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刚麻麻明,鸡叫过一旬,肖战还没有睡醒王一博就起来了。他悄摸的给肖战掖好被子,蹑手蹑脚的下了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开始做事。
他一瘸一拐的从过底下推出来洋车子,又找了两个背篓,把绳子拆掉一头连起来,再用铁丝绑在后座上一边一个,这样肖战可以多买点东西,用洋车子驮着,不用挂在把上斜斜扭扭的不安全。
他动作快,很快就弄好了,提起来洋车子的后座,用力地在地上颠了颠,确认牢固得很不会半路上被颠掉。他不在身边肖战也睡不安稳,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来,看到院子里的洋车子,登时一脸不高兴。
“后座绑了两个筐子,你坐哪?”
王一博擦了擦洋车子座上的灰,一边推着肖战去洗漱一边说:“俺不去,等俺腿脚好了,俺再带你去。”
闫集是大集,逢集人多又挤,王一博去不成,肖战就想着早点去早点回来,早上也没吃什么,喝了碗红芋茶,把王一博塞给他的钱放进贴心口的布兜里,就匆匆出发了。
直到肖战骑洋车子离开的背影都看不见了,王一博才关上篱笆门,一瘸一拐的往村长家里去。
王家代代搁风光村居住,王一博爹娘都是远近闻名的厚道人,搁二十年前,提起来简直无人不晓。
王一博他娘长得俊又能干,还有一个催奶的绝活手艺。前村后庄哪家媳妇儿生了娃之后下不来奶,都拎着红糖鸡蛋去寻她,她保管能把奶通出来,临走之前把人家拎的东西往来人手里一推,说啥也不会要。
王一博他爹有一手推豆腐的好手艺,推出来的老豆腐又香又嫩,给的分量也足。逢着冬天落雪,雪厚的树枝子都压断,冷得连鸟雀都不探头,王一博他爹就推着洋车子,挨家挨户送豆腐,路过哪家孤寡老人的门口,就挂一块豆腐搁门口,丁点儿钱也不收。
早年间村长媳妇生了儿子钱进宝,坐月子打不下来奶,疼得受不住,天天闹着要上吊,吃不着奶儿哭娘嚎,整个家里不得安生,请了多少赤脚医生还有乡野郎中,又不敢乱用药,眼看着寻死觅活的挺不过去。
最后还是王一博他娘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去给她打奶,还带了块老豆腐给她煨鲫鱼汤,又好言好语劝慰她许多,村长一家都觉得受了恩惠,村长媳妇更是哭哭啼啼的拉着他娘的手,非要认作姐妹。
后来他娘害病走得早,他爹为了养他又忙着推豆腐,王一博年龄小没人照看,村长媳妇就招呼着自己的儿子钱进宝每天早上去寻王一博一路去上小学,钱进宝每天早上五点多去王一博家寻他,必得在他家喝一大碗又辣又香的豆腐脑才走。
王一博同钱进宝有这层感情在,又是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感情自然是不同于他人。更何况虽说王一博嘴笨话少,人家姑娘媳妇跟他讲话,他能两句话给人怼到南墙上抠不下来,就绝不说第三句,但他为人老实诚恳,干活卖力不糊弄,帮他们干活给啥吃啥,从不挑三拣四,也从不乱嚼东家长西家短的舌根子,别说风光村,这一片也找不到这样的实诚人,在爷们儿堆里,是难得的受欢迎。
钱进宝刚坐在门口吃完早饭,远远的就瞧见了王一博的身影,打从王一博开始往村东跑,他就没怎么见过他,于是他主动站起来打招呼:
“二愣子,你咋来了?吃饭了没?腿脚好些了没?”
“黄毛哥。”王一博跟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钱进宝的板凳上,“没吃呢,赶紧把婶儿蒸的大肉包子给俺拿来俩,俺闻着味儿了。”
“娘的,来要饭了。”钱进宝笑着骂了一句,从厨房里端了一碗米茶,又捧了三个大包子,还掏了个鸡蛋给王一博。
王一博也不言语,埋头苦吃,等吃干喝净,才把碗放在地上,拍了拍肚皮,跟钱进宝说:
“黄毛哥,俺腿脚不便,你门路多,你帮俺问问,这附近哪儿有打压井的,俺急着要。”
钱进宝知道王一博来寻他定是有事儿,却没有想到是这事,他挠了挠头,一脸不解的问:“你平时吃不多少水,打什么压井?”
王一博腼腆的笑了一下:“不搁俺家打,搁村东张哥家...”
钱进宝心里明白了,他是头个知道王一博看上了村东老张家的新寡,而且他最近也不是没听说,王一博腿脚受伤之后,老张家的寡夫去挑水,被村里的闲汉叽咕个没完,王一博多花点钱搁他家院子里打个压井,倒是个一劳永逸的做法。
“中!”
