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流言
顾九思中举后休息了三天。这三天,他带着柳玉茹满扬州的逛。用他的话说,柳玉茹在闺中时忙着装大家闺秀,出嫁后不是拴着他读书就是坐在账房里算账,身为扬州人居然连扬州都没逛遍,简直是白瞎生在这么个富庶地方。
于是,顾九思用三天的时间带柳玉茹逛遍了扬州的每一家酒楼茶馆,看过了所以能找到的奇珍异卉,只看得柳玉茹啧啧称奇,顾九思满脸得意:“怎么样?吃喝玩乐这一块儿,找我绝对是找对了。论玩乐,小爷我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柳玉茹站在他身旁,依旧笑得温婉:“是是是,郎君最厉害了。”
看着她笑眯眯却一脸认真地夸着自己,顾九思破天荒的有点不好意思。他揉揉耳朵,结巴道:“那……去那边看看吧。”
就这么逛呀逛的,终于逛到了顾九思最想去的地方。
柳玉茹站着赌坊大门处,满脸无语。
她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才是顾九思的最终目的了。
顾九思悄悄靠近她,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我都大半年没来了,你就让我进去玩两局,反正咱家有的是钱,我保证,过过手瘾就走。”
见柳玉茹有些动摇,他又趁热打铁:“你可以和我一块儿进去嘛,有你在,我一定不敢胡闹的。”
柳玉茹如今是眼见得越发心软了,竟就跟着他胡闹了一次。走进赌坊的第一步,她就有些后悔了。这种人声鼎沸,闹闹哄哄的场景,实在是不适合她。顾九思本来快步走出了几步,可看见一脸不知所措的柳玉茹,又折返回来,拉起她的手,小声说道:“跟紧了。”
赌坊众人虽看着这面生的貌美女子好奇,但看见顾九思与她如此亲密的举止,也大概猜出了她的身份,一时也无人敢上前出言不逊。
柳玉茹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有些害怕又觉得新奇,被顾九思带着,走到一方赌桌旁,桌边的人都自觉地给他们让路。顾九思拿起几枚筹码放到柳玉茹的手中:“试试?”
“我?我不会的。”
“你就试试嘛,随便猜猜,看哪边顺眼就放哪边。”
“那……我试试。”柳玉茹想了想,将筹码放到“大”的区域。赌坊的人摇了一番筛子后,大声叫到:“三六六,大!”
顾九思挑眉:“呦,你这可以啊。”
柳玉茹很是新奇:“赢了?我赢了?”
“可不是嘛,柳老板财源广进。”顾九思拿起赢的筹码,随手揽住柳玉茹的肩,“走,去别的桌看看。”
刚要迈步,就听得楼上一阵喧闹,随即就是一阵陶瓷摔在地上的响动,声音大的整个赌场都安静下来了,随后就看见一个年轻而穿着富贵的公子哥儿从二楼探出头来:“你们扬州这是赌场吗?你们怎么不直接去抢啊?”
他身旁还有一个人,看起来也是富有,只是明显沉稳很多,低声劝着那公子哥些什么。那公子哥却明显不太服他,还欲叫嚷,后面赌场的人却已经追了出来。
楼下的赌徒们都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只有顾九思脸色突然凝重起来。见状,柳玉茹轻声问道:“郎君可是认识这两个人?”
顾九思微微偏头,小声道:“这是当朝太子,旁边那个是周将军的义子,立有军功的。”
柳玉茹吃了一惊,顾九思却用食指比在嘴前:“嘘,别声张。你要回去等我,还是和我一起上去?”
柳玉茹略微迟疑,随即道:“我与夫君同去。”顾九思点了点头,便再次牵上她的手,信步走上楼去。
走得越近,就越清楚地听见楼上争执的声音。顾九思大概听明白了,是这位太子殿下年少轻狂,执意要同赌场打赌,却被赌场的老板用跳马结结实实地忽悠了一顿,欠下了四十二亿白银的巨额赌债,就算他是太子,只怕把他爹的龙袍龙椅卖了,建国之初 也凑不出这么多钱来。再说,当朝太子因为欠赌债而倾家荡产,说出去也实在是荒唐至极。
顾九思在当年大乱时同他们二人见过,当时周烨已是成熟稳重的样子,只是范轩的轻狂比起现在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毕竟是太子殿下,要真在这里出了事,别说这赌坊不能保全,只怕在场的顾九思乃至整个顾家都会受到牵连。
顾九思快步上前,同范玉见过礼,范玉默不作声地把头扭到一边,像是不甘被顾九思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顾九思也不在意,又与周烨见礼,周烨倒是笑着点了点头,可眉目间还是有一股忧愁。
顾九思转过去对赌场的那位杨老板说:“我也算是这里的熟客了,不知可否与杨老板一叙啊?”
