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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04

宋亚轩想起十九岁的刘耀文,走路的时候习惯挺起脊骨,背影硬朗,线条锋利,从不低下骄傲的下巴。他是刘家唯一的儿子,小小年纪就被视为接班人培养,人生的每一步都走得漂亮到不留余地。

他见过刘耀文清冷不近人情,看不上眼的人同他打招呼,他笑也不笑,决绝地避过脸去,被惹得烦了,就把半指长的烟头扔到对面的酒杯里,再轻蔑地举杯,嘲讽一般碰出清脆的响声来。那时候的刘耀文或许不够成熟圆滑,却有满满的少年心气。

从疗养院回家的路上,宋亚轩打量着车窗外略过的风景,刘耀文冷峻的侧脸让他一下子回过神,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作孽,怎么又生气了。

不笑了,下车也不拉手了,话都不讲一句,替宋亚轩穿上外套系过围巾就转头,明明停车场就有电梯,偏要固执地往肃杀的风里走去。宋亚轩跟在他身后皱起鼻头,哄不好了哄不好了,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怎么又回到了小时候。

刘耀文心里烦,没注意宋亚轩就跟在自己的身后。管家应该尽职尽责带着他乘电梯上楼,开好房间的暖气,他只是想出门吹吹风,最好能吹走沉甸甸的心事,没注意分心去看宋亚轩是怎么跟着他一步一蹒跚地走进北方的深秋里。

“你要走多久?到哪里去?”宋亚轩轻轻地问他,刘耀文这才回过头,“生气就生气,怎么不回家?”

刘耀文掉过头拉住他的手:“跟过来干什么?”

“好凶啊你!”宋亚轩佯装埋怨,“散散步,不行吗?社会主义大道,不能走吗?”

顶嘴的宋亚轩朝气又可爱,裹着厚厚的棉服反握住刘耀文的手:“你不要一个人无聊,我陪陪你。”

刘耀文有些恍惚,就好像又回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从前。宋亚轩以前不会喝酒,偶然被刘耀文带去和朋友聚会,被人起哄着晕乎乎地喝下大半瓶起泡酒,一觉醒来,眨巴着双眼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酒肉穿肠过,留下快意的人生和清白的过往,但宋明玄给他的不是琼浆玉露,穿肠而过,留下的是惨淡无光,永不见日出的深渊低谷,睁眼就是悬崖。

“好让人难过啊你,”宋亚轩装作看不见刘耀文的低落,“哄这么久也不笑一下,到底是谁比较难搞?”

“当然是你。”

听到刘耀文罕见孩子气的回话,宋亚轩惊喜地挑眉,继续道:“好吧,那我认错好了。”

“你认。”

“你先告诉我错哪儿呀?”宋亚轩笑眯眯地,说出的话让人心软软,一点也不见认错的态度。

天渐渐暗下来,地平线上透出一道阴凉的红光,日头落下去了。他们在一起七年,总是共同窝在一个小房间里亲眼见证日落,从没看过日出。刘耀文憋着不说话,听到宋亚轩吸了吸鼻头,才握住他的手说,回去吧。

宋亚轩依依不饶,跟在他屁股后面不停追问:“错哪儿呀,错哪儿呀?不告诉我吗?”

刘耀文牵着他上楼,把他推进浴室洗澡,透着磨砂玻璃门上的倒影,听到里面的人还在喋喋不休:“真的不说吗?那要怎么认错呀?”

刘耀文知道他是故意的,但也没办法,只好默默咬紧了牙:“可以认真洗澡吗,不要摔倒。”

“嚯!”宋亚轩拉开浴室门,伸出来个脑袋,“好大的脾气!罚你陪我一起洗!”说完趁刘耀文没回过神,扯着他的领子就往浴室走。刘耀文见他没穿鞋,地面又布满水渍,一丁点也不敢和他拉扯,佝偻着身体顺力,一把被扯进了暖和的蒸汽里。

水汽包裹着情欲,上升,破碎,撒了满地的旖旎。

臭刘耀文,多大的脾气是小宋哄不好的?

