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
空荡荡的图书馆，独自坐着的少年静静地翻看手上的书，军校的训练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他沉静内敛的气质在热血沸腾的少年郎中显得格格不入。
年轻气盛的肖战好胜心强的明显，也可能怀着浓浓的好奇心，他最近总是格外关注那个理论考核满分的王家小少爷。
学校图书馆几乎没人，除了王杰，还有边上那个，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的观察着他的肖战。
周围静谧的只剩下纸质书的翻页声，被沉默包围得受不了的肖战还是先开口说了话，“喂，王杰，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边上那人眼睛仍盯着书看，好像没有听见似的。
“王～杰～”肖战拉长了语调，“王杰～王杰～”
王杰终于回了一句：“别吵。”
“如果没有人和你说话，你真的一天都不说话啊？你这样语言系统可是会退化的，别到时候都忘了怎么说话。”
“和你无关。”王杰冷冷地回。
“别这么冷漠呀，我看你在学校都没有什么朋友，下下周军部和学校联合举办的联邦军事演习比赛是要两人组队的。”肖战换了个姿势，斜坐着撑着脑袋，歪头看他，“要不我和你组一队，你觉得怎么样？”
“为什么？”王杰放下了手里的书，转头看他。
“你最好别拿我当乐子，如果不是，也劝你别犯傻。”王杰冷着脸，眼神复杂地看着肖战，又很快收回了视线，继续低头看书。
“什么叫犯傻，和你组队就是犯傻啊？你这么看不起自己啊？觉得自己会拖我后腿？”一开始肖战确实只是随口试探，没指望他会答应。
“不是吗？我这样的身体不过是拖累罢了。”他说话声调平直，不掺杂感情，仿佛在陈述事实。
“所以呢，你不参加了？”肖战突然有点不爽，可能是因为他拒绝的态度，“你要是真这么想，你还会出现在这里吗？”
王杰翻页的手顿了顿，肖战继续，“反正你是王家小少爷，我想除了军校，你应该还有很多路可以走。”
“你！”原本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王杰皱了眉，语气含了怒意，肖战打断了他，直视着王杰清秀的眉眼，“我说的不对吗？你既然想参加，就不要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怕什么？和我组队，你不是理论考核满分嘛，那你当我的指挥官好了，帮我拿主意，我呢，就负责保护你，好不好？”肖战忽悠着，观察着王杰的反应。
“我保证我们能在这次比赛中拿下第一，和我组队？”
过了好一会，王杰回应了，“嗯。”
…
“你老是跟着我做什么？”王杰走出图书馆。
“我以为你不会先和我说话呢。”肖战走在他身边，没想到王杰虽然瘦，但个子和自己差不多高。
“因为你很烦。”王杰放慢脚步，试图拉开距离。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肖战察觉，也放慢脚步，与他同频。
“什么时候？”
“我们都是要共患难的队友了，你还在别扭什么？我看你平时都没人陪，多没意思，以后我陪你啊…”肖战大大咧咧把手往王杰肩上搭，身子斜过去，对着王杰的耳朵念经似的说。
肖战带着温热的手按着王杰单薄的肩膀，透着衣服也能感觉他微凉的体温，他情不自禁地用手碰了碰王杰裸露的脖颈，“斯，王杰，你体温怎么这么冷？”
王杰躲开肖战的触碰，表情严肃：“你别乱摸！”
“我就摸，怎么了，你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嘛，不让碰，我偏要！”肖战一身反骨，手偏要往王杰身上摸，王杰往后躲，肖战的手指抚上他的脖颈，触到了他凸起的喉结，与吞咽时明显的滚动。肖战突然发现王杰的喉结很突出，配上他修长的脖子，显得格外性感，那流畅的线条起伏连绵，好似酒杯里晃荡的液体。
