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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罗纪】蓼莪 (朱瞻基x萧定权-《孤城闭》番外)

说好的番外,我原定的结局,一个关于亲情与爱情的故事,反正我是一直在哭。《蓼莪》 是诗经里写父母之爱子女之思的诗,相当感人,戳链接可以听到一段很质朴但很深情的吟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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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方破晓,天子在太后寝殿外的庭中遇见了中书令许昌平,对着一个恭顺的礼数吐出刻薄之语:“时候这么早,许相就给朕的寡母请过安了?”许昌平直了身抱手微笑道:“陛下久不问太后的病,太后才召臣来叙叙旧,聊得晚了些。”天子冷哼一记:“武德侯与太后至亲,又一起长大,既是叙旧,反而不召他来?倒是许相,朝中人多称你修罗相公,口蜜腹剑,鬼神都惧怕的角色,朕的寡母私下一声兄长,就让你不离不弃,一往情深至此?”许昌平沉下脸色:“臣的名声并不要紧,不过太后一生从未负过先帝,臣请陛下慎言。若说召臣正事,下个月是烈皇帝生祭,今年太后病体恐不能亲至昭陵,就多嘱咐了臣几句,让臣督促陛下好生祭拜。”天子露出极不耐烦的神色:“朱家天下,年年要祭萧氏先祖,真是咄咄怪事!”

许昌平回首看了看殿内,又道:“臣还请陛下,既来探望太后,便作些好声气,也不要再提迎奉孙太妃之事,免使太后伤心。”天子骤然动怒:“许昌平啊许昌平,你独揽朝政不说,还管到朕的家里来了!孙娘娘是先帝微时原配,朕的嫡母,又照顾朕这么多年,理应是母后皇太后,凭什么一直屈居妃位?太后未免太霸道了些罢!”许昌平也似动了肝火,又怕扰了殿内人歇息,只略提高音声道:“臣请陛下再慎言!先帝登基伊始,太后便为配天皇后,从未废黜。他既是陛下生母,也是先帝嫡配。此时若两宫并立,岂不言太后妾侍之流母凭子贵?那陛下又怎能自称先帝嫡长宗子?陛下要屈尊降贵,自言与成王皆为庶出不成?”天子气得脸色阴晴不定,恨道:“朕不过是要奉养母亲尽孝,却引来许相这么多大话?你何不直说下去,朕若逆了太后的意,他大可废了朕改立旁人,瞧他那般宠爱成王,倒也不知哪个是他亲子?”

未等许昌平答话,殿门处传来飘虚一声:“这是怎么了?陛下好不容易来瞧我,许相若有什么正事,到朝堂上再吵罢。”定权闻声方行至殿门,便觉气力难支,闷咳不止,便不跨出门槛,只以左手支扶着立柱。此时他已还政退居,十七年忧国如病,夙夜兴叹,凡有所创举,事必躬亲,内外周全,已然将他心血耗尽,只剩空空一壳,等着油尽灯枯,绝去人寰。许昌平知他多年好强,此时却为母子之情婉言示弱如此,更为伤感不忍,虽不放心,也只得依言告退,留他二人相对。

定权见紫袍已远,方舒了气对皇帝道:“陛下可扶我进去么?”天子犹豫半晌,一旁的內侍已然过来搀扶,定权却不肯相就,眼中只瞧着庭中他曾哺乳怀抱教养多年的孩儿。天子见他执意要求,只得伸手过去,恰在他右袖之上。定权知道天子日常便如此去扶孙太妃,只是忘怀自己右腕已失,便释了左手去就,可惜身轻体浮,乍一失力,踉跄而倒,天子未及多想便去抱他,才免于跌落,扶着他回内堂坐定,一路上缓下声气言道:“徐有贞的奏表,太后殿下可瞧过了?”定权摇摇头,便是叹气:“我近来精神不济,双目也如花似雾,奏表便不要再送来了,陛下与中书决断即可……陛下坐罢。”

天子这才发觉自己在太后面前仍惯于谨立等他开口赐座,局促坐下方道:“徐有贞之意无非本朝以仁孝而立,朕以为然,故当迎奉孙娘娘……”定权忽而截住不愿他讲下去:“此事我听闻了,中书怎么说呢?”天子道:“许相一再封驳圣谕,还怂恿几个御史讲了好些难听的话,教朕骑虎难下。不过朕也问了武德侯,他倒是没说什么……所以朕想着来请太后殿下的令旨。”言罢只瞧定权闭目不言,天子一见,没来由地惴恐起来,将其他预备好的话尽数吞了回去——太后此时虽然病弱,而沉静之威依然震人。定权默然未几,释颐一笑:“什么大事,还要用得着令旨?你去对许昌平说,陛下的意思就是孤的意思,日后事事如此,不要再妄揣孤怎么想,让陛下为难。”

