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香烟05
宋亚轩没谈过恋爱,他喜欢刘耀文的时候十分大胆,明晃晃的爱意一分也不肯掩饰,但当这段关系真的被摆到了台面上,他反倒不知所措起来。
岭都的初夏空气清爽,清晨的露水裹挟着凉气,像改革的春风一般吹了满地,迎面吹醒了睡眼惺忪的宋亚轩。天光渐亮才睡着,他的眼睛有点红,打个哈欠的功夫,活生生挤出两滴迎风泪来。
刘耀文靠在宋家门口等他,身上穿的还是昨晚那件黑色的T恤,腹前印花是一个张牙舞爪的老虎头。可巧,宋妈妈逼着儿子穿上了刚买的白色猫咪短衫,左胸的口袋上还有个若隐若现的猫耳朵。
我们俩可真配呀,宋亚轩想。
他迎着夏风跑过来,眼神亮晶晶的,两人并肩走,暧昧地沉默着。宋亚轩用余光瞥他,小话痨有好多话讲,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平时站在旁边的是刘耀文,可以把满腔的暗恋兜兜转转小心传达,但是现在这个人是他的男朋友,肉麻的情话太轻浮,不咸不淡的问候又好庸俗,他看刘耀文一言不发,心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路程过半了,怎么一句话也不讲呀。
宋亚轩不死心,加快脚步跑到前面,转身,拦住去路。他朝刘耀文伸手,刘耀文不解风情,也不知道小男朋友要干嘛,思考一阵从兜里摸出来一颗草莓糖,试探着放上去。宋亚轩不死心,把糖揣进兜里,又伸出另一只手,还贴心地嘱咐道:“我伸手,是要你牵住。”
刘耀文恍然大悟,手掌倒扣,掌心相合。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不得劲儿,刘耀文错开十指,两只手交叉着,牢牢地牵在一起。宋亚轩满意了,走路的时候手臂摇摇晃晃地,连带着刘耀文的半边身子都在甩呀甩,他心里高兴,时不时地偏过脑袋冲着刘耀文的侧脸傻笑。
“高兴什么呢?”
他摇头,不想告诉他,但是又忍不住,可是这种感觉好难形容,兴奋又腼腆,带着点做梦般的不真实感:“就是好喜欢你哦。”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是爱情生机勃勃的好时候。
林一没有去学校,医生检查出他的脚有轻微骨裂,接下来的两周都得在医院度过。宋亚轩心疼,想告诉他一点好消息冲冲喜,摸出手机把昨晚的事告诉了林一。三十秒后,他带着满意的笑容关掉微信,不去理会那头林一的怒吼,自顾自翻出英语书,单词表上的字母拼拼凑凑,竟然连成了刘耀文的脸,他没想过是爱情在作祟,只感叹道,好神奇的不列颠人民。
刘耀文就更直接了,朋友多,从面相来看,他不算是个太有耐心的人,挨个儿通知太费事儿,索性把“大院儿七匹狼”的傻吊群名给改了。周闽看着聊天框中间“谈恋爱了你们呢”几个大字,觉得刘耀文这个“你们呢”就很灵性,深陷爱河,还不忘关爱一下母胎solo的劳苦大众。他率先发出一串句号,毫不犹豫退出群聊。很快,群里就只剩下了被爱情蒙蔽双眼的刘耀文。
中午吃饭,宋亚轩和刘耀文走在一群人的后面,凭借着半个脑袋的身高优势,刘耀文把手臂搭在了宋亚轩的肩上,半搂半抱地走到后街。前面的谢白走两步就要回头望一眼,然后八婆地凑到周闽耳边:“我上回不小心碰他一下,连续两周被骂成不能直立行走的猿人。”
他在吐槽刘耀文。周闽目不斜视,推开他八丈远:“爸爸教你,这是爱情的力量。”
吃饭的时候,宋亚轩提出放学要去医院。林一刚经受了皮肉之苦,上午又在宋亚轩的主导下遭到精神重创,难免是会让人担心的。刘耀文点头:“我陪你去。”然后伸筷子夹走了盘里的最后一块牛肉,手腕一转,直送进宋亚轩的嘴里。
周围都安静了,狼吞虎咽叽叽喳喳的谢白也停下了筷子。
宋亚轩点点头:“教室门口等你,”然后张嘴吃掉他夹来的牛肉,吐了吐舌头:“好辣。”
“那换一个。”刘耀文眼睛都没眨,一手递水,另一只手把筷子伸向了另一盘菜,十分自然地送进宋亚轩的嘴里,“这个还行吧?”宋亚轩眼睛放光,还没说话就已经传达出了答案,刘耀文见他可爱,笑着又夹了一块,没等他送进嘴里,宋亚轩已经自觉地张大了嘴等着。
碗筷哗啦啦掉地的声音响起,宋亚轩疑惑转头:“怎么了?”
