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罗纪】孤城闭(朱瞻基x萧定权 ABO生子) 终章(上)
我的权终于成功黑化了!本来想一口气把结局写完所以拖了拖,然鹅因为 @鱼潜于渊 提醒我殉葬梗,又看了浅色野狐太太的那个帝后前世今生的视频决定多圆进去一些(殉葬太符合战机少数民族设定了,我爱!),所以发现容量有点大一次性结局不完了,终曲已开,只好分个上下篇。本来预备了一个番外,交代其他人物结局,已经写好提纲了,会视结局下篇的长短而定,如果结局短,就把番外融进去,结局长就单开番外。儿大不由娘,文到结局感觉人物的套路已经由不得我自己了。
另外,如果有人想听本节开头阿宝用阮弹的《破阵子》的现实版的话可以留言或者戳我呀!我准备了bgm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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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阮咸十二柱,一弦一柱落指惊心。定权与瞻基初会时在勾栏听过弦索六幺,只觉琵琶声繁韵少,而雅乐多操的七弦琴又略欠怀春情致,便挑了阮咸来按。此器是滚圆面板,他一见便觉可爱,心头念着瞻基,想求个团团满满。昨日今朝,眼前颠沛众生方令他记起,“阮”之一字,正在于穷途之哭。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销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殿内只有帝后二人,瞻基听着妻子怀阮而拨,喑哑而和。定权的嗓音温润醇和有余,激越清亮不足,只低低吟唱。他身为贵子,沉迷声色本不体面,后又忙于政务,一向疏于练习,他弹得颇慢,时而乱指荒板,瞻基却从吟猱错落中听出哽咽之意。
“记得当日朕在东宫碎过你一面铜镜,现在想来恐怕不是好兆头。”
定权从大理寺被召回,坐在天子病榻边,不知如何开言,才取阮来弹,如此数日二人不言不语,皇后来了又去,终听得天子幽叹,无奈道:“碎掉的东西,怎么还能重圆?”瞻基虚病之音憾然吟出朝士之句:“莺断曲裳思旧树,鹤髡丹顶悔初衣。三郎,我想问,你后悔这一生么?”
“事到如今,追悔不起。内城一破,你便再也见不到本宫了。”
顾思林的活水,许昌平的妙计,并不曾解得急火,天子从大理寺返宫途中遇刺,夹道暗楼三十架强弩连发。瞻基来得匆忙又不愿声张,护驾禁军不众,不想事出情外。天子情急之中夺剑抵御,数百发弩箭从天而降,竟无一伤身,须臾之间暗楼箭尽,瞻基四下审探,乍瞥身后一支长箭飞掣而来,瞻基未及全避,微一腾挪间,那长箭生生射中了天子肩背。
不深。
护驾禁军略有死伤,余人扶皇帝上马驰入宫禁。瞻基行伍出身,此一轻伤,并不在意,倒是御医前来包扎时面色渐入铁青——箭上有奇毒。