天子本以他会大动雷霆,甚至隐隐期待看到母亲因自己的决定而大动雷霆,他要迎奉孙氏,给她太后之名,孝心之外,一则想要立威于朝堂,看清穆穆臣工中几人忠于朱家天下,又有几人不过是太后私僚;二则,他不无狠心地想惩罚生母,惩罚他多年以来的轻视、严厉和折磨——母亲杀死他可追随的老师,逼他放手心爱的女人,母亲对弟弟的疼爱和看重让他的青春年华无时无刻不生活在被废黜的恐惧之中。终于,在无情强者的风烛残年,他可以任性报复,他希望母亲因他的任性而痛苦,而对方竟然顺意成全,将他苦心孤诣的一场复仇付与事不关己的欣然一笑。

正暗自恼火间,又听闻太后正色道:“这件事武德侯和中书令都没有错,错在陛下。你不该去问武德侯的意思,他身为枢密要员,朝廷重将,在宫闱之事上懂得避嫌,这很好。你也该明白,许相封驳是在维护天子的礼法名分。陛下想借此事,提拔亲信,打压中书,孤不置喙。可是我的儿啊,你且自问,许相若不让你,你敌得过他么?”天子吟吟嗫嚅:“尚不能……”定权气动闷咳半晌方道:“今不妨明告,许相于孤,有恩有情,他绝不会背叛陛下。可日后陛下要用旁的外臣,就要懂得权衡利弊,既须限制行武干政,更要善修德业,争取士心,如此方能压得住中书。不然,前朝李柏舟的祸事,焉知不在明日?”

天子心下正繁乱无寄,哪里有意听他讲为政之道,沮丧道:“本以为太后殿下不肯准许……”定权释然道:“昨暮我召许昌平来,便是告诉他,一切以大局为重,让他和陛下都不必考虑我这个将死之人的心意。只要再保新朝大政二十年不变,番汉合流便成定局,这也是先帝之愿,除此之外,都不是大事。嫡也好,庶也罢,聘也好,奔也罢,我同你父亲,又岂是潦草汗青上几笔尊号名分写得尽呢?”

烈皇帝殉难之祭前夜,定权重温思梦,梦中有先父,有恩师,有母亲,有舅舅,还有他未来得及拥抱便随着黎明曙光消散而逝的朱瞻基。醒来时皇后菩萨哥儿在榻侧坐地倚眠,定权知她一夜守护定然疲倦困乏,便未做动静,自己起身随意披了衣,出殿散心。那时他骤感自己康健异常,衰病不再,迎着熹微晨光,竟错以为今日本当去为君父尝菜,躬问晨省。他不由自主愈行愈快,仿佛极想在萧睿鉴寝宫门口赶上往往比他早到一步的萧定棠。

——他在天子殿前阶下空想多时方才明白,大哥终究还是比我早见君父。

黄门李凯风见了太后素装孤身前来,忙下阶询问是否通传圣驾,定权摆了摆袖,道是不必,又兀自往东落魄而去。

东宫。

一切光辉,一切情思,一切杀戮,一切伤心开始的地方。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

当今天子与皇后尚未得子,仅有低位妃嫔生女,故未尝册立储君,而太子镇即位前尚年幼,一直在中宫或孙贵妃处照料,这座东宫自定权产后仓促搬出便一直闲置,今日一见,遗迹宛然。

他在桌案上寻见恩师留与他的镌字私印,从书箧内翻出不少苦练金错刀时的翰墨旧稿,箧底木椟中藏着逢恩与他偷制的梅花香,还有……他写给朱指挥使辞藻暧昧的情信。曾与朱瞻基云雨相伴为他诞孕亲子的榻边,他拾得那面未及收补也不愿丢弃的裂镜遗骸。

四处探听方寻到东宫来的皇后萧氏见太后欹卧在布满灰尘的榻上瞑目休憩,左掌紧握一枚残镜,将指尖割得殷红欲滴。

魂魄重新再回到身体,定权精力散尽,双目朦胧,依稀间由近及远判辨出萧皇后、孙太后、胡太妃、成王钰等人身影。皇后挨在他耳边问可要请赴京营劳军的武德侯速回否?定权不知听见未曾,只不理会,开口呼唤:“陛下……”

孙氏听得要请武德侯,最为心慌,想那顾逢恩手握重兵,又是萧后至亲至信之人,倘若此时萧后因天子忤逆之举心生忿然,仍可使武德侯拥兵废之,改立榻前成王。为了自己一深宫妇人的尊号名位而断送爱子前程,她岂能舍得?因此忙道:“太后莫急,妾已着人请陛下去了!”良久之后,又听榻上之人咛咛重复:“陛下,你好狠……好狠心……”

——你好狠心,撇下我孤苦如此。

转烛飘蓬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一众人并不知他所称陛下也许是前朝烈皇帝,也许是先帝朱瞻基,只当他怨恨当今不孝,愈发不知如何是好。菩萨哥儿虽陪伴皇帝长大,但因萧后逼迫大婚立后,失宠于夫君,此时自不敢去御前言说。孙氏极怕他临终遗旨对陛下不利,便匆忙告退,亲自去请天子来见。天子万般推脱不肯,道圣母今早还行至寝外观望而不入,恐是一时病不碍事,也作出样子讥诮亲儿不孝。孙太后当着徐有贞等两三位新进重臣一掌摔在养子颊上,一把拉起被打得懵懂的天子便往萧后退居之所来。

天子不情愿地被推进内殿时,榻上生母却再不可能听见他一声呼唤了。

萧太后薨逾年,天子拒不自谓前朝烈皇帝之孙,罢谒萧氏宗庙,又因中书令许昌平曾构杀天子太傅,嫉恨许氏,多加打压,以致罢相。权宦李凯风借机谗谓萧后寡居多年,曾与许相媾乱有子,或为成王,龙颜震怒,令徐有贞等查其罪状诛之。许氏当堂不辩,引颈待戮,又诏夷其三族。刑部呈上许氏族灭之谱,满纸空空,言许相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荡然一身而已。天子复悯之,赐自尽。

那夜,许昌平在床边看他入睡,定权病痛难寐,只问他道:“兄长一生,当真值得么?”

