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暮冬的风带着山间氤氲的湿气,洋洋洒洒的落下满山霜白的雪花。
王一博裹了一身寒气,钻进炭火烧的暖融融的屋内。
天色还早,今日是除夕。
"回来了?" 肖战背对着门盘腿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头也不回的问到。
"嗯,下雪了,好冷。" 王一博走到炭盆边,抖落肩头的雪水,"在做什么?"
"嗯...昨天跟你说的竹蚂蚱,我好像有点忘了怎么弄了......" 肖战低着头小声应着,手上颠来倒去的把弄着几近失败的蚂蚱。
"别弄了,随便一说你还当真了," 王一博三两步走到小床边,"哪来的竹片?小心点,别割到手。"
王一博伸手要拿那失败的蚂蚱,肖战却不想给他看,拢了手掌往后一闪,抬眼间便迎着光看见王一博冻红的脸颊。
"你这脸怎么回事?" 肖战皱了皱眉,扔了手上的蚂蚱凑上前去,"都裂口子了!疼不疼?"
"嘶......" 王一博微微皱眉往后一闪,脸上一阵发热的刺痛。
实际上,过往十几年的每一个冬日,小土匪的脸都会被凛冽的北风吹得满是泛红皲裂。他倒是早已习惯,只是每次洗脸的时候总会龇牙咧嘴心里一阵痛呼。
皲裂的伤口会在春天结痂,夏天消失;日子也是如此年复一年,寒来暑往,春又复秋。
原本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可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疼不疼。
被人如此关注的感觉不常有,这样的机会小土匪抓住了便舍不得放下:"......疼。"
"啧,你还知道疼!" 肖战习惯性的轻掐一把小土匪颊边的软肉,掐完才反应过来,又伸出手替他揉了揉,"你等等。"
说完,他下意识的想去找自己的行李箱,可走出几步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李从来这儿的第一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儿去了。
肖战懊恼的皱了皱眉,小声嘟囔一句。
"怎么了?" 王一博见他走到房中间又站住不动,一脸疑惑。
"......本来想给你涂一涂我的面霜,但我的行李不知道被你们扔哪儿去了,找不到了。" 肖战撇了撇嘴,走回床边坐下。
闻言,王一博的目光略微躲闪一下,随即又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了看肖战失望的神情,伸手扯扯衣服下摆,仿佛做了个重大的决定似的,长出一口气。
肖战疑惑的一抬头,只见他蹲下身,从柜子下拖出一个箱子:"没丢,在这呢。"
"我没打开过,里面的东西应该都在。" 小土匪说着,神情有些局促不安,"......本来之前就想给你了,但...但我怕我把东西都还给你了,你就要跑了......"
王一博说完,见肖战没说话,"咚"一声把箱子放在一边的桌上:"你看,我真的没开,我没动,我就是......"
看着小土匪着急忙慌解释的模样,肖战心里轻笑一声,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样不好......我就是太怕你一声不吭就要跑了,你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王一博皱着眉头,急的想去扯他袖子,"...你说句话,你别不说话,肖战!"
真是小孩。肖战皱眉笑笑:"干嘛啦,叫那么大声。我又没怪你。"
打开箱子,东西的确依旧是自己放进去时的模样。
他拿出塞在箱子角落的扁圆小罐,抬眼看了看站在床边盯着自己的王一博,笑着把他推开一段距离:"我没生气,你别凑我那么近,热!"
"真的?" 王一博一脸狐疑,见着肖战走出屋子,立刻抬脚跟了上去。
肖战在屋外添柴打水烧水又端进屋内,王一博始终像个跟屁虫一样,离他一步的跟在后面:"可是...唉,你真的没生我的气?"
"哎呦!" 肖战端着装了热水的盆,扯了桌上的帕子浸进水里,"我真没生气!再说,我哪敢生你的气啊,小土匪,我怕我一生气你又给我捆了扔到柴房里去。"
"......我!"小土匪刚想争辩,就被温水润得湿乎乎的帕子糊了脸。
"别说话了,叭叭叭的,话怎么那么多。"肖战边笑边小心翼翼的用帕子一点一点的替他擦脸,"疼吗?"
"疼......"
"快好了快好了,那我轻一点。" 肖战语气里习惯性的用上了从小在家里哄小孩子的那套。
擦了脸,肖战剜了一块面霜抹在小土匪脸上,指腹轻轻的替他揉开:"裂的全是口子,疼死你算了。"
小土匪习惯性的撇撇嘴,不说话。
"还有啊,我都跟你说了我不走了,你怎么老怕我跑呢?我在你眼里就是言而无信的人啊?"
"不是......"
"臭小孩。"
面霜淡淡的香味很快沁满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洇着屋里热烘烘的温度,很是好闻。
"好讲究啊......" 王一博细细嗅嗅,轻叹一声。
"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同窗领着我买的。" 肖战说着,手上的动作继续着,"这个味道不知道我娘喜不喜欢,我给她也买了一罐。"
"会喜欢的吧。" 王一博回答的不假思索。
肖战闻言忍不住笑出声,开口逗他:"你怎么知道我娘喜不喜欢?"
