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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02

刘耀文十三岁被父母带到宋家的宴会上,那之前他还没见过宋家明媚灿烂的小公子。宴会举办在市郊的宋家老宅里,女主人精心装扮了后花园,泳池里星星点点地漂浮着香气沁鼻的栀子花,暖热的晚风吹起来,花香就一阵一阵地飘进刘耀文的胃里。

父母和宋家夫妻俩是老友,三两句寒暄后,父亲把掌心按在刘耀文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把他推上前来:“这是犬子,刘耀文。”

宋明玄赞赏地点头,还没来得及出声,只听到他身旁的女主人温柔道:“好英俊的男孩子,来我家做女婿好不好?”刘耀文听着他们调侃,并不放在心里,刚进门的时候他听人讲过,宋家的二女儿尚还年幼,能不能直立行走目前未知。

宋夫人并非豪门出身,年轻时在英国念书,被同班的男生邀请去看一场赛马。马场是宋明玄投资开办的,那男生与宋明玄有几分交情,他骑在马背上同那男生打招呼,那时还年轻的宋夫人很快就看红了脸。宋明玄邀请她上马,女孩儿穿着海蓝色的长裙,裙角翻飞的时候,宋明玄一时间看呆了眼。后来很多年过去了,宋明玄讲起他与夫人初见时的场景,回忆里鲜衣怒马的少女总是挥之不去。

他们很快相爱,然后很快结婚。

刘耀文看向自己的父母,母亲把左手轻轻搭在父亲的臂弯里,亲密无间的背后,两人的身体却离得很远,爱情里或许并不需要门当户对,刘耀文想。

后花园的侧厅里传来一阵喧闹,正在交谈的人们被吸引,纷纷侧目,却只看到一脸束手无措的管家。宋夫人穿着奢华的礼裙,却丝毫不受束缚地往前跑了三两步,宋明玄并不制止,只是见她快摔倒时连忙跟上搀扶。宋夫人冲他笑笑,随后高声对管家道:“有什么事?”

管家左右为难,不知如何说起。

宋明玄皱起眉头,正要出声,却只见管家身旁的灌木丛剧烈地抖动起来,一旁不知谁家的小姐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远处蹦了两下,被她的母亲狠狠地瞪了一眼。刘耀文盯着灌木丛,枝桠间是宋家夫人精心嫁接的栀子花,那花随着抖动扑簌簌地往下掉,然后从里面钻出来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小男孩儿旁若无人地从土堆里爬出来,脚上还蹬着马靴,白色的衣服黑一块灰一块,脸上被刮出几道红痕,他理也不理,专心逗弄着手里捧着的小野猫,远远望去,活像个土娃娃。

“亚轩!”宋夫人惊呼出声,连忙朝他跑去,“你怎么从这里钻出来了?”

“妈妈,这猫好不听话,差点被我的马踩死,”宋亚轩脏兮兮的爪子往宋夫人的裙角上抓,“可是我好想养它。”

宋夫人拎起裙边给宋亚轩擦了擦脸:“哟,可真是命大……”

宋夫人连忙带着宋亚轩往后厅走,留下呆愣在原地的众人,一点要解释的意思也没有,宋亚轩倒是惦记着,转过头来对宋明玄说:“爸爸,我们先走了。”他余光看到宋明玄身边的刘耀文,好奇地多打量了两眼,然后冲他点了点头,露出明媚的笑脸来。

刘耀文看出了神,读过的书上过的课都忘到了脑后,认识的汉字拼拼凑凑,只浮现出“漂亮”这一个词组来。

再次相见已经过去了五年,刘耀文被安排到美国念书,放春假归来的时候,接到了朋友的生日邀请。那朋友是宋家的外家亲戚,平日为人低调有礼,即便身世并不打眼,旁人也乐意同他交往。刘耀文在圈子里是块香饽饽,想要同他搭上关系的人海了去了,没人想过刘耀文会一口答应。

年轻人间的聚会花样百出,生日宴会定在海边的游艇上,刘耀文到达的时候天还没黑,众人在沙滩上搭起了台子打排球,一群朋友围成了圈,兴致勃勃地交谈着什么。有人眼尖地看见了刘耀文:“耀文,快来,我们正打赌呢!”

众人听到声音抬头望来,宋亚轩被夹在圈中心,看到刘耀文的时候笑意更甚,月牙一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打什么赌?”

“别听他们瞎说,”宋亚轩佯装生气出声,语气里却是止不住的活泼,“他们都在笑话我!”