“我生在阴寒地狱之中,若没有你,如何能得此超度?”

又三年,中原撕毁萧氏与渤海国所立和约,天子大言自承父志,亲征东伐,枢密老臣顾逢恩阻之,帝不听,罢其职。出兵之日,皇后菩萨哥儿以萧太后封存亲善渤海之遗命当众谏阻王师,帝怒而废后,谪居永巷。

当年乱中,怀胎的拓跋浚被囚禁宫中,不得听闻外事,他本以为自己生产之后必遭处死,郁郁终日。定权在其产后逾月方前来告知前后实情以及父丧,拓跋浚依在他怀中不住泪流,也不知哭的是生父渤海王,是丈夫朱瞻基,是情郎叱云南,还是他生而失怙的孩儿。定权单手抱他良久,将那枚绿玛瑙金戒还插在他指上,又道:“你做了母亲,便不能再哭了。”又给他两条可选之路:其一,留在中原大内,抚育皇弟,安然终老一生;其二,随武德侯率中原王师还渤海平叛,伺而取其王位,日后镇抚一方百姓。前者乏味而平顺,后者荣耀而坎坷。拓跋浚低吟犹豫不决,他眷恋中原文萃繁华,又顾虑畏惧归国之路,更不舍亲子分离,然而悠悠宫禁再无于他有情之人,留之何益?

定权言罢而起,只道容他仔细思量,即将跨出殿门时听见拓跋浚在身后问道:“如果是你,怎么选呢?”定权回首含笑:“我选其二。若一眼望见尽头,岂不是辜负了人生一世?你才十七岁,我如你一般年纪时,什么都还没开始。”拓跋浚即便没有理由也不由自主愿意相信这个与他面貌绝似的人:“我听你的。离开之前,请你多多教我罢!”

二十年后,中原再兴王师东伐,渤海王浚率军迎击于凌河,全歼王师主力,俘获天子,棰杀奸宦李凯风,跃马黄河,进逼京师。危难之际,武德侯顾逢恩请命于孙太后迎立胡太妃子成王钰登极,遥尊亲征陷敌天子为太上皇,孙氏允之。

渤海王拥兵立马京师明德门下,仰首望见城上伞盖云移,其下见青年天子身披甲胄,威仪浩浩,便问中原新帝之名,从人告之。在位二十年杀伐果毅的渤海王骤然感喟万端,独骑至门下近处观望,身后从将连呼勿以身犯险,王不应。城上天子钰见敌首在下盘桓不舍,依依眷恋,心怪之焉,亦不使人放箭伤之。渤海王淹留至暮色之落,收兵释城而去,京师解困。

而后,渤海王引兵入景陵,再拜于帝后合葬山陵之前,又使太上皇拜父母,聆渤海王细陈往事。太上皇涕零愧悔,复往谒烈皇帝昭陵及萧氏宗庙,渤海王方释之还朝,班师回境。

太上皇还朝后禁锢永巷南宫,复见废后萧氏蓬鬓乱服,顿生沧桑凄怆之感,遂同和好。太上皇镇杜门十年,卧薪尝胆,菩萨哥儿为其追忆萧后之事,闻罢每每垂涕,自言不肖。后天子病笃,太上皇夺门复辟,再行萧后之政,力合番汉,渐入人和之境。

“哥哥既已取回大位,夫复何言?”

“我今知生母恩深,不欲使你抱憾九泉。先帝与胡太妃无恩,她养你成人却非亲生。永巷旧宫人口传秘闻,先帝曾有昭仪号东丹夫人者,宠幸贵盛,后无故泯名于宫禁。我在敌中也怪渤海王缘何知我父母事巨细,近查内府残册,知昭仪名浚,乃渤海和亲坤泽之主,与渤海王姓字相同。那日明德门上,他见你而去,是舐犊之意,你可安心了罢?”

病入弥留的天子忽奋起大憾,呼曰:“哥哥好狠心!我母子错失于交臂,此生不复相见,何言安心!呜呼!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民莫不榖,我独何害?”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成王之殁当月,渤海王丧报至京师,母子连心同命若此。

百战老将顾逢恩拥立成王,辅佐十年,终为复辟新朝所不容,天子念其与萧后至亲,又年迈体衰,不忍加戮,然迫于众口,徘徊不决。逢恩闻之,自刭于第,其子廷烨袭武德侯爵,收逢恩尸骨合葬于李氏之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