王杰撇过脸，侧过脖子，躲开了肖战的手，“你做什么！”王杰冷着脸，微皱眉头，气得呼吸急促起来，引起一连串咳嗽。他孱弱的身体微微颤动着，好像冬日里松树枝干上摇摇欲坠的雪花。
“王杰，你没事吧。”看到王杰苍白的脸，肖战顾不上其他，连忙伸手欲扶，又怕王杰讨厌自己的接触，手顿在半空中。
“对不起啊，我…”
“我没事。”王一博眼角泛着红，隐忍着难受，面无表情地回。
“别跟着我了。”
“啊，好，那我先走了。”
王杰站在原地，等看不到肖战时，终于忍不住猛地咳出了声，手紧紧的按压着自己的胸口，骨节分明的手青筋凸显。
“赫利俄斯”按程序设计的轨道行进，联邦科学家们创造的假太阳就像一个巨型的吊灯，人工维持着曾经地球的昼夜模式，在主星球“普鲁托”上并没有昼夜温差，也没有四季更替，光的变换告诉人们：夜来了。
人工培育的黑眼树耐阴耐寒，在常年寒凉的“普鲁托”上非常常见，粗壮的树干支撑着茂盛的枝条，长着黑色斑块的树干好像长着一只只黑色眼睛，注视着经过的每一个人。
胸口剧烈的疼痛让王杰精神恍惚，黑眼树树干上黑洞洞的眼眸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诡异与阴郁，心肺的脆弱让他有些喘不上气，就在选择自我沉沦的一霎，眼前浮现过那个聒噪少年角落里紧握的拳头，嬉闹时爽朗的笑，温热的指尖抚过自己的脖颈，略过喉结时带来的奇异感觉，带着微痒，与酥麻。
…
两人一间的隔间，身上箍紧安全带，带上新型模拟头盔，那是一种类VR设备，连接人的脑部神经，在这次军事演戏比赛中所有的损伤都会产生最真实的痛觉，毕竟，这样才能打造出一个真正的战场。
肖战平复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你可以嘛？”
“嗯。”边上王杰应了声。
“那我们开始吧！”就像热血在全身翻滚汹涌，少年人心中总是仰慕强者，也想成为强者。肖战从来不在乎自己的身份贫贱与否，他只想成为联邦最强的战士，保卫他想保护的人。
少年的眼神带着激动与火热，带着对战场的渴望，与胜利在握的信念，仿佛一切势不可挡，王杰看着身边的肖战，心也活跃起来，仿佛把心中压抑的炙热唤醒，梦想死灰复燃，他闭着眼，微微勾起唇角。
脚刚踩到实地，头顶唏嗦的声音响起，肖战警觉地盯着头顶树叶茂密的枝丫，手摸着大腿一侧口袋里的激光手枪，一步一步靠近，脚步轻的几乎没发出声响，他静静地待在附近，耳朵听着树上的动静。
树上的人似乎有所感知，没再发出声响，两人处于敌不动我不动的状态，突然一阵狂风袭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静，树枝摇晃着细小的叶片，空气中划过军靴蹭在树枝的声音。
肖战右手正要抽出手枪，“肖战？”树上传来的声音有点熟悉。
“王杰？你在上面？”难怪刚刚没看到他，肖战心想。
“你怎么样？受伤了没有？”肖战尽量放低了声音，语气急切。
“我没事。”王杰回。
王杰的语气向来无波无澜，肖战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树枝缝隙间露出作战服黑色的一角，现在当务之急是让王杰下来。
“王杰，你…”“你让开。”
“不行，我站在下面接你。”肖战当机立决。
“现在这个情况你就别嫌弃我碰你了吧。”“不是…”
“欸，去前面看看，那边有动静。”
说话声从林子的另一头传来，有人往这里过来，得抓紧时间了，肖战在王杰所在位置的下后方站定，“快点，有人来了。”
肖战仰着头：“你尽管跳，我接着你。”他的眼睛看不清王杰被缠绵似的枝叶挡住的脸，却还是望着那个方向，轻声安慰：“别怕。”
唏嗦的声音又响起，毫无预兆地，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树上坠下，猝不及防般的，稳当当的落入树下人的怀抱，携之而来的，是树上的细小叶片，似红褐色的花瓣飘落，有几瓣停在肖战的身上，头上。