“亚轩,是你说的,接不住三个球儿就要穿裙子跳舞,我们可没笑话你。”旁人善意地笑作一团,“耀文,你来评评理,怎么还有赖账的道理?”

“不作数,都不作数!”宋亚轩涨红了脸,“你们那可不是裙子,谁要穿泳衣跳舞?”

朋友们见宋亚轩急了,都觉得好玩,纷纷笑作一团。宋亚轩气得钻出人群,跑到休息区拿了一杯橙汁,抬眼看见刘耀文跟了过来,拿起一旁的饮料就要喝。

“那是酒,”他像小猫一样凑到刘耀文的面前,在杯子边缘闻了闻,距离过近,刘耀文似乎闻到了他发丝间阳光的味道,“你闻不出来吗,会喝醉的。”

“是吗?”刘耀文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闻了闻,“确实是酒。”

“刘……耀文?”

“嗯?”

“原来你就是刘耀文,”宋亚轩大大咧咧地坐下,“我们曾经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是有一点印象。”

“那时候你还很小,没有现在这么高,”宋亚轩努力回忆,“不过你很帅,我一眼就记住了,五年前,在我家的后花园里。”

刘耀文看着他笑:“我还很小,你呢?”

“你不记得?”宋亚轩傲娇道,“那我就不告诉你。”

“你们家的猫呢?”刘耀文不着痕迹地延展话题,“它还好吗?”

“你记得!“宋亚轩的眼睛亮晶晶地,注视他半晌,说道:“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他们说我什么?”

“不能告诉你,”宋亚轩故作神秘地摇头,“不过我看你是好的。”

小宋少爷朋友多,心地单纯又善良,说出来的话直白可爱,与人交往的标准单一,不太能知道旁人的复杂心思,总是一针见血地凭直觉来分辨善意。他见刘耀文不爱说话,也不太与人亲近,没想过是旁人碍于身份不敢上前,只觉得刘耀文并非传言那样不近人情,这很快便燃起了宋亚轩强烈的保护欲。

“你不要一个人无聊,跟着我吧。”

不爱凑热闹的刘耀文一整晚都跟在宋亚轩的身后,跟着他端着格格不入的橙汁参与了一个又一个游戏。回家的时候,宋亚轩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刘耀文把他送上宋家的车,宋亚轩转头同他道谢,客气地邀请他空闲时刻来家里做客。

没想到刘耀文听进了心里。

刘耀文上门的时候,宋亚轩正准备出门,管家把刘耀文引进大厅,宋亚轩还懵懵地盯着他,下意识道:“你怎么来了?”

“原来邀请我来你家的话,也是不作数的?”

听到刘耀文逗他的话,宋亚轩想起了那天在沙滩上的赌约,羞红了脸,连忙为自己证明:“当然是真心的,只是你该提前和我说一声。”

“你那天走得急,连电话也没留给我。”刘耀文不着痕迹地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

“好吧,算我不对,可我现在要出门,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刘耀文求之不得,跟着宋亚轩坐上了车,辗转了大概半天的车程,来到了临市的马场。

“这里的主人是我爸爸的朋友,”宋亚轩带着刘耀文走进马场,“随便坐,不会有外人的,我要去换个衣服。”

刘耀文点点头,宋亚轩换衣服的时候,他独自环顾着马场,环境不错,只是距离实在太远,不过他们居住的城市寸土寸金,想要置办能够自在跑马的马场确实不太容易。但如果是宋亚轩喜欢,倒也不是绝对不可以。

刘耀文在脑子里思索着可能性,那头宋亚轩已经换好了衣服走出来,白色的短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马甲,马裤紧紧包裹着双腿,远远望去修长笔直,马靴的盘扣上系着铁质的马刺,马场空无人烟,宋亚轩边走边戴安全帽,英气挺拔。他没有再走近刘耀文,径直翻过马场护栏,手指弯曲放进嘴里,口哨声响起的时候,一匹白马如风一般朝他奔来。

“旋风,跑起来!”宋亚轩高声喊,随后朝着白马的方向跑起来,人马相交,宋亚轩一手拉着马鞍,没有半点停顿便翻身上马,路过刘耀文的时候,宋亚轩朝他抬起手欢呼,自在如风。

他应该永远这样的,刘耀文想,风没有形状,但宋亚轩有,他奔跑起来应该是世界上最名贵的马驹。刘耀文见过许多人,穿着奢华,眼里却尽是饥渴与狼狈,鲜有如宋亚轩一般,他的眼里有山川树木,深海无度,像神秘莫测的银河,黑色的瞳仁是虫洞漩涡,恍然间便是万年。

