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07
带着宋亚轩去上班的计划到底没能成功,孙医生来得比刘耀文的起床时间还早,脸上带着喜悦,刘耀文把他迎进房间的时候,宋亚轩的脑袋还晕乎乎,眼角带着梦里的惺忪。
半指长的针头看得刘耀文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宋亚轩还没反应过来,突然的刺痛让他猛地一激灵,可怜兮兮地,嘴角下撇,哀怨地寻找刘耀文的身影:“干嘛啊这是……”
手被握住,孙医生动作不停,一剂针药推完,很快就开始了下一针。
宋亚轩稀里糊涂被扎了两针,委屈得嘴上能挂一个茶壶,死死揪着刘耀文的手,自认为恶狠狠地放话:“刘耀文,你这是家暴吗?”
刘耀文心疼地蒙住他的眼睛,安慰道:“很快就好了。”
“快什么快?以后每天都得来两针,”孙医生一点不懂浪漫,说出来的话带着幸灾乐祸的喜悦,他似乎觉得还不够,“扎半个月,就解脱了。”
宋亚轩眼睛瞪得好大,孙医生也不给他顶嘴的机会。
“手术时间定下来了,”针药推完,孙医生递过来一小杯药水,“手术之前,每天两针。”
刘耀文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刚才的好消息似乎没有让他开心起来,眉头紧皱着,接过孙医生递来的药水,如临大敌。他低头闻了闻,宽慰宋亚轩道:“是甜的。”
“别被骗了,小宋,”孙医生自认为很俏皮,“这药喝完,再难受都得忍着,知道吗?”
刘耀文没去上班,家里一整天都被低气压笼罩着,宋亚轩喝完不足一指宽的药水,待在卫生间就再也没能成功出来。刘耀文被赶走,卫生间里哗啦啦地放着水,试图掩盖掉阵阵干呕的声音,宋亚轩漱完口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镜子里另一个自己。
做完手术,还会长这样吗,面色苍白,弱不禁风。
他试着挺直腰背,被沉重的衣物压得太久了,宋亚轩都快要忘记了自己原本的身高,他脱下衣服仔细地瞧,脊背上凸起漂亮的蝴蝶骨,这里会变得像刘耀文一样宽厚吗。
卫生间的门被大力拍响,刘耀文听到里面的动静停下来,迫不及待要亲自查看宋亚轩的状态。磨砂门透过里面的人影,宋亚轩拉开门的一瞬间就被刘耀文扯到怀里,两人都还穿着同款睡衣,真丝的质地透过骨肉,刘耀文身上阵阵的热气很快就传递到宋亚轩的鼻息里。
“还有哪儿不舒服?”宋亚轩的眼角红红的,刚才的干呕声太过吓人,刘耀文听得心惊,碰他的时候一点力气也不敢用,“要不要吃点东西?”
宋亚轩倒是不觉得什么,痛苦对他来说是一件可以被习惯的事情,只是刘耀文大惊小怪,每次给予的反应都太过强烈,让宋亚轩没办法心安理得去习惯。他熟练地撒娇,熟练地把脸埋进暖热的颈窝,拉过背上的大手放到肚子上,声音闷闷地:“揉。”
刘耀文一手按着他凸起的脊骨,另一只手轻轻地在宋亚轩的胃上打圈:“还疼吗?”
“不疼,”宋亚轩仔细寻找形容词,“火辣辣的,像跑进去一只蝴蝶,在跳舞。”
他笑起来,笑得眼睛都眯到了一起,细长的手臂就挂在刘耀文的肩膀上,睡衣顺着皮肤滑到臂弯,露出漂亮的线条。
“刘耀文,你开不开心?”
屋子很安静,宋亚轩的声音里带着对未来的期许,他听到刘耀文叹了好大一口气。
“你怎么总是叹气?”
