson,Anson!”
庄俊晖被叫了好几声才有反应,晕晕乎乎抬头看向肖战,还尽力维持着一贯的冷漠表情:“咩事?”(什么事)
“你係咪发烧?”(你是不是发烧了)
“……应该係。”(应该是)
肖战见他说话时有气无力,还有点发抖,才发现他就穿着一件衬衣。毛衣被他脱下来晾在椅背。这副样子,坐在四周的人居然都没有注意到。
肖战想了想,从书包里翻出了季芸早上叮嘱他带着的厚围巾。
他隔着两列桌子将围巾扔了过去,材质太过厚实,颇有分量地砸在了庄俊晖头上。庄俊晖一把抓下来,像有点生气似的将围巾扔回肖战的方向,可生病的缘故力气不足,只扔到旁边同学的桌子上。
“真不讨人喜欢。”肖战自言自语,跨过两张凳子,将围巾拿了起来。走到庄俊晖身边,将围巾摊开来罩在庄俊晖身上。
庄俊晖别别扭扭想挣扎,就听见肖战说:“我知你对我有意见,我都係,有咩意见病完先讲囖,得唔得?唔好咁幼稚。”(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我也是,有什么意见病完再说呗,行吗,别那么幼稚吧。)
王一博从洗手间回到班上,正好看见肖战将手按在庄俊晖背上跟他说话,只是没太听清在说什么。他随口问了句,“干嘛呢?”
肖战扭头见是王一博,立即将庄俊晖的事抛到脑后,边走向王一博边抱怨:“你去了哪里啊?怎么不叫我?我刚一抬头发现整个教室空了我草。”
“爸爸还不能上个厕所?什么空了,Anson不是人吗。”
肖战边推着王一博往外走边絮絮叨叨说,“快点出去,他发烧了。为什么我们班上同学心可以这么粗,他都烧成那样了都不带他去医务室,不过也是,他整天扑克脸谁要理他,我就是太善良才没忍住把围巾给他,哼,我让他下次还说不说我坏话,我……”
肖战和王一博走远了。
庄俊晖在桌上趴着,迷迷糊糊地将肖战跟王一博说的话听了个七八成。
他心想,这个Sean真係乸乸哋,而且傻傻哋,讲人衰嘢都唔知要避一避。嗯,条围巾未免太香,真係好乸……(这个Sean真是娘娘的,而且傻傻的,说别人坏话也不知道避开点。嗯,这围巾未免太香,真是太娘了)
他想着想着,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