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罗纪】孤城闭(朱瞻基x萧定权 ABO生子) 07
苦命的浚儿和日暮倚修竹的权啊啊啊战机你好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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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浚披着五色锦绣被推上彩车时,本当为去父母之邦远适异乡之苦而痛哭,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挤不出一滴泪来——他像一匹互市中的母马一样被父亲卖向中原,换取全族的安宁喜乐。
半月前,他只着一件轻薄的纱衣迎着疾风被带到远离族居之处的神堆前,被勒令跪地祈祷。那轻纱实不蔽体,秀脊修腿,甚至是最隐秘处都在风吹旗幔之下若隐若现。传说中英武异常的敌国可汗、中原天子骑着神骏绕他转了几圈,又下马上前,将他下颌一托,打量了半晌才跃马而去。
拓跋浚怕极了,他知道如果这个男人见了他回去,仍不肯与父亲订下不战之约,那么他便注定见不到下一个清晨的太阳了——他会被作为祭品,燃奠与能战之神,求神明保佑父亲今夜领全族在战神之星升起的时刻奇袭敌营,为渤海国作最后一搏。
七岁那年,他眼见了刚刚成人的长姐被如此献给能战之神——敌国珠木可汗因大阏氏蛮妒拒绝了和亲,转而重兵胁迫索要牧场。当晚渤海勇士冲进敌营,直捣可汗帅帐,杀大阏氏于帐中,珠木可汗狼狈而逃。拓跋浚那时才明白,除了可能继承父亲的一位兄长外,王室的子女都随时要为这个国族献出身躯和血肉。
他在凛风中颤抖着撑到夜半,远方传来达达蹄声,行来点点星火,年轻的将军叱云南将他抱上战马,往王城而去——他的脸换来了和平。渤海国人将漫云长岭以南的中原称为“云南”,叱云南本是中原人,去岁风雪来前才投靠了渤海王。拓跋浚不知道他在王帐中向父王和近臣展示了什么秘传之物,只知道父王从此对此人信重不疑,令他领渤海之兵。
叱云南虽来自中原,体格雄武不输本族勇士,又生得极好的相貌,赢得不少渤海贵族姑娘的青眼和议论。拓跋浚也不明白叱云南为何独对自己一个不得王宠的阴阳公主关照有加,使他少年情怀中的隐隐好奇变成炽烈的爱慕和献身,又无端遭人妒恨毁谤。叱云南同他温存纠缠,却从不肯使他怀胎,他更想不到的是,一往而深的情郎一面对他软语相慰,一面却力劝渤海王在兵败之时送他往中原和亲。
那夜,拓跋浚躺在叱云南的暖帐里,喝下滚烫的马奶茶,方觉得冻了一整日的身子热络起来。他贴着情郎的胸膛为自己的命运微微饮泣,叱云南宽慰道:“那中原天子的皇后年少时与你生得一般模样,故而我料他定会收下你,爱护你的。”拓跋浚怯问道:“他原来有皇后……他的皇后会打我么?”
渤海男子常娶众妻,长妻尊贵掌家,小妻低微服侍,故而长妻无故责打众小妻是家常便饭。拓跋浚的母亲也是坤泽之男,本在王城中养马为生,某夜王族庆功狂饮后遭到烂醉的渤海王子的强暴,怀得身孕,便被收入帐中做了小妻。可惜拓跋浚降生时,父亲发现他也是不阴不阳之身,卑微不得宠的母亲更遭嫌恶,时常被丈夫和长母虐打。偶值临幸,母亲忙叫一声:“浚儿出去!”拓跋浚跑出帐外,灯影中母亲在渤海王身前跪倒,仰首含住些什么,过了须臾只听内里便满是母亲绝望的求告和痛苦的嘶喊。父亲走后他才敢回帐中,那时每每母亲只仰在铺上,时眠时醒一动不动,双目空空不知是死是活。拓跋浚哭着过去摇他,母亲回了神抱他道:“浚儿大了万不要像我……”童年的记忆总是担惊受怕,母亲身上似乎无一日不添新伤,后来实在吃苦不过,趁夜逃上神山,坠崖而亡——
传说将自己献入神山的亡灵能为子女求得和美欢情,安度一生。拓跋浚遇见叱云南时想起母亲临去的祷告,当真以为是神山之灵送他来自己身边,给他平安喜乐。
“你的小脑袋里都想些什么呢?”叱云南自不明白拓跋浚的处境,以指弹了他额头,“你尽管放心,中原皇后名叫萧定权,此人心思虽坚忍,面上最和善不过,不必怕他。再者,他若欺负你,按中原礼法便是悍妒,容不下他的。”见怀中人仍满面忧虑,又道:“去了京师你便是皇妃了,鲜肥五味、锦绣珠玑受享不尽。那皇城也漂亮得紧,巍峨殿宇林立,白玉为砖,香木为栋,城中还有千铃佛塔,风儿一吹,叮当当一响,好听极了。”拓跋浚这才展笑:“这般说得真,好像你见过似的,只顾哄我!”