王一博开怀的笑了,他看了看升起的日头,凑近点对他说:“黄毛哥,你干脆搁赵家也打一个。”
钱进宝跟赵家寡妇打的火热,三天两头往她家跑,要钱给钱,吃的喝的也不少送,眼瞅着就差他爹娘点头,这事儿村里每个人都知道,可这还是王一博这个不爱说闲话的头次跟他说这事儿,他也留了个心眼。
“赵家离井近,俺去的勤,打不打的,没甚要紧。”
王一博凑的更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念叨。
“黄毛哥,昨天赵家嫂子可跟俺家那口子提过,说现下水不够吃,要俺抽空去帮个忙呢,俺寻思着赵家大哥在俺爹没的时候帮过俺,俺合该给她挑水,但你也晓得俺腿脚不行,俺家那口子就没同意。”
钱进宝听到这儿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庄稼汉使不完的力气,哪有自己女人麻烦别人的道理。
王一博却跟没看到一样,继续说:“俺家那个虽然也是个男人,但是瘦得跟秋鸡子一样,那力气还不如俺娘,也不知道最后是哪个给赵家嫂子打的水。”
王一博说到这歇了口气,接着一脸诚恳的说:“井边伢子闲人恁多,二狗子,毛蛋子,啥样的东西你不晓得?虽说他俩也不为难嫂子,但是叫俺说,搁家里打个压井不得劲?”
钱进宝一听这两个二皮脸更加生气,他咬着牙骂了一句:“娘的,俺天天给她挑水,她几时不够用了?俺供他吃供他喝,她就是搁家里蹲不住,出去勾搭野汉子,俺早就晓得。”
王一博挑了挑眉,一脸惊讶的说:“不能吧?俺以为赵家嫂子,是个多实诚的人咧。”
看着钱进宝紧闭牙关一言不发的窝囊样,王一博心知火候到了,他真诚地拍了拍钱进宝的肩膀劝说:“黄毛哥,俺嫂子也不易,你莫说这种没有头理的话伤了嫂子的心,你瞅这前村后庄就数俺嫂子俊,你的福气大着咧。”
王一博心满意足的离开,还没忘记嘱咐着钱进宝早点帮他寻,最好下午就能来到,他家的已经去赶集买肉了,下午压井打好了,做几个硬菜,兄弟俩好好喝一盅。
钱进宝看着王一博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心里还是没有平息怒火,若这些话是别人说的,他压根儿不会在意,可这是从王一博嘴里说出来的。
王一博啥样的人?王一博打小就是个实诚人,从不编瞎话。小时候冬天下大雪,他俩一路去上学,连雪带泥,每走一步就像走在铡刀上,往布鞋里塞麦秸杆都走不动路,他就跟王一博商量,偷他家的红芋干子拿去换斤把白酒,王一博死活不同意,后来冷得实在受不住,才默认了他的行为。两个人每天早上麻麻明背起书包往外冲,实际上窝在麦秸杆堆里,避开呼啸的北风,捧着白酒一人轮流喝一气,喝的暖洋洋晕乎乎再去学校。
可不巧,有一次路上正好撞见王一博他爹卖豆腐回来。他爹老远就闻到酒气,还没开始张嘴问,王一博就低着头主动承认,是俺偷了黄毛哥家的红芋干子换酒喝了,没攀扯他一句。
他从没有见过和蔼可亲的王叔这么生气,看着王叔揪着王一博的领子,跟揪小鸡仔儿一样把他揪回了家,钱进宝被王一博这份兄弟情义感动的眼泪汪汪,他也没去上学,跑回家跟他爹娘哭号,二愣子要被他爹打死了,赶快去救救他呀!
村长夫妇赶到的时候,王一博正在院子里被扒了裤子用竹条狠狠的打,整个屁股上被打的血肉模糊,他在飘雪的冬天疼得一头是汗,牙齿紧紧咬着板凳边,一声也不吭。
他爹娘急了,一个去夺王叔的条子,一个去给王一博裹棉袄,王叔气的直哆嗦,手往外一指,王一博就踉踉跄跄爬起来出了大门,对着他娘坟头的方向默默的跪着。
王一博在北风中倒下的时候,王叔肉眼可见的慌乱,他颤颤巍巍的把王一博抱回家,反复用雪搓洗着,慢慢才回了过来,他爹娘唉声叹气的说这又是何必,不就是几个红芋干子?俺都不在意,你何苦给孩子打成这样?
