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雷无桀带着萧瑟回到宫内,宫女给萧瑟换了身衣裳洗了脸,此时的他看上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他那毫无生气的脸和微弱的鼻息让人不敢松懈。
雷无桀倒顾不上自己,还是一身尘土血渍站在一旁看太医给萧瑟施针,只是那太医的手越来越抖,扎歪了几个穴口又将针拔出,雷无桀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抓住那太医的手腕。
“你不是要施针吗?到底在干什么!”雷无桀有些暴躁地吼他。
那太医竟被雷无桀吓得跌坐在地,慌忙弃了手中的针,有些话他不敢说,他越给萧瑟扎针,那脉搏越弱,若是就这样死在他的针下,那真的万死不辞了。
那太医给雷无桀磕头,汗不知不觉流了满面。
雷无桀将太医推开到一旁,走到榻边一把掀开锦被抱起萧瑟,一直站着不动的小太监着急忙慌出声制止,拦住他。
“雷小公子这却不可啊!”
“有何不可!”雷无桀嗔怒道,绕开一众闲人走止殿外
“陛下驾到!”然而萧若瑾却来了。
雷无桀和他打了个照面,萧若瑾也不怪雷无桀无礼,问道:“何事吵闹?”
“回陛下,王爷受了重视急需医治,只是雷公子执意要带他走,这才起了争执。”
萧若瑾转头看向雷无桀,问道:“你要作甚?”
“我要带他走!”雷无桀决然道。
半晌,萧若瑾还是没问出口那句“要带他去何处”,只是默默地示意身后的侍卫退到一旁让出一条路。
雷无桀知道他的意思,没说话越过那些人边走到大殿之外,没走几步远他的脚步又缓缓停下,雷无桀对萧若瑾道:“日后他伤愈,我会同他说,他也许会回来的。”
萧若瑾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大殿内。
“陛下方才为何不问他去处,这样也好暗中保护他们。”
“少年郎自己要走的路,天灾人祸也无悔当初,也许只是凭心而动罢——”
三日后。
剑心冢今日山门大开,李素王收到几日前雷无桀的书信告知要来剑心冢,此时他就站在山门前盼着自己的外孙。
远远地,一抹红色的身影驱着快马极快地驰骋而来到山脚下,雷无桀跳下马抱起萧瑟,两步并做一步地跨上长长的石阶,然后略过了正要开口说话的李素王,直奔门内走。
“华锦!华锦呢!出来救人!”雷无桀满头大汗,心急如焚。
“吵吵什么啊?”华锦从她的药园子回来,看到雷无桀怀里的萧瑟的时候丢下手里的箩筐就跑过来。
华锦抓起萧瑟的手摸了把脉,心中一惊,骂雷无桀道:“你怎么才来啊?”
雷无桀大口喘气,抹了把额头的汗,道:“先救人!”
“你带他到房里去,我取药箱就来。”
华锦取来药箱却没先看萧瑟,而是一把拽过雷无桀的手腕给他把脉。
“上回助你打通经脉之后,你的功力又要突破一个境界了?”华锦道。
“也算是因祸得福,”雷无桀道,“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看他。”
“你以为我想先看你?若不是一会给他施针之前需要一个内力深厚的人给他运气,我才懒得理你。”华锦取出针包走至榻边,抓过萧瑟的手给他把脉,凝了凝眉,“你们赶了几天的路?”
“有三天了。”
“那为何他的经脉不衰反盛……你给他运过气?”
雷无桀摇头,却道:“他平日里一直吃蓬莱丹,赶路的几天我怕他撑不住,也给他吃了一些。”
“这蓬莱丹可生死人肉白骨,虽是奇药但也盛极衰极,他这伤与你之前的伤很相似,但伤却在隐脉,吃蓬莱丹早已没有多大用处,反之反噬却很大。”
“什么意思?”
“我说,这次蓬莱丹药效一过,他这人就如同美人灯,风一吹就没了。”华锦道,“不说废话了,你过来给他运气,我给他施针镇住经脉,一刻都耽误不得了!”
雷无桀急忙扶起萧瑟盘坐在他身后,提起真气于掌中,从萧瑟背后缓缓流淌进他的体内,华锦给萧瑟点了几个穴位便迅速将银针扎人。
一个时辰后。
“好了,暂且没事了,待我去翻翻师父留给我的书,看看有什么方法可以治他。”华锦松了口气,“至于你,我让厨房炖只鸡给你补补吧。”
“什么?你还没找到救他的法子?上回我来剑心冢就已经拜托你了。”雷无桀见华锦要出去,揪住她。
“你给我松手。”华锦掰开雷无桀的手,道,“找是找到了,可你没跟我说他是男的啊,我以为是个姑娘来着……”
雷无桀皱眉,十分不解:“这救人还分男女?”
“额这个……”华锦挠了挠头,有些难以启齿,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双修这门功法?”
“双修……”雷无桀嘴里念叨,随后猛地跳起,这双修他只在话本里看到过,不曾想真的有这门功法,也让他不免有些脸红。
所谓双修便是阴//阳//交//合,至情至性,心心相生,脉脉相织,又为共生,一死即双死。
然而这门功法恰恰与萧瑟隐脉受损对症,只是不对的地方又可惜了他是男儿身。
“不对啊,就算是个姑娘,也不能这样吧?”雷无桀回过神。
华锦这时的眼神却意味深长,她抬了抬下巴:“你跟他只怕比谁都亲吧?”
