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刘辩同人]妖后(3)

我彻底醒来时是在成功击杀董卓的第三天。这三天里我醒过一次,只交代了一些人先替我处理政务后便又昏睡过去。我又累又痛,虽然睡了三天,但是精神也不见在周公处养好了。我醒来后恹恹的,觉得脑子里有大片大片的空白。我向外看,有两道身影印在门上,阿蝉回来了,她正和伍丹在门外守着我。

我此时并没有什么渴求,故没有喊她们。

我向里看,那道传位诏书和用金补角的玉玺就摆在我的身边。我想起前两天我醒来时只交代了人,没交代这两个物。诏书与大宝,非天子不敢动。我心下明了,又觉得无聊横生。这皇帝当的,真是站在无人之巅了啊。

怪不得他藏起来了呢。

我随手拿起诏书,想看这个躲清净的皇帝的亲笔,却意外摸到一块轻微凸起。我猛然一僵,随即撕开绸布的凸起处——一张纸掉了出来。

纸上有字,字是刘辩的字。

这是刘辩给我的信。

这才是真正的决别之言——

"我从来都只道我自己的命数不好。小时候人人都羡我生于王侯将相之家,羡我是嫡长子,羡我是未来主,可是人人也都欺我、辱我、憎恶我。我因母族权势过大而被先帝忌惮,被寄养在宫外整整十四年,这十四年来,我从未见过母亲一面,也从未见过父亲一面。

后来,我被接回宫中。再后来我被立为太子。太子是龙的儿子,是千金之尊,是王朝第二尊贵的人。可我这个太子不受宠,而且还是先帝的孩子中最不受宠的那一个。再再后来,我于先帝棺前即位,我成为了皇帝,这时人人都真正羡我,纵使他们怨恨在心,也不敢在面上显露出来,更不敢随意伤我辱我。

可我却开始自轻自贱,因为我知道我这个皇帝当得并不比当太子时更好,天家颜面与天家性命全都系在一个外臣的腰带上,我羞愤至极,誓要杀了董卓。可我也知道就算我拼尽全力杀了董卓,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我没有能力光复汉室。人道是天家谋略,深不可测。而如今你看到这封信时,便刚好说明我在你身上下了计谋。

写至此时,辩惭愧至极,不禁泪之。我曾跟你说过,你我之间不必太过恭谨,否则我在这世上都无法与一人共私密语。而如今却是自己失了言,谋在你身,把你推上这个位置,是不是太过无情奸诈?

我从来都只道自己的命数不好,而如今因为我的谋略自私,也将你的命数给改变了。孔圣人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位置我自己坐都害怕,如今却强加给你。辩生前何尝不痛心疾首,死后亦不何尝痛心疾首。虽辩从不信鬼神之论,可提笔时却心最惶惶。若人真在泉下有知,我该如何看你?若见你在人间受难,我必魂飞魄散。

又泪,恨不能见到卿卿再一面,恨不能当面道歉,恨不能陪在你身边。为补我责,了表我心意,我已为你安排好百官,几大世家虽不明示支持,但绝不会阻绊你。

纵有万般语,更无处寻说。纸短情长,我只再说几句。因为你,能娶你,纵使为计谋所迫,为时局所挟,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命数竟那么好。

只有天家才能与卿卿相配。

而今*卿王者妃,势不复为吏民妻。自爱,从此长辞。

愿有来世,再订前缘,愿有来世,护你周全。"

看这近千字长文,我忍不住掉了眼泪。掉下去的眼泪刚好掉在纸上,与刘辩之前掉的泪痕重合了。我心下一惊,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我咳得大声,门外的阿蝉与伍丹立马推了门进来。

"陛下!"俩人异口同声,万般焦急担心。

"无事。"我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擦嘴,重新靠回枕上。那封信纸被我紧紧抱在怀里,信里面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读时恰如他就在我的身边,对着我轻轻耳语。可这温柔只是一瞬,这本就是我的幻想。

