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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又是闲暇无聊的午后,肖战躺在屋外门口的躺椅上晒着冬日里难得的暖阳,盯着王一博后脑上圆圆的发旋,昏昏欲睡。

转眼间,在这山上也待了有些时日,他甚至对这山上匪窝里的人都熟悉了好些,也大概摸清了他们的性子。

......可肖战眼里的小土匪又是什么样的呢?

肖战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王一博。

他额前短短的、狗啃似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看得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大概别扭又固执,嘴笨还爱较真。

大约是前天,闫二狗下山劫道,带回了几本画册和书稿。

土匪窝里的小孩儿一拥而上,争着要看带了图的画册,肖战正好拿了大家都看不懂的书稿,一点一点读了消磨时间。

王一博向来对画册不感兴趣,更不用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书稿。

只是不知道那书里究竟写了什么,肖战倒是看的十分入神,对着自己话都少了许多,白天看,夜里看,吃饭看,睡前也看。

小土匪忍不住好奇了,爬到床尾,半个身子探到肖战的小床上,挨着他的肩膀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书。

"别闹,好好坐着。" 肖战头也不抬的伸手揉了揉挨在自己肩上的脑袋,顺手翻了一页纸,"挡到光了,看不见啦!"

王一博撇撇嘴,干脆整个人爬到小床上,跟肖战并排坐好,凑上前继续看:"上面写的什么东西?你看好久了!"

"一些.......嗯,民间诡事、山海志异?闫二兜了一兜估计也没细看,好些缺了册子,看不全的。" 肖战无奈的耸耸肩,"我小时候就喜欢听家里老人讲这些,同学私藏的话本我也借来看,只是爹娘管的严,后来不许我看了。"

"出了国,看的书都是洋文,看着可费劲!看的我要头疼死了,还是这些东西有意思。" 肖战长舒一口气,阖上手里的书,"困了吗 ?"

"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有什么好看的。" 王一博横竖看了半天,没认出几个字,轻哼一声。

"你就这么晃两眼当然看不清了!" 肖战哭笑不得的把手里的书塞到王一博怀里,"看完了,给你看,这本好看。"

"......" 小土匪瞬间噤了声。

封皮上五个大字,他一个都不认得。

肖战见他苦大仇深的盯着封面,愣了半晌也不打开,才约摸有些恍然大悟:"你莫不是...不识字?"

虽说这世道也没规定人人非得要识字,何况他是个从小在山上长大的土匪,这些道理任他跟谁讲都是十分理直气壮。可突然被肖战这么直白的拆穿,小土匪立刻红了耳尖,急的话都说不利索:"......是,是又怎样!"

"哈哈哈哈哈没有没有,没怎样,不识字就别看了,我跟你讲好啦。" 肖战笑着把书收回来放在床边,准备跟他讲书里的故事。

谁知道小土匪竟赌气似的转了身,几下爬回了自己的被窝,

"不听!"

肖战原先觉着是自己说的太直白了,伤了小土匪的自尊心。

他为此深刻的反省了一上午,晚上特地下厨,用十分有限的食材给小土匪烧了一桌家乡菜,想着好好哄哄这个别扭的小孩。

可谁知到这小土匪原来根本吃不得辣,硬生生被一桌缀满辣子的菜刺激的嘴唇发肿,不停的喝水。肖战看着,一时竟也不知这究竟是在赔罪,还是让他活受罪。

"哎呦,辣就别吃了!我明天再给你做别的好不好?看看你的嘴!"

"不辣!"

......

好说歹说劝了半天,小土匪却依旧嘴硬,喝下几壶凉水,硬是吃完了一桌的菜。结果当晚就闹了肚子,一晚上来来回回的闹腾,最后缩在被窝里嘀咕着肚子疼。

后来,肖战发现,哄也哄了,礼也赔了,可小土匪还是一天到晚闷闷不乐,问他究竟是为什么他也不说,只是缩在被窝里,像只生着闷气的鹌鹑。

他纳闷的想了好几天,直到他偶然间回屋,撞见了王一博在看自己写的手稿,听见开门声还心虚的手忙脚乱的想收好,这才突然恍然大悟。

"想学写字?" 肖战走上前,笑着捏了捏小土匪又要红起来的耳尖。

王一博浑身僵了僵,小心翼翼的把纸放回桌上:"......嗯。"

看着面前小孩别别扭扭的模样,肖战一皱眉一拍大腿,心底豁然开朗,肆无忌惮的笑出了声:"那你跟我说呀!我又不会笑你,你一个人憋着不说我又不知道你要干嘛!"

肖战越笑,王一博耳尖越红,恨不得凑上去捂他的嘴:"......不许笑了!我就是觉得你的字好看,但我认不得......就想学。"

"那你跟我说呀!一个人别别扭扭的又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又干嘛了呢,臭小孩,说出来不好吗!" 肖战边笑边把手稿塞给他,"喜欢就送给你了,省的你每天气鼓鼓的,像个包子。"

王一博听了立刻眉头一皱:"......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不笑了,我教你便是。" 肖战擦了眼角笑出的眼泪,最终还是没忍住在王一博颊边轻掐一把,"小土匪,你这么憋着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干嘛?以后直接跟我说就好了嘛!"