医官们星夜遍翻药典,疑其毒产自渤海,以凌河幻蛇草和雁雪山灵芝血蝠为底,汪洋之星为饵,祭以白骨练成。此毒致命,却并不剧烈,若仅擦身一破,尚有生机,可瞻基为了止血,中箭后未曾立刻拔出,一炷香的功夫,足以纵毒入骨了。此毒见血即传,一日即发,发作时高热不退骨骼震颤口吐鲜血,三五日后血尽而亡。无解之毒,御医惊察天子体质特异——三五日仍不见毒发,只通身微热,殷血偶自鼻流而已,倒是为天子取箭的御医不知其毒时不慎划伤手指,三日血尽。瞻基记得幼时父亲曾用番民铁鹿血符咒偏方为人疗毒,中原少活鹿,便以犬血未替,每每使他饮得一二,竟铸得一副常毒不侵之身。医官闻之,仍感不祥,铁鹿血虽可解常毒,但于此奇毒未免杯水车薪,仅镇缓毒发而已。
瞻基自知命悬,便命人至大理寺迎皇后回宫,仅称遇刺,封锁中毒之讯。定权闻信,顿感不安,恐自己仍是落人一步,回宫后见皇帝发热流涕,仅以为是创口脓烂所致,便嘱医官好生医治,万不可有失。瞻基下令逮捕拓跋浚,定权却止了领命的禁军,言仅隔绝信息即可。
顾思林在南方便察知渤海与南叛有所勾连,而从俘获的几名叛首只言片语的供述中隐觉渤海之后更有强敌,忖来只有手握番兵的汉、赵二王。朱瞻基本有部署牵制二王为己所用,可怕之处却在京师暗桩的里应外合——前朝控鹤有明卫,有暗卫,城破时李重夔所率明卫已然殆尽,暗卫却一直无影无踪,定权也不知详情一二,暗卫所在已随着萧睿鉴和李重夔的死,成了个谜。顾思林推测,此次行刺,应当就是沉寂已久的控鹤暗卫的手笔,而他此次孤身回京,便有探知朝情之意。顾思林在南有意迟发战报,又令顾逢恩留一万靖难军假作平定余叛,其余兵马分为三路,东路阴渡淮河,阻断渤海及赵王师,中路直北援京师,西路翻越秦岭与亲信渭南军回合赶赴长城。长途跋涉本是兵行险招,一旦打草惊蛇,便全盘皆输。
武德侯回京,天子讯问皇后回宫途中遇刺,不日身亡,朝野必针指中宫使母舅弑君,混乱之际,汉、赵发兵勤王,扶烈皇帝长子齐王定棠登极,汉王为可汗,中原新主许诺渤海收复失地,北番得幽云诸州,复岁输财物无数。
天子逾日不丧,潜回京师以 从李重夔尸身上得来的令符指挥控鹤暗卫的萧定棠方寸大失,此时他又听里间儿童歌唱: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
汉高帝戚夫人为吕后所欺,做此歌示其子赵王如意。定棠闻歌心乱如麻——
明德门上,血污遍身的父亲扯了扯他的同样污灰的脸颊:“朕不忍见神州陆沉,我儿无辜,且亡去罢!”
他本极重恩情,当日被父亲逼着狠心逃去,经了渤海无数风霜方还京来,想母亲独处宫禁,又落入萧定权手中,失势落寞自不必说,若那人失母怨毒,更不知她如何度日?想及此处,定棠伤怀不可自止,这才动妄冒险入宫禁,欲起事前携母离宫。他与拓跋浚相约于废弃的端华宫中,云雨之际请他相助,却为定权设伏而捕。
定棠在入宫前已然部署,若他次日不出,控鹤暗卫便冲击京营,此时领营番将必以为皇后与武德侯欲兵变夺政,哗然进攻京师,号曰杀异族妖后以全可汗,飞书汉、赵勤王。顾思林受命率天子亲卫禁军抵挡,无奈寡不敌众,只得登内城指挥巷战,王师涂炭,悬于一线。定权见顾思林言愁眉深锁——他本令中路援京之师分营缓行,只做运粮之状,事出突然,若援军迟迟不至,内城必破,大事休矣。
“臣一生几度往复,二十岁起拥扶你父亲,五十岁时背叛了他。无奈效命今上,又难免不臣之举,本以为是为你,如今却发现是害了你。为今之计,臣携所余兵勇护殿下突围往逢恩军中,与他一道南取金陵,再图大业,即便不然,亦可划江而治。”
老将的重重剑茧感到甥儿那握笔的手不住颤抖,不知是惊是怕:“舅舅的意思……是要舍弃他么?”顾思林收紧了掌力:“阿宝,经历了这么多,问问自己,值得么?”