被刘越带到西郊马场后,宋亚轩的烧反反复复,间歇了差不多半个月才恢复正常。刘耀文记着对他的承诺,晚上睡觉的时候把他揽在怀里:“后天我们去见你父亲。”

宋亚轩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听到这话又努力睁开眼睛:“好,上次父亲见了你,他很高兴。”

刘耀文并不回答:“睡吧。”

“刘耀文,你不要讨厌他,”宋亚轩摸着他睡衣上的盘扣,“如果你不高兴,那就我自己去,好不好?”

“没有不高兴,快睡吧。”

见刘耀文没有继续交谈的欲望,宋亚轩撇撇嘴,很快就窝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宋亚轩罕见地在刘耀文起床的时候清醒过来,见他睁开眼,刘耀文起身的动作放缓,侧过身重新躺下,手垫在他的头下,静静地等待他彻底苏醒。

“要现在起床吗?”

赶走眩晕,宋亚轩轻轻地朝他点头:“我要和你一起。”

刘耀文没有反驳,只是拿出手机交代司机多等一会儿,转身从衣柜里拿出宋亚轩的衣服,一层一层地给他套上。

刘越常说宋亚轩是在被他“软禁”,其实刘耀文巴不得拿根绳子把他拴在自己裤腰带上,去哪儿都带着,只是条件不允许。他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大男子主义,恰恰相反,宋亚轩不在身边的时候,刘耀文非常缺少安全感,只能尽力保证宋亚轩生活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这能让他感到安心。

到达公司的时候已经十点,距离刘耀文的上班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俩人从地下停车场坐VIP电梯上楼,期间一个人也没有碰到。刘耀文去开会,宋亚轩就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玩拼图,手里的动作比起刚开始熟练了很多,只是他脑子里想着事情,很难专心,刘耀文的助理推开门的时候,宋亚轩被吓得打翻了盒子,碎片散落一地。

助理也被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办公室里多了个人,定神好一阵,才认出宋亚轩来。刚想同他打招呼,助理的身后就窜出一个人来。来人也被宋亚轩吓了一跳,脚步连连后退。

“抱歉,宋先生,我不知道您在这里,”助理朝宋亚轩道歉,“这位是于先生。”

于洪是宋亚轩外家的亲戚,他们本该是认识的,只是宋亚轩很久没和以前的朋友来往,几乎快要记不太清他们的面貌。不过宋亚轩想起,他和刘耀文正式认识,应该就是在于洪的生日宴会上。

“亚轩,好久不见。”

宋亚轩朝他点点头,没多理会,他几乎不太费精力和外人寒暄,只低头捡着地上的拼图碎片。助理示意于洪到会客室等待刘耀文散会,但他径直靠近宋亚轩,帮他捡起地上掉落的一片拼图:“我昨天去见了叔叔。”

宋亚轩指尖颤抖,抬起头看他。

“他很想你。”

“是吗?”宋亚轩接过于洪手里的拼图,“谢谢你。”

于洪没有多说,很快就跟随助理走出办公室。宋亚轩低头捡拼图,手上的动作杂乱无章,像是在发泄什么一般。

刘耀文在监控里看到于洪走进办公室时就离开了会议室,推开办公室大门的时候,宋亚轩应声抬起头。

“午餐想吃什么?”刘耀文声线平稳。

“你决定就可以。”

“别捡了,要不要喝口水?”

宋亚轩没说话,手上动作不停,刘耀文拿过桌上的茶杯给他倒了一杯水,宋亚轩也不接,刘耀文心里憋着气,拉过他的手,稍微用力将他扯到沙发上坐下。

“别捡了!”语气过于严厉,刘耀文闭了闭眼睛,整理情绪,“对不起,别捡了,好吗?”

“刚刚于洪来过,”宋亚轩说,“他去看了我父亲。”

刘耀文不说话。

“刘耀文,他好像在怪我。”宋亚轩很茫然。

“你听错了,亚轩,”刘耀文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凌厉,“你只是生病了,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刘耀文语气坚定,宋亚轩很快就软下目光来。

“最近怎么回事,怎么老是碰到以前的人。“他以一个亲密又暧昧的姿势把头埋进刘耀文的肩膀里,说出来的话却让刘耀文一瞬间全身冰凉,“我以为直到死去,身边都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