谢白手忙脚乱捡起地上的餐具,掩饰着红彤彤的耳朵摆手道:“没事儿,没事儿,你们继续,继续。”
谢白悟到了,好家伙,爱情的力量可太猛了。
再过两天就是五一假期,宋亚轩的爸妈也决定要回南边。宋亚轩从来没有离家这么长时间,不去想便不觉得什么,但突然和亲人相见,然后又突然要离别,心里总是说不出地难过。宋妈妈见不得儿子露出异样的表情,索性把他打包带走:“可以叫上朋友一起的,假期那么长,就当旅游。”
宋亚轩的眼睛立马变得亮晶晶地:“叫上朋友也可以吗?”
宋妈妈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要叫上女朋友吗?”
宋亚轩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只好四两拨千斤地答:“是阿满,还有一些别的朋友,你都见过的。”
妈妈开心了,宋亚轩也开心了,天底下还有这般情孝两全的好事,转头就把消息告诉了刘耀文。刘耀文接到消息的时候,人正在城郊的别墅里,他和刘槐分坐在茶几两旁的沙发上,父亲刘毅军在上座,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除刘耀文以外的二人脸色极为难看,像是刚发生了一场恶战。
“不要以为爷爷宠着你,就可以无法无天!”
刘耀文没有说话,只在心里冷笑,刘毅军说的无法无天是事实,有爷爷护着,他拿自己无可奈何也是事实。次次和他耍嘴皮子功夫,刘耀文已经很厌烦了,这对父子没有新意,却很有自信,他从前生怕失去生活中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丁点爱意,所以对一切附赠的夹枪带棒都全盘接受,忍气吞声。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拥有了一个人完整的爱意,浩瀚又辽阔,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仿佛成为了一夜暴富的暴发户,不需要任何人提醒,自发地将那些边角料弃如敝履。
刘耀文的手机震动两下。放在从前,他绝不会在父亲训话的时候点开手机,但屏幕上出现的是他给宋亚轩的备注。刘耀文管不了那么多,自顾自地解锁。
刘槐在一旁煽风点火:“哥,爸爸教的规矩,你都忘了吗?”
刘耀文并未理睬,逐字逐句阅读着那头发来的消息,中间夹杂着好几个猪猪表情包,手机再次震动两下后,刘耀文目光一顿,宋亚轩不知在谁的教导下开始摸索手机的额外功能,此刻竟然给他发了一个自拍表情,屏幕里的人撅着嘴在讨要亲亲,两瓣亮晶晶的唇瓣翘起来,直怼到屏幕上。刘耀文心里痒痒,想快点见到他,恨不得从手机里钻过去立马亲亲他。
刘槐见他不回答,更加来劲:“哥——”
“说完了吧?”刘耀文站起身来,“既然大家都在说废话,那我就不多浪费时间了,毕竟一寸光阴一寸金,自便。”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勾起外套就往外走去,身后的刘毅军愣在沙发上。
刘耀文从没这样对他说过话,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着坐在原地,从头到脚都表现得顺从。
“哥!”刘槐急了,剧本没有按照他设想的那样发展。
“还有,”刘耀文转过身,“别叫我哥,听见一次揍你一次,如果你嫌没规矩的话——”
刘耀文顿了顿,学着宋亚轩那般上下两排牙齿并列,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也可以叫我爸爸。”
刘耀文头也不回,很快,坐在原地目瞪口呆的二人听到院儿里有机车的轰隆声响起,随后这声音便慢慢地远了,直到消失。
刘耀文敲开宋亚轩家门的时候还喘着粗气,他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就是想在表情包余温未散的时候,讨要一个新鲜的,热腾腾的吻。
宋亚轩看到刘耀文的脸还有些兴奋,他手里拿着妈妈做好的青棉花团子,谷雨过去,这是今年的第一茬青棉花,带着脆嫩的青草香,他还没来得及尝一口,见着刘耀文就塞进了他嘴里。
“还好你来啦,你不来,我都准备偷偷给你藏起来了。”
刘耀文没吃过这东西,被猛地塞了一口,竟然忘记了咀嚼,宋妈妈从厨房探出个脑袋,微微一笑:“阿满,你再不来,这一整锅都要被轩轩装起来留给你啦。”
宋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用鼻孔嗤出一口气来,不服道:“一屉子,谁也不让碰,都要留给你,”宋爸爸越想越气,索性收了报纸,放狠话,“你今儿要是不吃完,别想走出这个家门!”
刘耀文的亲亲计划被青棉花团子打破了,南方的糕点甜甜的,其实不太符合他的口味,宋家一家老小都紧盯着他,满怀期待有,吹胡子瞪眼的也有,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浓浓的烟火气里找到归属感。
这是他很多年都不曾有过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就是被宋妈妈捏出来的青棉花团子,心里被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填了满满的馅儿,好像要溢出来。
“妈妈说,我们假期可以一起回南边,”宋亚轩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整整五天,可以一直呆在一起!”