宋亚轩“出卖”肉体换来了和刘耀文之间短暂的和平,但他也始终明白,即便他什么也不做,一句话也不说,他的爱人也会很快调整好情绪,自我消化掉这场永远也无解的迷题,但只要宋明玄存在一天,太阳就永远不会升起。

刘耀文睡着了,宋亚轩靠在他的怀里听了半晌呼吸,心脏敲打胸膛,沉稳有力。他捏着电话悄悄起身,阳台的风很大,宋亚轩不敢怠慢自己,顺手裹上了刘耀文厚重的风衣。通讯录里的联系人非常少,七年过去,大浪淘沙后,还记得他的人也不过寥寥几个。宋亚轩犹豫着要不要拨出电话,余光瞥见了阳台角落里立着的易拉罐瓶,孤零零地站立在寒风里,瓶口一圈黑色的炙烤痕迹,宋亚轩踢了一脚,撒出一圈新鲜的烟头。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的语气带着几分惊奇与迟疑。

“亚轩……?”

“林奇,你帮帮我,帮帮我,”宋亚轩的双眸染上水光,“他好像病了……”

林奇是宋亚轩的小学同学,穿一条裤子长大。林奇在美国念完大学,靠着家里的医药资源开了一家心理诊所,很多年没有回过中国。他沉默着听宋亚轩给他讲刘耀文,讲这七年空白的时光。

“那你有没有想过原因呢,亚轩。”林奇试探着开口,“刘耀文把你……看这么紧……看起来都是源于极度缺乏的安全感。”

“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我从不离开他。”

“这不一样,”林奇肯定地给出答案,“如果回到过去,你还会喝下宋明玄给的东西吗?”

深夜的风沉默地呼啸过,把宋亚轩的额发吹起来,裹挟着风衣里独属于刘耀文的味道,迅猛地灌进他的鼻腔里。

“回答我。”

“我是在赎罪。”

“这不一样,”林奇再次重复,“亚轩,你也病了。”

宋亚轩回到床上,摸索了半晌重新躺回刘耀文的怀里,冷厉的晚风把他的身体吹得好凉,只有挨着刘耀文才让他重新感受到正在存活的温度。他睁着眼睛回想起林奇的话,在黑暗里仔仔细细地打量枕边人的轮廓,这是刘耀文,是他英俊的,脆弱的爱人。

一夜未眠,天光微亮的时候刘耀文被身边滚烫的温度惊醒,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别墅里的灯接二连三地亮起,私人医生很快就到达,兵荒马乱中又带着习以为常的井然有序。

宋亚轩烧红了脸,细长的针管在他的皮肤留下淡淡的淤青,刘耀文坐在床角,盯着他的脸,目光无神地看着医生忙前忙后。

“孙医生,”刘耀文突然出声,孙医生愣了一下,动作跟着停顿,“手术准备得怎么样了?”

“配型很成功,只是宋老先生那边……”孙医生低下头,“他一直要求见小宋少爷。”

“昨儿不是见过了?”刘耀文不以为然。

“我想他的意思是,单独见面。”

刘耀文沉默许久,想起宋明玄的脸来,那张他无数次梦中恨不得千刀万剐的脸。

“痴人说梦。”

“只是瞒着小宋少爷……”孙医生的声音越说越小,“怕是以后也难办。”

刘耀文闭上眼,只觉得胸中全是吐之不尽的浊气。

“准备一辆车。”

宋亚轩很快醒来,睁眼就是熟悉的滴管和针头,他习惯了不去挣扎,静静地等待刘耀文。房间门被人轻轻推开,探出头来的却是保姆阿姨的脸。

“刘耀文呢?”

“先生出门了。”

宋亚轩心里疑惑,以往他生病,刘耀文总是寸步不离。孙医生听到动静,走进房间,熟稔地拿出耳温枪,关于刘耀文的半个字也不提。

“烧退了,不过还是要好好休息。”耳温枪上的数字回归正常,孙医生跟着松了一口气,“手术之前都尽量不要出门,饮食也尽量清淡些好。”

宋亚轩抠着手指点点头,眼神却在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手术……准备得还顺利吗?”

“当然,”再次面对同样的问题,孙医生对答如流,“交给我们就好,什么都不必操心。”

“手术后,我会变成正常人吗?”

“毒素都积压在肾脏,就像柠檬茶,泡得越久,越苦涩。”孙医生取出茶壶里的隔夜茶包,扔进垃圾桶,露出温和的笑容,“换上新的,一切都刚刚好。”

疗养院的前台小护士交头接耳。

“又来了,8302号房的家属。”

“昨儿不是刚来过?”