刘辩死了。

走了。

他不在任何一座宫室里。

我找不到他了。

这辈子,我都找不到他了。

我心痛欲裂,可我不能显露。我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我就要为天下万民负责。随后我立马下了诏恢复从前文帝景帝时期的政策,这连年战乱,官匪争斗,百姓们早就盼着安定下来。我体恤民情,爱护百姓,民间称为我至圣皇帝,都说我悲天悯人。可我也在朝廷上杀伐果断,冷漠残忍,毫不留情。手上怜悯的性命与杀掉的性命无数,百姓的赞、言官的骂与我自身随时变化的性格,让我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善人还是恶人。

也许皇帝本来就没有什么善恶之分,皇帝就只是皇帝。而我自认我这个皇帝当得还算不错,这个国家已经开始恢复,逐渐从混乱中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这是好事。然而那日我下旨清除董卓余党时余党罪人对我的诅咒显效了,他说我无福消受这江山,说我不久后就会暴然惨死。的确,清除余党的不久后,也是昨日,我不设防地喝下了一碗掺了毒的汤药。不过那诅咒只显效了一半,我现在还活着,傅融为我及时送来了解药。

虽然身体不太好就是了。

"陛下,罪人已被臣押入大理寺,臣敢问,陛下将如何处置?"

高览向我跪下复命,我看着他却突然想起那个给刘辩绣金屏风的宫女——也是给我下毒的宫女。昨天我喝下汤药后发现汤药不对劲时,她看向我的眼神真的好恶毒。我当时以为又是一个董卓余党,然而后来查清楚了这是忠仆一个。

她以为是我杀了刘辩。

"陛下?"

"啊……高将军。"

"臣在,臣烦请问陛下将如何处置那下毒逆贼?"

"送她去奉先帝陵罢。"

高览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遵了我的命令。我看着他退下的背影,又叫住了他。

"回来,把那残缺玉玺给她,让她还给先帝吧。"我说完就从柜子里拿了那块玉玺递给高览。

"臣遵旨。"

那块金补角的玉玺已经在我上朝的第一天就被我摔在袁氏的一个腐儒言官的面前。我与袁基做了场交易,这个交易便是他借我手除掉袁氏族内被董卓策反的内奸,而我借那个腐儒内奸堂堂正正彻彻底底地丢了先前的那块玉玺。

日薄西山,暖阳拂面。我于长乐宫最高处眺望远方,整个洛阳城笼罩在浅黄柔光之下。看着那载着那名宫女驶向皇陵的马车离去,恍惚之间,差点迷离了心神。

刘辩。

我在心里念这个名字还没半秒,就忽生一计。

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

于是转身就喊人伺候笔墨,书写传位诏。

我要传位给陈留王刘协,我要走,纵使再不能见面,我也要离他近一点。

再近一点。

这是个十分冒险的决定。但其实用不成体统和胆大妄为这两个词来形容更为贴切。丧龙钟响,载着我和阿蝉的马车也驶出了汉宫。直至出了洛阳城,我也没回头看一眼。我不知道要去哪里,阿蝉也没问我要去哪里,我们的马车只是向前走着。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千万气象,山高水长。

我们走走停停,一路看了好多风景。从前我当广陵王时,自己觉得自己还算自由,而到了现在才发现那时真是孤陋寡闻,自以为是。明明无拘无束地游山玩水才是极乐。

什么王侯将相,什么锦衣玉食,什么钟鸣鼎食,什么柯舰迷津,都是枷锁罢了。

寒来暑往,时序更迭。也许生命真的是个轮回,不知是哪日又不知是行到哪个地点,我再次看到了低光荷。

彼时已经荼蘼花落,现下也确实是该荷花开的季节了。

那一池莲动,惹人怜爱。但风吹的不止是花,还吹的是湖边赏荷的君子。

我下了马车,靠近。

那人不动,但开口出了声。他声音动听,温柔缱绻,还带着一些小俏皮。

"我就说会再见的,对吗?"

"我的广陵王。"

正所谓,落花时节又逢君。

刘辩。

刘辩。

刘辩!

