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想象过,人死后会是什么场景,奈何桥又是怎样一座桥,好人真的会上天堂吗?坏人又真的会下地狱吗?那地狱是什么样子的?再睁开眼时,不是想象中的任何一个画面,而是满目的白色。心脏监护仪有节律的跳动着,鼻导管的氧气缓缓输送,王一博的神智清醒过来,哦,原来真正的地狱,是人间。
大概是老天爷不想让他现在去,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觉得他状态很不对劲,一直在王一博的车后跟着他,这才救了王一博一命。
在医院住了将近一周,王一博的身体完全恢复,在这期间没有任何人来探望他。反倒是医生时常的宽慰他几句,像是怕他再想不开。
王一博想,已经晚了,即使现在再寻死觅活,肖战也已经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他追不上了。既然自己没死,那就要活着。
活着做什么呢?当然是要把肖战的死因调查清楚。只是在那之前,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是王一博第一次见到肖战的父母,五年前肖战执意嫁给自己,导致跟家里矛盾激增,断绝了关系。虽然王一博五年来一直偷偷的给肖家打钱,可是每笔钱都一分不动的退还了回来,那时候王一博认为是肖父肖母狠毒了他,不愿意要他的钱,可如今看来自己却是大错特错了。
疗养院内,王一博正襟危坐着,他从小就没了父母,不知道该如何与长辈相处,倒是肖爸爸肖妈妈对他格外热情。从他刚进门,两人就认出了他,招呼着让他坐下,此刻肖爸爸又在给他削苹果。
“孩子,你们过的还好吧?”,肖妈妈开口道。
其实那天她打了肖战以后就后悔了,自己儿子喜欢什么人,那个人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哪怕是天底下所有的人都不支持他,自己也应该支持他。可肖战却再也没有联系过她们,只有每年按期到账的一笔汇款,金额不少,肖妈妈却原封不动的退回去。她想,一定要让孩子自己手里有点钱,这样日子才能过的舒心。
王一博低下头,他缓缓地站起,然后直愣愣的跪了下去,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肖爸肖妈的眼睛,“叔叔阿姨,对不起。”
“你这孩子,这是干嘛!赶紧起来!”,肖爸爸看他跪在地上,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拉他。
肖妈妈却是愣住了,她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又抱有一丝侥幸,“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聪明如她,心里哪怕知道肯定不是吵架,但她也想兴许只是吵架了呢?
“我没照顾好他。”,王一博鼻头发酸,声音含在喉咙里,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死了。”
肖爸爸呆愣住,然后一屁股坐在病床上,他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全身的力气已经被抽空。
侥幸落空,肖妈妈死死的攥住床单,“走的时候痛苦吗?”
痛苦吗?王一博不知道,但应当是十分痛苦的。警察局的人告诉王一博,是一个捡垃圾的环卫工人发现的肖战,那时候他缩在桥洞底下,大雪覆盖了他全身,像个雪人一样。寒冬腊月的,生生冻死,痛苦吗?肯定是无比痛苦的。可王一博不敢说,他怕肖爸肖妈难受,怕这对年迈的父母承受不了这个打击。
“不痛苦。”
“哦,那就好。”,肖妈妈的声音轻飘飘的,她的思绪像是飘到了很远,像是回到了她年轻的时候,那时候肖战刚刚出生,自己也是第一次做妈妈。她从前对肖战很严格,总是希望他能出人头地,但那又有什么用?孩子开心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我跟他爸去看过你们。”,肖妈妈喃喃道。
“有时候只是远远的看一眼,你去上班,肖战在门口送你,他看起来生活的很好,没受过苦。”
高档的别墅区没有门禁是进不去的,肖爸爸肖妈妈想看看儿子,却几次三番的被拦在门外,只是在别墅区外的绿植隔离带远远的见过。每年雷打不动的,一个月总要去那么两次,远远的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就安心了,再后来她身体不好,算起来上次见到儿子,还是一年多以前了。
“你起来吧。”,肖爸爸回过神,拉起了地上的王一博,“大男人,不要说跪就跪。”
肖爸爸拉起他,给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王一博仍旧是低着头,他不敢抬眼看,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是多愧疚。
王一博坐在病床前,慢慢握住肖妈妈的手,颤抖着叫了一声,“妈。”
肖妈妈一愣,而后握住他的手,“哎。”,肖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个男人就好好活着,不要做懦夫。”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一样,眼看着王一博那么好大一个人,说话有气无力,眼底尽是疲惫,早就猜透了他的心思。
“我会活下去的。”,哪怕是为了赎罪,他也会活下去的。
王一博把肖父肖母接到了首都,在他住所的不远处为老两口添置了一套房子。起初肖父肖母并不同意,他们觉得王一博不用这样,可奈何王一博一直坚持,老两口只好搬了过去。
搬到首都的某天午后,肖爸爸突然问,“孩子妈,你怨不怨恨?”