可王一博似乎丝毫没把这话当个玩笑,甚至认真思索了片刻:"你眼光好,你喜欢的,你娘一定会喜欢。"
"哎呦," 仔细替他抹完,肖战笑着收好手里的小罐,"读了几天书,愈发会讲话了。王一博,了不得了。"
突如其来夸奖让小土匪有些无所适从,他觉得脸上似乎比方才更热了:"......本来就是。"
肖战翻着失而复得箱子,突然想起自己前一阵在南京城里买的糖块,想要翻出来给小土匪尝尝,结果不知道塞到哪个角落去了,翻了半天也没找着。
王一博见肖战低头做自己的事,也不再吵他,手指沾了一旁杯子里的水,在小桌上练着写字。
突然,肖战抽出一册书,里面夹着的东西哗啦啦的散了一地。
"唉....." 肖战轻呼一声,蹲下身要捡。王一博见状,也跟着起身帮他。
车票、船票、写了洋文的信件、还有各种零零碎碎的字条,这些王一博几乎都看不懂,可唯独那张飘到他脚边的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
这大概是前些年岁的肖战——头发剪的短短的像个毛栗子,身上穿着深色窄边立领的学校制服,对着镜头笑的灿烂。
肖战的笑容自是夺目的,可这张照片里更刺眼的是站在他一旁的,同样穿着制服的男孩,手臂亲呢的勾着肖战的肩膀。
"怎么了?" 肖战见王一博愣在原地半晌不懂,凑过去看他。
"这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邻居哥哥。" 见王一博盯着照片,肖战伸手指了指,"我当时要出国了,他下了学后就非得拉着我去照相馆拍了张照片说要留念。"
"......" 小土匪未出一语,眉头紧缩,脸上愈发阴郁。
肖战丝毫没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继续着:"我都不知道有什么好照的,又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了。唔...不过这么想来也是好些年没见了,不知道他现在变什么样子了。"
"......哦。" 王一博听罢,兴致缺缺,"所以你回去会去找他吗?"
"肯定啊,多久没见了,肯定是要见一见的。" 肖战笑着把照片收好,"如果你跟我一起回去的话,没准能带你去见见呢,他人特别好......"
小土匪一点听下去的欲望都没有,皱着眉头站起身:"我去看宋妈饺子包的怎么样了,有点饿。"
"唉?离晚饭还早,要不我给你煮点东西垫垫?" 肖战放下手里的书。
"不用了。" 小土匪淡淡开口,出门前状若不经意的转身,狠狠瞪了眼夹着相片的那册书。
晚饭依旧是王一博端了小桌在房里吃。
终究是除夕,再朴素的饭菜也终于在今天变出了些花样。
小土匪似乎进来的时候就喝了些酒,身上醺醺的一股淡淡酒气。
肖战看着他揪着两根筷子,一头一尾的对不上,伸手替他摆好了,又摸摸他微烫的脸颊:"还没吃饭呢,喝这么多,伤胃。"
王一博愣愣的盯着桌上摆开的碗碟,听着肖战与他说话,抬头呆呆的对上他的眼,抿了抿唇。
"傻掉了?快吃点菜,别一会又肚子疼。" 肖战夹了几筷子菜塞进王一博面前的碗里,催促他。
"嗯......" 小土匪瓮声瓮气的应一声,机械性的抬手,把碗里的菜往嘴里塞,没吃几口,又倒满了酒,一饮而尽。
肖战第一次见他喝酒,权当他是除夕的庆祝,笑着给他添菜。
酒过三巡,屋外的风依旧呼呼的吹着窗户门板,时不时传来一阵划拳嬉闹的喧嚣声响。
肖战原是不喝酒的,可看着小土匪闷头喝的痛快,没忍住也跟着喝了几口,这会酒气上头,晕乎乎热烘烘的醺得他脑袋发懵。
"...他干嘛要搭着你的肩膀啊?" 小土匪手撑着头,愁眉苦脸的看着坐在一旁的人,"好讨厌......"
"啊?" 肖战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愣愣的歪了歪头,"什么?"
"你那个邻居。" 王一博不屑的轻哼一声。
"啊......" 肖战这才恍然大悟,"就,照相嘛。"
"...不喜欢。" 酒气上头,小土匪也不再藏着掖着,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有什么好照的,奇奇怪怪。"
"唉...怎么这么大脾气?" 肖战听着王一博的话,才大概明白了这小孩原来生了一下午的闷气,忍不住傻呵呵的笑了出来,"小闷葫芦。"
"啧!" 王一博气性上头,甩手拍在桌上,"就不喜欢!"
"好好好,不喜欢就不喜欢,"肖战连忙伸手拍拍他的肩,"小闷葫芦好暴躁......不喜欢就别看了,不带你去见他就是了,别生气。"
"哼......" 小土匪哼哼两声,似乎这才满意了。
"......你得小心一点。" 王一博一句话囫囵着,已经有些说不清楚,"不怀好意。"
"好啦,小醋罐子还来劲了,不许我抱虎子又不许我找他,你不喜欢的事还真多。" 肖战看着他拧在一起的眉毛,开口打趣。
"谁说的!",小土匪不服气了,站起身,"我也有喜欢的......"
"哦?那你喜欢什么呀?"
"......" 王一博又睥睨了桌角夹着照片的书一眼,随即状若低头认真思索了半晌。
肖战见那边半天没了声响,以为他要睡着了,刚要凑过去看看,就被小土匪扯住了肩膀。
"......喜欢你。"
王一博一身淡淡的酒气,微红着脸颊,凑在肖战跟前,傻笑一声,随即虔诚又认真的重复一次:"好喜欢,好喜欢你。"
肖战心里突然咯噔一声巨响,胸膛里仿佛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的蹦个不停,全身的血液似乎都灌进了脑子,晕乎乎的不知所云。
......
尽管小土匪说过好多次想要娶她做媳妇,可这是第一次,肖战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少年人单纯又炙热的......
喜欢。
两人贴的极近,肖战甚至不可忽视的感受到身体上诚实的反应。
小土匪神情迷糊,可眼睛却是亮晶晶、湿漉漉的,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
肖战莫名其妙的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抱回家的小狗崽。
"狗崽崽......"
他轻声呢喃一句,神差鬼使的侧过头,轻吻一口他软乎乎的脸颊,
"......我也挺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