“我很担心你。”
“这样不行,人活一口气,”宋亚轩捏住刘耀文的鼻子,“以后我们要开开心心过很多年。”
后来真的过了很多年,刘耀文总是能回忆起那个清晨,宋亚轩第一次对他说起“以后”。他从前总是杞人忧天,给原本就不圆满的生活徒增烦恼,每天看到夕阳落下,刘耀文总是会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松下一口气,就好像这一天的平静安宁是他偷来的,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可以被小心藏好,妥善存放。但宋亚轩从不说谎,他说有以后,那么以后的每一天就都是堂堂正正,从日出到日落,光明磊落。
只是苦了孙医生,那之后,孙医生在刘家简直如过街老鼠,只要他一来,整个别墅布满了刘耀文无可奈何的怨气,就连做饭的阿姨都看他不是很顺眼,只有宋亚轩每天笑眯眯,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早晨喝完药水,宋亚轩的胃里难受,午餐一般都用喝汤来打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刘耀文下班时候手上的小零食,车轱辘还在停车场里打转,宋亚轩就像个小陀螺一样飞到了副驾驶,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残渣落得车上到处都是,偏偏刘耀文宠着他,半个“不”字也说不出口,每天还变着花样买,试图以另一种方式让宋亚轩幸福到胖起来。
年底是公司最忙碌的时候,宋亚轩的手术时间定在元旦后,刘耀文把所有事情都往前移,想要在元旦之前搞定最后一个大项目。宋亚轩知道他忙,从不做多余的打扰,依旧每天和林奇通电话,等刘耀文回家。
圣诞前后是刘耀文母亲的生日,或许是保养得太好,宋亚轩总是会忘记她的年纪,听到刘耀文提起来,才恍然刘妈妈也是快六十的人了,美人迟暮,宋亚轩一想起来便平白多了些感慨。刘耀文的行程表又空白了两天,平日便比寻常更忙了些,好几次宋亚轩在卫生间吐得找不到南北,想要抬头找人,却只看到房间空荡荡,床单被褥都凉过了三回。
宋亚轩心疼他,闲来无事和保姆阿姨学做了几道宵夜,刘耀文尝过几次,味道意外地不错。宋亚轩不相信他的点评,总觉得就算盘子里放的是土豆皮,刘耀文也能面不改色吃下去,再竖起大拇指说好。
他们就像一对平常的情侣,日子前所未有地变得轻快,过往的一切被抛在风里,最好再也不要有人提起。
日子一长,宋亚轩渐渐对孙医生的药水免疫,午餐食谱里开始出现除各式各样汤水之外的食物,刘耀文把心放进了肚子,中午通视频的时候,甚至询问他需不需要出门透透气。宋亚轩沉吟一会儿,明白刘耀文打的是什么鬼主意,俩人每天的生物钟就像在倒时差,缠绵的时间屈指可数,这时候让他出门,想来是想让他去办公室里做人肉枕头,宋亚轩皱起鼻头:“好啊!”
还没等刘耀文说出下一句,他接着道:“那就出门给妈妈挑生日礼物吧。”
刘耀文的小九九咽回了肚子,沉着脸问:“真的吗?”
“嗯……也不全是,”宋亚轩拖长了尾音故意逗他,眼见着刘耀文的眼睛亮起来,又转了话头,“刘越昨天说西街新开了糕点铺,正好去尝尝。”
刘耀文恼羞成怒,一个字也不再多说,猛地断掉了视频电话,宋亚轩对着暗下来的屏幕笑得在床上打滚,这么鲜活的刘耀文,他真的好久没有见过了。
司机把车停到公司停车场的时候,宋亚轩还把精心准备的饭菜捂在胸口,阿姨准备的保温袋被他磕出一道口子,提的时候要万分小心,宋亚轩一点也不敢怠慢,像提了什么宝藏。从车上下来便是VIP电梯,司机替他刷了卡,等待电梯的时候,宋亚轩甚至能想象到刘耀文看见自己时惊喜的眼神。
“亚轩?”