“怨恨?”
自从王一博接了老两口过来,隔三差五的总会来看看老两口,他话不多,但每次都会在这里坐很久。有时候是晚上来,给老两口做一顿晚饭,有时候是早上来,给老两口送早饭。肖妈妈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底知道,这孩子怕是为了肖战活着,虽然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与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她也恶毒的想过,或许王一博对自己的儿子一点也不好,或许自己的儿子走的很痛苦。可是她不敢想,只要想起来就心如刀割。
“恨吧,归根结底也是恨自己。”,肖妈妈靠在自己丈夫的怀里,她已经不再年轻了,身体也渐渐衰败,原本要强的女人现在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丈夫是她最后的依靠,“孩子爸,让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吧。”
肖爸爸揽进了自己的妻子,让活着的人好好活着,这话何尝不是说给他们自己的。自从知道了肖战去世的消息,肖妈妈经常半夜偷偷起来哭,肖爸爸心里何尝不通?可活着的人,终归还是活着。
安顿好肖父肖母,王一博着手开始调查肖战的死因。他从警察局得知了肖战最后住过的地方,他亲自去看了,狭窄的巷子开不进他的车。房东是一个中年妇女,看王一博的穿着打扮就知道这人非富即贵,还以为自己的老房子要二次开发了。
“哎呀,先生,您看我这房子,虽然老,但地段好。”
王一博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久前你这里有没有一个租客,叫肖战。”
“啊?我这里租客很多的呀,我……”
王一博摸出钱包,拿出一沓子现金,“现在记起来了吗?”
中年妇女接过钱,乐的合不拢嘴,“记得呀记得呀,他就住在那边那间屋子里。”
“方便带我过去看看吗?”
“方便方便!”
那是一个只有小几十平的出租屋,里面的墙壁都已经泛黄了,家具也是不成样子。王一博在里面走了一圈,隐约间仿佛还能闻到肖战的味道,“这间房子的上一个租客走了以后没人再租吗?”
“那倒是没有,要不是上一个租户拿不出钱,这房子可能他还一直租着。不过,先生您是要租这套房子吗?”
“嗯。”
“哎哎!好嘞好嘞,我去给您拿另外一套钥匙去?”
中年女子笑着往外走,想着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这套破房子一个两个的还都上赶着租,她刚出门,正好遇上对面的租户,“刘姐,这就是那个租户?”
王一博顿住脚步,那个租户?
“哎呦,你别乱说话!”
“哦,我知道了。刘姐,你不会是觉得上个租户一直不来,你就想再转租吧!”
“什么转租?”,王一博走出来问。
“啊,没有……他开玩笑呢。”,刘姐脸色尴尬。
“确定?”
“哎呀刘姐,你就别骗人了,你看着人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你为了那点房租回头惹上麻烦!”
“哎,好,这房子我确实已经租出去了。”,刘姐自知理亏,说话也没底气。
“谁租的?”
“也是一个男的,姓秦。”
“他什么时候开始租的这套房子?”
刘姐脸色愈发尴尬,“是上个租户还没走的时候,那个秦先生给了我一大笔钱,我觉着我这儿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个男孩准能租着别的房子,就……”
“所以,你就把他赶出去了?”
“也不是赶出去,他也确实没钱交房租了,先生,您别这样看我,我是租房子,不是做慈善啊。”
王一博紧抿着唇,脸色难看的吓人,他拿出手机,翻找出一张秦钎朋友圈的照片拿给房东看,“是他吗?”
“是是是,就是他。”
果然是秦钎,王一博沉下眼眸,他想找死,自己可以满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