他很轻，这是王杰落在肖战怀里时，他的第一感觉，太轻了，就像即将融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
肖战的头微微向后仰，王杰手不自主地抓着肖战的胳膊，头碰着他的肩膀，肖战紧紧地搂住他，为他落地做好缓冲，防止他坠地受伤。
和军校学员普遍的短寸相比，王杰的头发显得有点长了，贴着脖颈一侧的细软头发弄得肖战有点痒，他轻笑一声，手却不放，抚摸着王杰的后背。“这下好了，你就算嫌弃我也没用，只能由着我碰你了。”
看不见王杰的表情，肖战感受到怀中的人松了手，脚踩着地，王杰道，“我们先找个隐蔽的地方，来的人应该有四个。”
肖战放了手，心中有些诧异王杰刚刚居然没有抗拒自己的触碰，但转念一想，现在算紧急关头，应该也顾不上计较罢了。
两人往前走，在这片树林的东北方向有片土丘，暂时可以在那里停留。
察觉到肖战时不时的窥视，王杰当熟视无睹，尽量加快自己的步伐。
肖战回首探查，向王杰示意，他脸朝右手边示意，王杰颔首表示明白，两人一起悄然行进，土丘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溪流，从地形来看，这是河流的下游区域。
两人在土丘后面的石块上坐下，确定后面的那帮人离这里还有些距离，肖战坐姿潇洒，眼睛在王杰身上扫视，凑近道，“王杰，你受伤了吗？”
“没有。”快步赶路后，王杰苍白的脸上仍无血色，他微喘着气，摇了摇头。
肖战一下子变了脸，不声不响，手拽着王杰的裤子就要往上翻，原本贴身的裤子在他腿上还有些松，露出的腿白的发着光，细长的小腿上青紫一片。
“王杰！”肖战沉着脸，一脸严肃，话中含怒。这是肖战第一次对王杰生气。刚刚肖战就看出来了，王杰即使隐藏地再好，和右腿相比，他的左腿动作也有着极其细微的迟钝。
王杰缄默着，将裤子拉下，动作不紧不慢。肖战就这么看着他动作，气息因气愤而不稳。
“我尽量不拖你后腿。”王杰淡然地回，仿佛无视着边上那个点着了的炸弹，右手却紧攥着，中指暗中掐着手掌的位置。
“王杰！”
眼看肖战真的要炸了，王杰憋了句，“你别生气。”
“我因为什么生气你真不知道？”
王杰看向他，眼中带着安抚，“肖战，这是假的，我没事。”
“假的你就不痛了吗？”肖战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得他泰然处之的神态格外刺眼。
“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王杰说的云淡风轻。“我已经习惯了。”
“病痛是我一身都没法摆脱的诅咒，因为他甚至堵死了我一切企图打败他的机会，肖战，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凭借所谓毅力与梦想绝地逢生的。”
正要引燃的炸弹已然偃旗息鼓，王杰松开了右手，手掌被抓得辣辣的疼，他如释重负般也松了口气，心道，他不生气了。
沉默着的肖战突然靠近王杰，两手环抱着他，“王杰，疼痛是永远无法习惯的，疼又不能抵消，只会叠加，当然能少一点就少一点。反正你记着，从现在开始，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你受伤。”王杰感受到肖战起伏的呼吸，带着热意，像是躁动着，燃烧着的火焰，王杰想起了早已陨灭的太阳，那种早已消失的，灭寂的光热，又重新升腾而起。
热意很快就褪去，抱了一会，肖战非常识时务的放下了双手，王杰抬手抚摸着脖子，温暖的气息消散后只剩下冰冷的温度。
“我不嫌弃。”手伸向肖战的头顶，捻下他头发中藏着的细叶，悄悄握进掌心。
“什么？”
“我不是嫌弃你的触碰，我只是不习惯。”我会慢慢习惯的，肖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