定权失神摇头,臂膀后缩,离脱开来:“伊洛河朔是烈皇帝遗土,宗庙陵墓所在,绝不能有失……请武德侯不要舍弃我们。”
顾思林了然其意,便不再相劝,道了声保重,往战阵而去。定权揖身再拜,望着红袍黑甲渐隐尘烟——那是舅舅在无数次出征凯旋的迎来送往之后,留给他的最后一个背影。
武德侯战死当日,顾逢恩携靖南军先锋营冲入京师,定权抱着嚎啕不止的顾氏婴孩,看到被一年的征战和产育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小将军,跪在一地狼烟中默而静哭——
顾逢恩恨过这个男人给他生命却不爱护他,给他教养却不成全他,给他姓氏也给他不公,给他磨砺也给他逼迫,可当真抱着父亲的尸身时,他仍不由自主地悲恸欲绝。
萧睿鉴之于定权,又何尝不是?萧睿鉴的死让他不再有家,卢世瑜的死让他不再有榜样,顾思林的死让他不再有依靠,而朱瞻基则慢慢磨平了他的情爱——定权忽感自己二十余年的生涯到此茕茕孑立之时方知去向。他也自问,如果选择随舅舅突围南下,结局会是什么?也许不至于为了保护我,让你弄孙之年却魂归沙场——可事到如今,追悔不起。
整顿山河,澄清宇内,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我曾眼望君父,躬习恩师,又一度希冀于丈夫与母舅的守护扶持,却只盼来了一场又一场山河破碎,朽尸成堆。
——哪有什么可以依靠的?
经历了这么多,扪心自问,不值得,也不后悔。至少,我终于明白,能做的事,该做的事,还有很多。
渤海细作被押至宫门之外,他看见的第一个面孔是被锋刃所挟的拓跋浚。如果不是这张面孔,他不会寻到这颗绝世明珠,如果不是这张面孔,他更不会在生命的尽头心中仍怀太息。
“很抱歉,我不是叱云南,我叫萧定棠。”他对拓跋浚露出一个释然无畏的笑容,一如他在雪打千帐繁灯中初见伊人。拓跋浚闻言,眼眸所含莹莹之泪骤然倾颐而下。
“你不是萧定棠!”另一张脸,眉目全相似,身材尽如真,只是神采各异。定棠此时才又仔细打量自己的兄弟——从前的太子,举止温吞而时露胆怯,他还记得萧定权爱哭,因此失爱于父——此刻那曾每每铺着泪痕的轮廓看起来坚硬无比,眸中含威不怒,脚下行路生风,当真有八九分萧睿鉴的风姿。定权一气言道:“本宫的长兄已随烈皇帝殉国于明德门上,配飨陵庙了。”就算是死,你也不能再做回萧睿鉴的儿子。
定棠怒而挣扎:“萧定权!你为什么还不杀了我?你生来富有四海还不够么?你尊贵,你高高在上,我是长子,你是嫡长子!还不够吗?你恨我,就是因为你没有么?你没有母亲,没有爹爹的疼爱,没有爱人的信任,你没有别人就不配拥有么?”从前的太子面对质问只会哭诉请罪或不言不语地走开,今日定权见他咆哮,却只僵冷着脸,款步到他身前,广袖一翻便是一记耳光:“这是我替先帝打你!”