我欣喜若狂,却没想一时气血上涌导致两眼一黑。不过好在我又马上醒了过来,可我醒时并不在那湖畔,我一睁眼就看见了用珍珠玉石穿成的帘子。

原来我一直在汉宫,原来刚才的只是一场梦。

我心下大恸,吐出一口血来。旁边的太医与太监宫女急忙劝我冷静,给我顺气。我浑身上下哪里都疼,发现刚刚那一场是梦后气得更加头疼。我下令赶走眼前这帮我不认识的人,叫他们把阿蝉伍丹和傅融叫过来。

可这帮人却说他们早在与董卓的那场大战中牺牲了。

"放肆!"

"陛下饶命!小的不敢!"

看着这帮人跪在我榻下颤抖畏缩的样子,我更气,但同时也更清醒了。原来我不仅一直在汉宫,原来我不仅只是做了一场梦。

原来我早就是孤家寡人。

原来那个董卓余党的诅咒真的显现了。

我气得大咳,咳出一口又一口的血。那宫女给我下的毒一直没解开,如今我已病入膏肓,死期将近。

"陈留王刘协呢?!"

"禀陛下,陈留王正快马加鞭赶来洛阳,约莫还有两日的时间。"

那就好。我不禁笑了笑,沾血的嘴角扬起骇人非常,但我已经没心思管这个了。虽然说刚刚的梦一切都是虚假,但至少我在现实中真做了一件与梦中相合的事情。

我顿时感到自己有了力气。因为我与那场梦有了联结,那是不是就可以算作我与刘辩更近了一点?我又笑着,不知道是苦是乐。只觉得该笑,该笑。

宫人们又害怕又担心我。我与一个斗胆抬眼看我的宫女对视,在她低下头之前问她:"御池里的低光荷开了吗?"

"禀陛下,御池里的低光荷从未枯萎。"

"你扶我去看看。"

"诺。"那小宫女羞羞的,声音我差点要听不见,我忽然忆起伍丹,心中不禁一滞。长乐宫离御池并不远,只是我的身体不好,故要花费许多时间。那小宫女一直搀着我,我无聊,问了她许多问题。

"之前德阳殿中有一绣着老鹰的金屏风,你可见过?"

"禀陛下,奴婢见过。"

"它现在在哪儿?"

"早在前些时候就已经入先帝陵了。"

"原来早就不在德阳殿中了啊。"我感叹道。那宫女眼里有疑惑,但我不准备给他解惑。我抬头望去,御池就在前面,御池里面的低光荷开的还是从前那般美丽。

好有生命力,仿佛从来不会枯萎。

我坐在水榭处,屏退了下人,望着荷花。我忽然想起这低光荷永不零落的秘密——刘辩叫人引了温泉水到宫里,这低光荷一直有温泉水养着,故宫里时时都有低光荷开。我特意坐得离池很近,那温泉水的淡淡热气扑在我的脸上,此时已经入秋,这样的轻抚是极为合适的。

我靠在亭柱上,倦意被这轻抚抚了上来。

"刘辩……"我对着荷花轻轻哼着他的名字。

人道是,落花时节又逢君。

只是这低光荷从来不会落败,便没有落花这一说,所以我无法在人世间再遇到他了。不过还好人有落日之时,除了这一直有温泉水供养着的低光荷外,世间万物都是轮回的。

所以我,终究会和你相遇的。

所以,你且等等我吧。

我笑着,一直坐到傍晚。日落暮光之中,似是有人靠近我,他的声音轻柔,他的眼波流转,他身上的暖香与酒香留恋着我,他的手向我伸来。

他对我说。

"我来了,我的广陵王。"

—FIN—

*改编自历史上东汉最后一位皇帝汉献帝刘协的退位诏书

*出自历史上弘农王刘辩在被逼饮鸩酒之前对他妻子唐姬所说的话,意思是"你是王的妻子,(在我死后)自然不会沦为平民的妻子,请你好好地自尊自爱,我们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