不太熟悉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回荡,宋亚轩还没回过头,司机就警戒地把他拦在身后。
“这位先生……”
司机用手势阻挡来人的靠近,宋亚轩应声转身,看到了于洪的脸。
宋亚轩实际上并不熟悉这个人,年轻时朋友多,交心的其实也没几个,他是宋家的少爷,三五成群的聚会参加得多,总不能每一个人都要叫他放在心上。只是于洪有些特别,他是宋亚轩外家的亲戚,家世原本并不显赫,是宋亚轩的妈妈嫁到宋家后才慢慢融进了圈子,好来为人和善,在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嘴里,连刘耀文这样的好人都能被传得凶神恶煞,倒是于洪,一直保持着很好的名声。
但宋亚轩一直记得他,算起来,于洪倒也算是他和刘耀文的半个媒人。
想到这里,宋亚轩对他笑,却并没有靠近的意思,他笑得疏离,连握手的趋势也没有,电梯从22楼开始往下走,到20楼的时候停住了,宋亚轩看得眼神都变得柔软,想来是刘耀文收到了消息。
“亚轩,好久不见。”
宋亚轩的思绪被于洪拉回来。
“我们不久前刚见过的,”宋亚轩的话里听不出情绪,“在刘耀文的办公室里。”
“是……是,”于洪有些尴尬,“那时候找刘总有些事情……亚轩,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该是我问你的,”宋亚轩眼神都没变,笑着回话,“于先生。”
“是……好久不见,你我都有些生分了。”
电梯终于开始走动,饭菜有些重量,宋亚轩的指尖都有些泛白。
“我不常出门的,多谢你还记得我。”
宋亚轩计划着,寒暄到这里,这场对话就该画上句号。
“我想和你聊聊,亚轩。”
宋亚轩的眉眼间染上不耐,偏偏电梯走得缓慢,手指快要把饭盒敲碎,面上的笑容却依旧很得体。
“那我们改天约个时间好了。”
“现在不行吗?”电梯滑到3层,于洪有些急切,身体下意识朝宋亚轩靠近,司机像一座靠山,稳稳地扎在二人中间,“我想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不能被蒙骗!”
宋亚轩抬头看他。
“你想想,这世上真的有巧合吗,为什么等了七年都没有成功的事情,这么快就有了答案。”
宋亚轩的面色沉下来,一句话也不说。
“你以前很聪明的,亚轩,你的身体要替换谁的肾脏,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话音刚落,电梯门应声而开,刘耀文的脸一帧帧浮现,宋亚轩背对着电梯,听到有脚步响起,很快扬起笑脸,阴霾一扫而净,看也不看于洪,转身抬手就搂住了刘耀文的脖子。
“我就知道你会来。”
“是,”刘耀文一把搂住他,“我还专门换了衣服,来迎接我们的亚轩。”
刘耀文早就看到了于洪,只是不太在意,宋亚轩侧过脸去,看到于洪还站在原地不动。
“这是于先生,你们应该见过的。”
“见过几次,”刘耀文朝于洪点头,十分敷衍,“于先生,如果有预约,公司一楼有公用电梯。”
司机贴心地为二人摁下电梯,用身体死死挡住于洪的视线,恭敬地弯着腰,电梯门缓缓关上,把于洪同他们隔绝开。
刘耀文一手牵着宋亚轩,一手拎着饭菜,脚步极快地走进办公室,桌上散落的文件被他粗鲁地拂开,很快就把饭盒一一摊开来。
“都是你做的?”