终于知道了问题的结症所在,肖战痛快的教起了王一博读书认字。

不得不说,王一博在学习上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不出几日,他几乎已经能看懂一本书稿的大概,除去有些文言不通、字意不明,他已经能独立的看了话本,然后得意的跑去跟闫二虎子讲故事,完了还要大声炫耀:

"肖战教我的!"

他写字学得也快,囫囵着能写出个大概,只是有些字总是不认真记,写出来也多是错漏。

肖战在国外用了几年自来水笔,回国对毛笔也有些生疏,前些时日虽也听说国内也产了自己的水笔,只是这匪窝里定是不会有那样的东西。

之前的书稿画本那一兜里有一支呲毛的毛笔,肖战原本也用的好好的,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的,王一博一用那毛笔,那笔就渐渐秃光了,肖战只好折了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勉强当个教具。

可虽说小土匪很快就能学写出好些字来,可他总爱盯着肖战看,一看就走神,手上的字自然写的歪歪扭扭。

"别看我,看字!" 肖战伸手一敲小土匪的脑袋。

"那么聪明,才学几天就会这么多,真该带你下山上学堂。" 说完,肖战又看了看地上歪歪扭扭的字,啧啧两声,"只是这字写的太难看啦,教书先生会打你手掌心的。"

"我才不要下山。" 王一博攥紧了手里的小木棍,"下山有什么好的!"

"怎么还是那么排斥下山啊?" 肖战皱了皱眉,拿过王一博手上的木棍,"这一撇从这里开始写才好看。"

"山外的世界好大呢,偏安一隅,太无聊啦。"

小土匪听了,立刻反驳:"那是因为你从小生活安逸,才这么觉得。"

哟,读了几天书,说话都不一样了。肖战心里笑笑:"是是是,那你待在这山上,还不是求个安逸?"

"才不是!" 王一博皱紧了眉头,"......下了山的人都不见了。"

"啊?" 肖战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的有点懵,"什么意思?"

被追问的小土匪抿了抿唇,似乎不大愿意继续说下去。

肖战见了,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收了笑意,轻叹一声:"你要不愿意说,就别说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是我娘。"

王一博挣扎再三,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之前我爹说,我娘下了山,就再没回来。"

他说着,拇指秃秃的指甲狠狠扣进木棍上的树皮,下巴挨上膝盖,"我爹说她被人抓走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反正是不见了。"

"后来我爹要下山找我娘,结果也没再回来。"

"......下了山的人,都不见了。"

这下轮到肖战沉默了。

他从未想过,王一博如此不愿下山,竟是这样的缘由。

"我不许你下山,你别怪我......" 王一博手里攥着小木棍,挑乱了地上的"肖战"二字,"我不想连你也不见了......"

"我不会不见的。"肖战一句话不经脑子的蹦了出来。

......可他怎么可能不下山呢?山外有他故乡,他的家,他的朋友,他的理想......他的一切。

"骗人。"王一博轻笑一声,"你总是想走。"

"我......"

"我知道我大概是留不住你的。" 王一博打断肖战的话,转过头,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轻声喃喃,"如果没听你说过那些外面的世界,我会觉得,只要一辈子把你绑在山上,不让你去山下乱世里,也不知道哪天走着走着命就没了,是为你好。"

"可那天你跟我说完,我就在想,似乎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什么一堆乱七八糟的。" 肖战被说中心事,心底一坠。

他一直把王一博当个小孩看,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多的思量。想到此处,他不由的鼻腔一酸,伸手胡乱揉了揉王一博毛刺刺的头发:"别想太多。"

这些年来,他辗转多地,认识了好些人,也离别了好些人。他对于离别感伤近乎麻木,可这个例外无疑重重扣紧了他的心弦。

迷茫、不舍、怀疑......

他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是想着或许他走后,小土匪孤孤单单的身影,就忍不住想伸手抱抱他。

"所以,你是真的不愿意给我当媳妇吗?"

看着肖战愣了半晌不说话,王一博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他契而不舍了许久的问题。

"怎么又绕回来了!" 肖战从地上蹦起来,"还以为你脑袋开窍了,结果怎么还想着娶媳妇!"

"......我是认真的啊。" 小土匪依旧蹲在地上,抬着头看着身旁的人,显得有些委屈。

"......" 肖战一时无言。

看着地上王一博写的无数个"肖战",皱着眉伸脚踩乱了:"等你一手狗字写好了再说!"

撂下话,肖战狠狠瞪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人,转身几步跨进了屋。

"所以等我写好了你就答应吗?"

王一博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再说!"

肖战哐的一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