定棠被打得霎时失了言语,拓跋浚也在旁暗暗瞠目,一声惊呼到了唇边,又吞声未敢发出,只听定权又道:“渤海将叱云南,持械入宫,罪同谋反,按律立杀无赦。不过本宫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他凑到定棠耳边,向拓跋浚的方向微微示意,轻道:“你和他,只能留一个,念在兄弟之谊,我请大哥来选。”
杀人诛心。
定棠难以置信地看他,好似他从未认识过萧定权一般。他努力从记忆中分辨,可此人身上哪里还有一分卢世瑜教出的温情脉脉的腐儒之道?眼前的萧定权通身一脉阴冷肃清,无妄无欲,仿佛生死皆为虚诞,任他游戏一般。定棠仰首大笑,笑这无常人世桑田沧海,笑罢入于饮泣,垂首低声道:“你让他活着。”
定权微一颔首,使禁卫将人带下。拓跋浚只道他们兄弟尚可转还,左顾右盼一番,到底随之而去。拓跋浚去后,定权取来一柄昔日萧睿鉴最为钟爱的佩剑,伸手递给长兄:“我能为大哥做的仅止于此了。”定棠接剑把玩之际,定权转身远了几步,孤立静候不肯回头,听得身后长兄清越之音:“请三郎帮我转告,我待他的心意,与他像什么人无干。”
定权回身时,本当是手足至亲的敌雠已横尸在地。夜幕已降,定权将长兄血书付之一焚——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定权在探望皇帝的路上遇上方回京的赵王燧。刚刚过去的一场变乱中,汉王煦矫诏勤王,被顾思林布在长城的部伍先发而制阵前击杀,而赵王却未响应勤王之召,按兵观望,见情势不妙,又引兵抵御渤海,成了抗逆之功臣。赵王燧从前一向随附汉王,今日单面一见,定权尤感此人心腹难测。
赵王向他行了个番礼,用不大流畅的汉话言愿独叙,有要事相商。定权虽备提防,却以为身在大内,当无他虑,便随之往一池沼边晤谈。至无人处,赵王以一卷轴示之,定权展开来看,竟是废太子之诏。他心头虽惊,又看此诏未曾用印,当是草稿而已,仍神色不变,问赵王何意。
“子贵母死。”
这是番律。番族王室为防范外戚,立其子则杀其母,是故年幼可汗之母多殉葬,代代如此。定权已知瞻基中毒之况,便明白了赵王的意思:天子若崩,太子继位,依此律,自己当为皇帝殉葬,瞻基不忍,故生废太子之心以保之。此时拓跋浚怀胎未足五月,瞻基若拖不到他生产,传位与一未降世的胎儿固不可行。即便拓跋浚平安生产,而此次渤海背信负约,更不能传位与拓跋氏之子。若太子见废,何人继嗣?兼之目下情势紧迫,无论作为中原天子还是北番可汗,朱瞻基都亟需一位成年继任者,论起皇室血亲……竟就是这位赵王了。定权思忖之际,赵王进前靠得极近,待察觉时,竟一把被他从后拥紧,在耳边道:“我也可以让你做皇后,我们的娃子做太子。”他着实未算及,番族王室之内也有收继之规——成年继任者当收取生母以外所有先可汗的配偶为小妻,以保其供养。换言之,若赵王得位,自己则不得不委身于他?
定权死命挣扎,却被他一手封住唇齿,只逼问道:“你从也不从?”定权已觉这番子的物事抵在自己髀间磨蹭,厌恶至极,却停下了挣扎。赵王以为他为求苟活而从顺,益发得意,放手去卸他胯裤,定权趁其不备,捉住他另一手狠咬下去,用上有限的弓马拳法踢打他。赵王讨了没趣,又虑身处大内,怕有所惊动,只好放他离去,仍在他踉跄的背影后得意道:“你迟早是我的。”
番汉殊俗,定权离了险地,依然心惊。一个警钟:瞻基尚在病榻,身为人妻本当专心照料无暇旁顾,而他此时却也不得不为自己打算了。他心中暗算,朝中汉臣无论是帝党三杨还是自己简拔的卢门亲信,都断不能容此禽兽之婚,软滑如三杨势必力劝瞻基令皇后殉葬,由彼等汉臣辅弼太子登基,然而以三杨的才能当真制住番兵番将?自己殉葬,留逢恩给三杨利用,留顾家养出的舅舅拼了命等来的铁骑与番军继续周旋?此时汉王余部皆在这位赵王之手,顾氏靖南军经此一战打散各地还待收整,舅舅已去,逢恩毕竟年轻,与这北番凶悍惯将拼杀起来胜负不可预及,更何况近年已是干戈不断,难道还要再让宇内沸腾一场么?
殉葬,不可怕,但一死了之,实在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