情窦初开的少年被说中心思之后脸迅速烧起来,颇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默不作声。
“上回你来剑心冢自己的伤都不管就一个劲儿地要我找医治隐脉受损的方法我就料到了,龙//阳之好也没什么的啦!”华锦调侃他,随后叮嘱道,“我先走了,你就留在这里,在我找到医治他的法子之前,要每日都给他运气,可不能让他死了!”
雷无桀点头,华锦走后,他背靠着床榻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心剑缓慢擦拭着,午时过后倾斜的日光照进屋子里,零零碎碎映在地上,无限美好——
过去的一年里,他跟萧瑟似乎没有这么放松地待在一起过,紧绷的弦一旦松懈下来,疲惫感便涌了上来,雷无桀仰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后转头看着躺在榻上的人。
他在睡觉,雷无桀这样想着又对他笑了笑。
入夜,华锦来了,雷无桀本以为要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她,没想到这么快。
华锦告诉他,那个法子是可以用的,重在心不在性。
雷无桀却不愿意,对一个没有意识的人怎么下得去手。争执许久,把华锦气走了。
不过亥时许,华锦端着两碗药又来了。
“你怎么来了?”雷无桀问。
“我气归气,还能不管你们吗?”华锦没好气道,“煎了药,给他的,还有你的。”
“我怎么也有?”雷无桀疑惑地接过递到手中的碗。
“喝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华锦也不多说,端着空碗就出去了。
三日后。
“雷无桀!你在干什么呢?”华锦这几日每日都会来一次雷无桀和萧瑟住的小院,今日也不例外。
雷无桀搬了张躺椅在院子里,萧瑟在上面躺着,雷无桀道:“他在屋子里睡太久了,我带他出来晒晒太阳。”
“这点你倒是想得周到,不过当心点一会儿太阳大了,别让他晒上火了,到时候我可不管。”华锦说着,拉过萧瑟的手给他把脉,皱眉道,“奇怪,他的七经八脉和隐脉分明已经好了,真气流转,为何还不醒。”
她又拉过雷无桀的手把脉:“你们二人如今是心脉共生,按理说你怎么样他就怎么样……要不,你俩再试一次?”
“不必了——”一道微弱的声音打断两人的对话。
两人皆是一愣,看到那人动弹了一下,刺眼的阳光使得他无法睁开眼睛,雷无桀手快地覆上萧瑟的双眼,为他遮挡去阳光,待他缓过来之后才缓缓挪开。
映入眼帘的有雷无桀和一个陌生小姑娘的面孔,萧瑟这些日子虽然在昏睡但他清醒地知道这个小姑娘就是救自己的人,他张开苍白的唇,缓缓道了声:“多谢。”
华锦笑着,摆了摆手:“不必,醒了就好,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说吧,我就先走了。”
萧瑟转头看另一边的雷无桀,将他欲哭有泪的神情尽收眼底,他轻笑:“哭什么。”
“你要是还不醒我就真的哭了。”雷无桀说着就一头扎进躺着的萧瑟怀里,这一撞萧瑟差点又要晕过去了。
“轻点知不知道?”萧瑟推了他一下。
“死不了,要死也是一起死。”雷无桀随后将“共生”说给了萧瑟听。
“那咱们今后就这样绑在一起了,只是为了救我,你甘心吗?”萧瑟哑声问他。
“你若是想知道,可看此后经年。”
萧瑟这几天功力恢复神速,比起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后一段时间,剑心冢的几个山头时常有有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你追我赶,萧瑟脚踩着踏云轻功跑在雷无桀前面。
打不过,他竟然打不过萧瑟,求胜心让雷无桀手持双剑追了萧瑟半天,但还是被甩在身后。
萧瑟突然停了一下,转身对雷无桀道:“雷无桀,从前你只见过我用棍,今日看看我的剑法如何?”
说罢,他将内力化作一阵掌风,雷无桀手中的心剑脱手而出飞到萧瑟手中。
有风而过,与他作舞,雷无桀看着眼前的人,以及他舞剑的身影,恍惚间感到熟悉,他不由得张口。
“楚河……楚河,哥……”
“什么?”习武之人向来耳朵顺,就算雷无桀说得很小声,萧瑟也听到了。
雷无桀也不知道,他摆了摆手,道,“没什么。”
萧瑟勾唇一笑:“雷无桀!看剑!”
剑直指着雷无桀飞去,却又半道停下,萧瑟握着剑将剑收到背后,一把拽过雷无桀。
“发什么呆?”
“我好像,看到了我一直想要寻找的江湖。”
他向往的就是江湖,因此几日之后他们便动身离开剑心冢,在山门前,李素王和华锦为他们送行。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相见,珍重。”萧瑟道。
“外公,保重身体,我回来的看您的。”雷无桀对着李素王道。
李素王没说话,笑着点了点头。
“还有华锦,谢谢你。”
“我是医者,救人是我的本分,再说,你们已经谢了很多次了。”华锦说。
“雷无桀!走了!”萧瑟喊雷无桀。
“好嘞!”雷无桀跑去牵马,萧瑟又走了回来,向李素王和华锦行了两个大礼。
“二位保重。”
两个人跃上马背,扬鞭策马只留下一阵劲风,华锦看着自己治好的人生龙活虎十分高兴,大喊:“再见!”
至此,高山远水,一红一青的身影在群山中渐行渐远,走了一程又一程,踏上了心之所向处,那鲜衣怒马的江湖路。
雷无桀他说他一直在寻找的江湖是什么呢?
在萧瑟的双眼,他看到了,心之所向,一片光明里。
我有少年酒与剑,万里山河任踏遍。
东风识得君旧面,寄以相思遥相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