叱云南忽露惆怅之色:“怎生是哄你?生于斯,长于斯,我做梦都想再见一见京师。”拓跋浚见他动情,益发抱紧了情郎:“我不愿做皇妃,只愿与你厮守一辈子,不如我们一同到京师去藏起来罢?”叱云南骂了句胡闹,又抚着他面孔叹道:“若不是你这般相貌,我何尝不想与你厮守一生?可没了如此相貌,我恐怕终身也寻不见你这颗明珠……”
朱瞻基此次征伐渤海的战事十分顺遂,发兵二十日便至凌河之畔。时值夏末秋初,金风漫野,一路平旷,番骑勇猛,加之中原精劲的弓弩战械,双方在雁雪山要塞之下激战十日,终于攻克,将渤海军主力几乎消灭殆尽。朱瞻基激励士卒直取王城,渤海王失色之下只能举起白帆,遣使臣商议城下之盟。
朱瞻基原本计划此战之后将带入中原的番军一分为三,精锐由自己和祖父亲信统领,余下两队分给汉、赵二王,令汉王经营长城以北,赵王留在凌河以东,再派中书大臣前往主持民政,如此分治,可解京师圈地之患,亦可使二王不乱,作为屏障策应中原。然而此时渤海国主力虽竭,但凌河两岸渤海百姓自己却拿起狩猎弓弩,多番袭扰中原王师,瞻基只感渤海国运未亡,恐怕擒拿王室也无法治民,便应允谈判结盟。渤海王愿以公主和亲换回雁雪山要塞以东的土地山川,只割让凌河至雁雪山之地,朱瞻基本不愿应允结亲,但他又明白若逼人过急恐怕有祖父当年之患:王师深入渤海腹地,还未及修整,加固营寨需要时日,为了缓兵便答应前往神堆验看那公主姿色。
扳起那张脸,瞻基一见心中便暗自惊骇——世上竟会有两个绝无血亲的人如此相像!那公主被吹得浑身颤抖却不敢一动,他猛然想起当年被萧睿鉴责打后的太子觳觫战栗的眼睛。面前是捆满了柴草的神堆……如果他不答应,这位公主的命运会是什么?他了解过渤海人对能战之神的狂热崇信,那张脸、那惊惶双目也让他决狠不下心。
渤海公主随着凯旋王师一同抵达京师,当日皇后在中宫设宴相迎。拓跋浚初入大内却并不紧张,依着叱云南所言东看西看,远远望见佛塔金玲,倒是一点不差。
随侍者在一旁不断提醒觐见中宫的礼数,他道已然记住,只问他宫里的皇后殿下凶是不凶,那侍者唬他道:“皇后殿下自幼便在宫中,规矩大得很,若失了礼数,自然要重罚的。”这才让忙着东张西望的渤海公主怕了起来,喃喃问道:“他怎么自幼在宫里?是陛下的童养妇么?听说他叫萧定权?还长得很像我?”侍者忙道:“殿下面前可不能这般说话!萧是前朝国姓,权是讳字,千万要小心!还有容貌之事,皇后配天,岂是旁人能比的?”拓跋浚想起叱云南说皇后温和,看来的确是哄他,心中又恼又怕。
进得中宫,远见门首威仪齐整立着十数位青绿衣冠的黄门侍从,内里两厢婷婷袅袅是杏色衫裙的女官,阶上几个蓝衣人簇拥着一位大红朝衣展翅幞头环佩玉带的青年男子坐定,拓跋浚不禁想仔细瞧瞧,侍者在一旁闷咳一声,吓得他只好低首下拜,照着方才所教的汉话说道:“臣渤海拓跋浚觐见皇后殿下。”
“公主免礼。”拓跋浚感到头顶传来醇和的音声,起身顺着那声音望去——眼眉口鼻,想起母亲曾得了一面中原商人手中买到的铜镜,他对着黄澄澄的一团乱瞧,里面有个人儿与他亦步亦趋,难道镜中所见就是此人?他怎么会到我镜中来呢?虽然面貌相似,他却像是生来便端坐在那里,不是镜中与我说说笑笑又爬又滚那人……拓跋浚吓得一踉跄,那侍者忙从后扶住,又向皇后请罪,道是公主见凤仪威严而心生恐惧。