王叔抱着奄奄一息的王一博哽咽着说,俺没办法,俺不能养个败类出来,莫说一个红芋干子,就是一片红芋叶子,他也不能偷。
从那件事过后,王一博就再也不说瞎话,不干偷鸡摸狗的事儿,他爹娘也一再跟他强调,这村里只有老王家是厚道人,二愣子苦,你得多帮衬他,咱不能忘了人家的恩情。
本来上午也没什么大事儿,王一博平时也不麻烦他啥事,难得开一次口,他干脆直接把洋车子推出来,往邻村找打压井的去了。
临走之前跟他娘说了声:“娘,我晌午去二愣子家干活,搁那吃饭,别馏我的馍了。”
钱进宝他娘听说他要去王一博家,从猪圈里出来,把要出门的他喊住:“你去二愣子家吃啥?你俩哪个做出来的东西能下肚?你去给他干完活,把他喊过来吃饭。”
钱进宝搓了搓鼻子,笑着说:“俺俩不会做饭,二愣子相好的会,二愣子托俺去给他打压井咧。”
钱进宝他娘也不是没有听说王一博天天往村东跑,听到自己儿子这么说,又惦念王一博是个实心眼儿,眉头皱得老高:“那个寡夫不是克夫吗?”
“嗐!”钱进宝跨上洋车子,扭头跟他娘说:“就那瞎子说的话你能信?他还说咱家跟王家能出大学生呢,俺跟二愣子不都搁家里蹲?”
钱进宝他娘也是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这些东西听听就算了,比起打小省事聪慧的王一博,她倒是更操心自家不成器的儿子:“俺看那张家寡夫也是个体面人儿,人又白净又安分,比赵家那娘们儿好多了,赵家那娘儿们成天搁村口跟这个那个...”
钱进宝最烦他娘说这些,蹬起车子一溜烟跑了,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可是话语不能听听就过了。今天王一博跟他说的那些虽没敞开说,但也有几分提醒的意思,他娘更是一直看不起金豆,他俩婚事死活都不点头,这究竟是他们的问题,还是金豆的问题?
肖战驮着两篓子东西到家门口的时候,伸头看见王一博正吹着小哨打扫院子。肖战起了坏心眼儿,骑着洋车子进了院子一溜烟朝着王一博冲过去,想吓唬吓唬王一博,谁知道王一博看见他躲都不躲,反而一边笑一边伸着胳膊上来迎了几步,吓得他紧急刹车,屁股哧溜一声滑到杠子上,给他颠了个结实。
“你故意的,你咋恁坏!”肖战跳下车子,揉着屁股不满的冲王一博嚷嚷,忘记了先使坏的人是自己。
王一博捂着肚子笑成大鹅,伸手过来要帮肖战揉屁股,被气呼呼的肖战一巴掌打掉了手。
“都赖你,你还来刺挠俺!”
王一博撇了撇嘴,一脸委屈:“俺这不是怕你摔下来接不住你嘛。”
“哼。”肖战一边揉屁股,一边来到车子旁,指挥着王一博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左边篓子里那上面是芹菜韭菜,下边是瓠子洋葱马铃薯,还有几块姜,都拿出来放在厨房菜橱子里边,最下面是一提子猪肉还有几斤骨头,你掏出来一会儿我挂梁上。”
“右边篓子里都是好吃的!”说到这里,肖战笑嘻嘻的挽着王一博去看:“你看,这是馓子,俺看他炸的不赖,买了两大盘,咱看电视当零嘴儿吃,这是啥子日本豆,俺也不晓得,里面是花生,俺捻了一个尝了,怪香的,俺想着这是新鲜玩意儿你肯定没吃过,也称了一点儿,这是人家炒的蜗头,俺老远就闻到香味啦,一使劲买了两块钱的!还有这个,卤猪头肉!你知道卤猪头肉咋吃不?”
王一博看着肖战兴奋的像他小时候去沟里摸鱼,回家跟他爹炫耀那样儿,心里也开心,他挠了挠头,认真的说不知道。
“不然俺咋说你笨咧。”肖战得意的摇了摇脑袋,“卤猪头肉捡几块肥的夹在油酥烧饼里,再浇上几勺辣椒油,配上一头蒜,哼哼...”
王一博有些发愁,他今个自作主张,把钱进宝他们叫来吃饭,肖战买了这么多他自己爱吃的,要是给他祸祸完了可咋整?
肖战也发现了王一博情绪不太对劲,还以为是自己买的东西太多了,有些心虚的用肩膀撞了撞王一博。
“俺下次一定...不买这么多...”
王一博却比他还心虚:“哥,俺下次赔给你...”
肖战立刻感觉到不对劲,凶巴巴的扯着王一博的奶膘:“咋了,给俺讲实话。”
王一博一五一十的把他早上咋去的村长家,咋跟钱进宝说了些啥话,都告诉肖战了,肖战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王一博这是反将一军去了。
他正开口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了喊王二愣子的声音,钱进宝动作很快,晌午就带着打压井的来了,王一博一脸恳求的望着肖战,肖战把一肚子话压下去,快步出门热情地迎接。
“唉哟,他哥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