刘耀文对他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两人刚在一起没多长时间,平时上学总是呼朋伴友,一想到有单独相处的甜蜜时光,刘耀文也在心里期待得不行。
直到他在机场看到了周闽。
还有谢白。
甚至还有腿伤未愈,拄着拐杖也要坚强赶来的林一。
刘耀文脸色瞬间垮下,偏偏宋亚轩高兴得不行,搀扶着林一一步一步走得极为小心谨慎,索性还把随行的行李全扔到了他手上。刘耀文想,手里的行李即便有千斤重,也比不过他此刻空欢喜一场的沉重心情。
从岭都到宋亚轩的家乡要飞三个小时的航程,或许是一群人颜值过高,空姐热情得有些吓人,见宋亚轩睡着了,又是递毛毯又是调空调,当空姐提出要替宋亚轩把座椅靠背重新调整一下的时候,刘耀文终于忍不住了。他解开安全带,把宋亚轩整个人从肩膀揽过,睡着的人全身软绵绵的,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刘耀文扯过毛毯,把宋亚轩包得严严实实,他躲在宽厚的肩膀里砸砸嘴,自顾自地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再次沉睡过去。
空姐走了,宋妈妈也看呆了,她原本想出声阻止,毕竟凭她十几年来对儿子的了解,宋亚轩睡着了是轻易不肯让人碰的,但儿子的表现显然也在她的意料之外。宋妈妈碰了碰宋爸爸的肩膀,宋爸爸顺势瞧过去,直男的心思没那么细腻,嗤之以鼻道:“给惯得不像样了!”
宋妈妈没找到同僚,又转过头去问周闽:“阿满和轩轩关系这么好吗?”
周闽不知如何回答,昧良心道:“文哥他……乐于助人。”
说着又碰了碰林一的手臂,示意他说点什么。
林一:“嗯……他乐善好施。”
三人都看向谢白,谢白:“他……乐……乐极生悲。”
下了飞机,宋家的车在机场出口等着,几人都睡得朦朦胧胧,这边的温度比岭都高出不少,在北边呆惯的几人都被热出一身汗,只有常驻此地的宋家三口有经验,走出机场便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短袖来。这番操作让剩下的几人目瞪口呆,脂肪过高的谢白被热得尤其严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宋亚轩碰了碰刘耀文的手臂。
“快脱掉,我告诉你的,很热!”
刘耀文脱掉外套,露出里面和宋亚轩相同款式的黑色短袖。满头大汗的谢白无语凝噎,林一尤为不平:“见色忘义!”
周闽跟上:“重色轻友!”
谢白:“色……旅游就旅游,玩儿什么成语接龙啊!没完没了了还!”
宋妈妈和宋爸爸旷工几个星期,一回家就马不停蹄奔波去了,给几人留了司机,一车把他们拉到了郊外的别墅里。
别墅很多空房间,但刘耀文固执地跟在宋亚轩的身后,和他进了同一间房。其余人都默契地没有说什么,宋亚轩一脸兴奋地给他讲解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人如狼似虎的眼神:“这是我小时候住的房间,我在这里住了整整十二年!”
墙上挂着小小宋亚轩很多照片,胖嘟嘟的,宋亚轩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妈妈拍的。”
刘耀文仔细端详着,想从这些照片里探寻出宋亚轩成长的每一道轨迹,大院儿里的孩子都是从穿尿不湿开始一同成长,谁也没错过谁的大糗事儿,只有宋亚轩一直活在传说里。宋老爷子可爱对外宣传自家孙子,偏偏又把宝贝藏在千里之外,刘耀文听着他的光荣事迹长大,现在只能靠这些照片来一一还原场景。
他们小时候只见过一面,那时候刘耀文的父母刚刚离婚,母亲收拾好行李,头也不回地坐上一辆黑色轿车,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大院儿,刘耀文跟在后面追啊追,追了好远,可是车轱辘转个不停,连尘土都没有为他扬起。
刘耀文伤心至极地回家,路上有小孩儿取笑他,他冲上去一顿狠揍,转头又迎面撞上隔壁宋家的小孙子在逗自家的狗。那狗是妈妈和爸爸结婚时一起养的,现在夫妻各自飞,他和这条狗作为父母爱情的唯二见证,一起被抛在了如烟的往事里。
“喂!你谁啊!”刘耀文恶狠狠地,他觉得所有的期待都是一场空,父母各自奔向期待的前程,恨不得把过往的所有都遗忘,他觉得自己和宋亚轩正在逗的那条狗一般无二。
宋亚轩跑了,嘴里叫着“妈妈”,温柔的声音安慰着他,刘耀文突然就哭出来了。爷爷告诉他,
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后再艰难,也只能为值得的人哭。
刘耀文看着满墙的照片,身边坐着满脸害羞的宋亚轩,他回味起今年第一屉青棉花团子的味道,又想起宋亚轩手心软绵绵的温度。就让过去都过去吧,刘耀文想,他也要去奔自己的前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