定权见了拓跋浚容貌也感惊奇,年龄稚小,眉目却与自己无二,神色是不知世故的样子——定权自幼束缚在宫闱,行动皆中规矩,东宫十余年养出国家礼器的端正模样,此时乍见遥远异邦而来的如此人物,倒好似自己再生他处,仿佛真可忘却相鼠有皮,自在立于天地之间。
——只可惜野雁亦被拘入宫禁,来瞧孤鹤对镜独舞。
“看来本宫与公主还真是缘分不浅。”
朱瞻基从凯旋功宴上告醉前来,见定权还在与公主叙话。二人自争执后已然数月不曾相见,战报日日回京也无须家书,此时瞧了皇后仍面如暖玉唇如丹朱,倒丝毫不像思夫日久的憔悴之状。定权见了皇帝也不知如何开口,只拾级而下,从容行了大礼,又伸手搀他上座。朱瞻基从未见过定权对他如此礼重如山,比昔日服侍萧睿鉴更为恭顺客套,一条臂膀僵在半空,既不惯于由他搀着,又觉放下不理损了他颜面,两人僵持着上阶坐定。
皇后的举动让得胜归来的天子满不自在,军旅在外孤枕独眠时梦里想好要讲给他的千言万语,此时竟噎在喉中一句都吐不出来,只好寻话问拓跋浚:“皇后礼数大,你可怕他么?”
“不怕,”拓跋浚笑回道,“虽然离得远,他却像我哥哥一般,还像我……一个好朋友。”朱瞻基怪问是何人,拓跋浚想了想叱云南,又觉不应将他二人事说与中原天子听,便回:“他也是京师人,后来才到了渤海,我们很要好。他与皇后长得有些像,又有些不像,说话的口气像,咬字也像,看人的眼神像,走路的样子更像。”
定权闻言也怪道此人能是何人——他五岁出阁,卢世瑜教他的读书音是最纯正的庙堂官话,与京师土音大不相同,后来他也有意摹仿过萧睿鉴的言谈铿锵,举止稀朗,行动处如松风过竹,凝视时如幽泉含眼。若非有意揣摩,哪怕是与他形影不离的顾逢恩也学不类似。相貌之同或出自偶然,这般行止相似,只令人又猜又疑——有意揣摩过先帝言语举止的又会是何人呢?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谁会类于先帝?
皇帝倒不在意那人姓甚名谁,笑向定权道:“看来皇后德泽确是遍布四海呀。”定权唯唯回应,心思却飘向他处。瞻基见他如此诺诺,仿佛有意与自己疏远,以为他气仍未消,心下大憾,板了脸道:“浚儿既然来了,就要有个封号,收拾出个地方好好住下,皇后也是后宫之主,多操一份心罢。”定权这才松了口气将布置宫室安排宫人等事一一回禀,又呈上礼部拟好的几个封号和文书供皇帝挑选。瞻基心里愈听愈觉烦躁,将文书一推闷哼一声气道:“朕纳一妾,皇后倒是兴高采烈些什么?喜朕往后有别的去处了么?你……你还有没有心肝?”说罢只见定权愣在原地,愈恼得冲下堂去提了拓跋浚便往外去:“皇后这么喜欢你,你便替他好好服侍朕罢。”
定权也不知该不该拦他,空空放二人离去,而后兀自默坐,满殿嫔娥皆不敢出一声一气,生怕惊扰了皇后殿下动怒获罪。良久他才醒悟宴已萧然,令将本为朱瞻基预备一解腹内乡愁的各色京点统统撤下,乐工女官各自散去。
夜入深沉,定权独卧时想起瞻基与拓跋浚,想起自己头一遭与那人在宫外解衣欢会的模样,今番良宵,宿新装宫室,拥新晋佳人,是否美满幽香更胜前时?
定权起身持灯向镜前去坐,镜中自己容颜并未见苍老,只是再做不出那少年的活泼神色和羞赧情怀。他与拓跋浚,终究不是同一张脸,可你的双眼,能不能从新人笑颜中瞧出旧人泪痕呢?
他与朱瞻基,仿佛不该如此,又仿佛本该如此。
帘外修竹又动,响若空谷,翠袖已薄,天真的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