宋亚轩笑得很温柔:“快尝尝。”
“完蛋了,”刘耀文嘴里包着菜,说话含含糊糊,“家里做饭的阿姨要失业了。”
“我一点也不相信你,”宋亚轩撇撇嘴,“你只会说好。”
刘耀文挑眉,夹起一筷子就要往他嘴里送:“你自己试试。”
筷子靠近宋亚轩的鼻头,这是阿姨早晨新鲜买回来的牛杂,细心洗干净,又仔仔细细用佐料腌好了,一点腥味也没有,此刻却只叫宋亚轩反胃。刘耀文的脸还在眼前回荡,嘴唇张合,像是又在说些什么,宋亚轩却什么也听不见了,脑子里只回荡着于洪的话。
你的身体要替换谁的肾脏,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你的身体要替换谁的肾脏。
刘耀文的手被大力推开,筷子摔到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宋亚轩已经冲进了隔间里的厕所,被干呕的声音敲打了神经,刘耀文的脑子突突地响,拔腿就跟了上去。
宋亚轩的眼睛红得吓人,面色却苍白到不像话,他的头几乎要埋进面盆里,喉咙里只会发出声响,却吐不出来任何东西,刘耀文的手都在颤抖,碰也不敢碰他。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这是……”
“刘耀文,”宋亚轩叫他的名字,却没有抬起头,停顿了很久却没继续说一个字,“我有一点难受。”
半晌,刘耀文听到宋亚轩叹了一口气。
宋亚轩从来不叹气。
“抱我吧,”他终于肯抬起头,“我也是拿你没办法的。”
刘耀文听不进他在说什么,两人相拥无言。
孙医生的药水像是在和宋亚轩开玩笑,第二天早晨开始,他又恢复了第一天喝药的状态,刘耀文再也不敢抛下他独自去上班,只在宋亚轩难受完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敢稍微放松呼吸。他觉得宋亚轩好像有点不一样,但细细察觉,又觉得并没有哪里不一样。在公司工作,刘耀文打开家里监控的频率也开始更高,但监控里的宋亚轩更多时候只是坐着发呆,不和人搭话,好像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
刘耀文心里憋着一股劲,却没地方发泄,精神紧绷得快要疯掉。
宋亚轩的午餐是一碗蔬菜汤,一点肉腥都不见,汤水不过半碗,他喝得却很辛苦,刘耀文陪着他喝汤,看着从牙缝里流过就可以蒸发的水滴被辛苦吞下,他一顿饭吃得比宋亚轩还艰难。
“喝不下就别喝了。”
碗筷砸在餐桌上,宋亚轩被吓了一跳,厨房里忙碌的阿姨闻声探出头,畏缩着询问是否是饭菜不合口味,刘耀文脸沉得吓人,宋亚轩冲阿姨摇摇头,扯住他的衣袖。
“怎么了?”宋亚轩皱起眉头,“你今天很不对劲,刘耀文。”
“没事。”刘耀文解开两颗衣扣,“别理我。”
“为什么不要理你?”宋亚轩执着地拉着他的衣袖,“我偏要理你。”
“我只是……很烦躁。”
宋亚轩指尖泛白,“不可以告诉我吗?”
“我不想要你觉得辛苦。”刘耀文反握住他的手,“也不想要你叹气。”
宋亚轩不说话,只看着他。
“算了,我疯了,”刘耀文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别听我说话。”
他站起来就要走,被宋亚轩拉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现在不是你在强迫我,是我自己要这样。”宋亚轩把他的手攥得很紧,“我想和你过百年,就需要忍受这些,这些辛苦不因为你,也因为你,你明白吗?”
说完,宋亚轩放开他的手,不再看刘耀文,只低头喝自己的汤:“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刘耀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看宋亚轩的背影,孱弱又强大。
“晚上想吃什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线正常。
“糖葫芦。”宋亚轩背对他笑起来,“草莓的。”
气氛缓和下来,好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这么爱糖葫芦吗?”刘耀文坐下,“每天都吃,不会腻吗?”
“小时候爸妈不让吃糖,骗我说,糖葫芦吃多了,脑子会变糊涂”宋亚轩抬起头,盯住刘耀文的眼睛,“我想试试,会不会真的分不清真假。”
刘耀文回望他眼睛,心像是掉进了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