那杨老板一看就是精明人,上下又打量了范玉几眼,许是猜出他的身份不同寻常,转脸便笑嘻嘻地将顾九思迎进了门。
关上门,顾九思不冷不淡地来了一句:“杨老板,这跳马骗外地人的事倒也不新鲜,只是这次胃口怎么这般大啊?”
杨老板陪笑道:“顾公子说笑了,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
“哦?”顾九思眼睛一转,“那若是这么要债,会送命呢?”
“顾公子这是何意啊?”杨老板的脸微微有些僵了。
“刚才那位小公子,你也看见了,我得对他毕恭毕敬的,他的身份,我不便多言。不过杨老板,开门做生意,想趴在人家身上吸一辈子,那也得有命花吧?”
杨老师是个老油条了,岂会看不出顾九思话里话外的警告。能让顾九思忌讳成这样,那位小公子怕是真的不简单,指不定和皇家沾亲带故,杨老板明白自己是遇到硬茬了。只是仍旧不甘心:“那,我这赌了这么几局,总不能就白赌了吧?”
“这个杨老板放心,三千万两白银,明日午时我便差人送到赌场,您亲自清点便是。”顾九思漫不经心地吹了吹茶,又拿起桌上一块糕点:“这糕点我娘子应该喜欢,有劳杨老板再差人做一份吧,我给我娘子带回去。”
出了赌场,周烨自然是千恩万谢,可范玉却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明显是看不起这一行人。对此,周烨虽有些尴尬,但碍于身份,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抱歉地看了顾九思一眼。
顾九思对此不甚在意,反正人都救出来了,也懒得再得罪他。他转向周烨:“太子殿下怎么来扬州了,陛下知晓吗?”
周烨还没张嘴,范玉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本宫爱来不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管不着。”周烨无奈:“是太子殿下说要来扬州长长见识,陛下差我跟着的。”
但他没说,是太子先偷偷跑了,陛下无奈,才命他追上照顾太子。若非如此,只怕范玉的一双手早就被赌场的人砍断了。只是看他的样子,明显是不领情。
太子身份特殊,官衙他又不愿意去,最后只能带着他回了顾府。
太子到底是小孩子脾气,差人带他去吃几天玩几天,也就打发走了。可这事的复杂程度并不在于他的脾性,而在于他的身份和出现的时机。
顾九思前脚刚中了解元,当朝太子后脚就住进了顾府,虽然他的身份被有心隐瞒,但消息还是很快就不胫而走,一时间议论纷纷,甚至有同期未上榜的贡生到县衙击鼓,口称顾九思借势买通考官,是舞弊得了解元。虽然口说无凭被赶了出去,但动静闹得是越来越大。
顾九思还是成天像没事人一样,留在家里读书背书,但柳玉茹知道,这城里的风言风语他十有八九是知道了。
这天,柳玉茹端着一碗银耳汤到了顾九思书房门口,进门就看见顾九思捧着一卷书,只是盯着一个地方,许久也不曾移动视线。
其实自从中了解元之后,顾九思的书读的也越发的好了,甚少有这种盯着书发呆的时候。柳玉茹一看,就晓得他究竟在为何烦忧。她放下汤碗,陶瓷与檀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顾九思抬头看她,她却只是淡笑着说:“郎君喝口汤吧。”
顾九思拿起勺子,只是喝汤,一句话都没说。他偷偷抬头看柳玉茹,却见她面色如常,淡定的很。末了还是他自己憋不住话,小声嘟囔道:“我都这样了,你怎么都不安慰安慰我……”
柳玉茹笑道:“不是郎君自己说的吗?什么风言风语,你早就习惯了。”
“那我习惯不习惯和你哄不哄我有什么关系啊?”
“那……郎君想让我怎么哄你?”柳玉茹笑着说道,“我都说过了,我相信你。”
“我会一直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