话音未落,刘耀文踏着风推开了8302号房的大门,宋明玄依旧面对窗外坐在轮椅上,闻声也不转头。

“亚轩呢?”

“你不会再见到他。”刘耀文的声音里都带着力量,狠狠地砸向宋明玄。

屋外树叶摩挲,但这房间封闭得严严实实,不给任何人感受自由和死亡的机会,宋明玄却还是闭上了眼,想象着冷风刮过的快感。

“无碍,”宋明玄出声,“只是又多了点遗憾。”

“你应该庆幸。”刘耀文像是被触及到了敏感的神经,“我本想让你抱着遗憾生不如死。”

“你说得对,”宋明玄终于转过头来,“比死亡更可怕的,的确是活着。”

他笑起来。

“耀文,你还很年轻,不明白很多事情,”宋明玄才55岁,只觉得这半生太过漫长,“爱人就是伤人,爱情就是战争,就会有牺牲。”

所以宋亚轩是牺牲品。刘耀文听到他惺惺作态,只觉得反胃。

“遗言还是留到死前再说吧。”

现在他得好好活着,等着给宋亚轩贡献完整的,健康的肾脏。

刘耀文从不相信因果造化,他承认自己作恶多端,可凡事都要讲求先来后到,分清孰轻孰重,如果人世真有什么轮回报应,那也该先降临到宋明玄的头上。宋亚轩常说,刘耀文的世界看似复杂,其实很简单,黑白从不相交,爱人爱得大气,恨人也恨得痛快。

但宋明玄就是他的灰色地带。

宋明玄亲手把死亡装进酒杯,眼看着痛苦顺着血液把宋亚轩一点一点蚕食,然后慌不择路,仿佛大梦初醒,颤抖着扔掉剩下的半杯荒唐,做了败城而走的逃兵。

“懦夫。”

门被关上,宋明玄又被留在了刘耀文设下的监牢里。

刘耀文回家的时候,宋亚轩正准备偷偷溜出门,半小时前他收到信息,林奇说自己已经落地。围巾一圈一圈地缠上脖子,厚重得几乎要挡住他的视线,只觉得一阵凉气靠近,手和脖子便都落了空。

刘耀文解下他的围巾,捏在手里,眼神里尽是质问。

“孙医生没有告诉你好好休息吗?”

宋亚轩点点头,不敢看刘耀文的眼睛。

“要去哪里?”刘耀文的眼神里带着怒火,“疗养院?”

“不是,”宋亚轩连忙解释,“是——”

刘耀文一步步靠近,几近病态地把宋亚轩逼近墙角,然后拦腰抱起。

“宋明玄过得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比你健康一百倍,不需要你为他做任何事。”

管家见刘耀文状态不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却被宋亚轩的眼神阻止。别墅的地暖烧得很热,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宋亚轩的衣服已经被扒得一干二净,他推了推刘耀文的胸口,下一秒却被摔进了柔软的蚕丝被里。

“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呢?”

锋利的牙尖磕在宋亚轩的锁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刘耀文向来温柔,从未让他受过半点委屈,星星点点的痛觉让他几乎慌了神,下意识地推拒起来。

“疼。”

“你也疼吗?”

宋亚轩有些害怕,抱住了刘耀文的肩膀。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刘耀文的眼神尽是偏执,“要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吗?”

宋亚轩被近乎粗暴地抛到半空,牙齿把下唇咬出红色的痕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他忍受着一切,不发出半点声音,宋亚轩突然明白了刘耀文在害怕什么。

他的爱人足够聪明,知道宋明玄不是凶手,只是借口。那杯毒药也不是压迫,是宋明玄无意之中给宋亚轩带去的解脱。十八岁的宋亚轩做事干脆,要去面对死亡,就利落地把刘耀文抛下,轻飘飘地,就好像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里过。

宋明玄活着,便是一张永远也撕不掉的便利贴,提醒宋亚轩从前的所有,提醒他不要忘记肩头还有未赎罪的过错,也是刘耀文所有不安和脆弱慢慢发散的源头,他的爱人很爱他,但时刻可以离开他,这件事只是想想就足够让刘耀文疯狂。

宋亚轩被疼痛撕裂,像一只蝴蝶,翅膀破碎,然后苍白地落下。

“我很爱你,”宋亚轩把散乱的句子捡拾,试图去拼凑一颗零碎的心,“我来给你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