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四章

内个啥,小调儿是《小寡妇上坟》。

肖战和王一博都干了一天的活,现在已经是饥肠辘辘,把王一博安置好之后,锤了锤酸软的腰背,去厨房张罗着做饭。

王一博刚受伤,脚腕粗的像个木头桩子,看起来骇人得很,肖战决定从现在开始就给他抹药酒。拾了几个洋葱,又从土里扒出几个萝卜,洗干净放菜板子上,在锅里烧着的热水也好了。

肖战从水缸里打了一盆水,眼瞅着水缸里的净水见了底,明天一早定要去挑水。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抬过扁担挑过水了,也不知道还提不提得动。

把热水倒进盆里,探手试了合适的温度,把屋里两个暖水瓶灌满,才端着盆来到堂屋。

王一博正百无聊赖的半靠在床上,手指数着屋顶吊扇上方的梁上,燕子筑的两个窝有几根树枝。看见肖战端着水进来,眼睛亮了亮,一下子坐起来了。

肖战没有说话,把盆放在他的脚下,在王一博没有底气的抗争下给他卷起裤腿,把他的双脚放进盆里,又起身把结婚时候老张新买的收音机打开,调到常听的台给王一博解闷儿,自己去厨房里把菜切好盖着在笼布底下。

切完菜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从锅门口搬个小板凳来到堂屋里,把王一博的脚搭在自己膝盖上,把药酒倒在掌心用力地揉搓,王一博痛得直吸气,又不想在肖战面前显得没出息,咬着牙忍着。

肖战手上用着劲儿,头也没抬就知道王一博现在的模样,他想了想,随便捡了些话说分散他的注意力,继续低着头揉搓:

“你一直没问过俺的名字,俺叫肖战。不知道你识字不,打仗的那个战。”

王一博疼的一哆嗦,咬紧牙关从嗓子眼儿里憋出个嗯。

“俺今年二十四岁了,比你大六岁,十月五号过生。”

“难为他耐性子儿,是一个好脾气儿。”王一博用力摈弃掉收音机里女声的凄苦唱腔,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肖战的话上。

“俺家里有个姐姐,嫁了个会识文断字的先生。”

肖战手上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又倒了些药酒继续揉搓。

“俺是男人,没法生养,寻思着嫁给老张对他好点儿吧,当天晚上他就没了。”

“埋了老张开始,俺难过了一阵,但俺也不能抹了脖子跟了去,所以不管别人怎么嚼舌根子,俺定要直起腰板过日子,谁也不能看俺不起。”

“人家是至近的夫妻啊不是外人儿。”尽管已经用力摈弃了,收音机里飘来几句唱词儿还落入王一博的耳朵里,像是故意唱给他听的。他一眼不错的紧紧盯着肖战,肖战却跟没听到一样,继续说。

“俺以前没想着再跟别的男人。”

肖战大气没换的说完这句话,药酒也差不多搓干了,他停了手,接触王一博脚腕的手掌微微发烫发红,仔细的盯着掌心密密麻麻的手纹,指给王一博看。

“你看,俺的姻缘线,打这就断了。”

王一博全然不顾,只是伸出双手小心的捧着肖战的右手,苦涩的药酒味道飘入他的鼻腔,他心头也有点发苦,像小时候偷吃了邻居家藤上的苦瓜梗子,说不出来。

肖战阖了眼,把右手从王一博手心挣脱出来,左手叠在右手下面,头也没回的转身出了门,堂屋里条几上的收音机还吱吱啦啦的放着小调儿,女声愈发凄苦夹杂着抽泣,没了肖战的声音,只有几句唱词在屋里不停地回荡。

“我的冤家啊,我的冤家哎!”

肖战在灶下刚生起来火,一扭头就看见王一博扶着门框,靠在厨房门口,肖战掐着腰横眉竖眼:

“哪个叫你出来的?没你的活,躺着去。”

王一博摇了摇头:“哥,俺这就走了。”

肖战面子上看不出来什么,手里的菜刀慢吞吞地放下,落在案板上也是沉闷的一声。王一博把肖战的面如菜色看在眼里,却还是没有放下话头。

“天还没黑,俺正好走,再不走,怕是走不了了。”

肖战本想送送王一博,却实在迈不开这个腿,他站在堂屋里,背对着门口,看起来像在拾掇萝卜,耳朵里却听着王一博关篱笆门的声音。

抬眼看到西厢房里他给王一博铺好的新被子被他小心的折起来放在床头,怕落灰还盖了一个土布外褂,这男人年龄虽然小,却是个体面人,对他尤其精细,心里不知是怎么回事,酸的不得劲。

他追出去站在院子里,红着眼看着王一博一瘸一拐的背影,手里的萝卜掐了捏,捏了掐,萝卜皮儿都掐破了,出了水儿染了肖战一指头,终于在快看不见人影的时候把萝卜往窗台上一放,快步追了上去。

“一博!”肖战一边快步追一边扯着嗓子喊,生怕走掉的人听不见,“王一博!”

追了出去却不见人影,肖战心想王一博腿脚快,虽然伤了腿,兴许也比自己强,又多追了几步,都快到了平日打水的井边了,别说人影了,连个麻雀都没。

长长的小道上只有夕阳的余晖和孤零零的树影,肖战用力揉了揉鼻子,萝卜的刺激味道骤然侵了他的眼,他突然想要坐在路边痛哭一场。

“哥,你做啥呢?”

王一博的声音从背后慢吞吞响起,肖战扭过头去看着王一博一脸茫然的样子。王一博看着肖战的脸色并不好看,还气喘吁吁的,于是先开口说话。

“俺脚疼,坐路边歇会儿,你咋直接就从俺面前走过去了,都不扭头跟俺打个招呼,俺看你恁急还以为有啥事儿,赶忙来追上你帮忙,你咋又不走了。”

肖战这才明白自己心急,闹了大笑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也不知道是羞臊还是激动,开口说话声音都带着抖。

“俺出来寻猪。”

“哥,你家猪跑了?跑了几只?”

王一博一下着急起来,蹭的一下迈了几个大步,急着去帮他找,却使不上劲儿差点摔个狗吃屎,肖战一把给他扶住,转身往家里架。

“甭去,就一只,逮住了。”

王一博这下傻眼了,才回味出来肖战在说他是猪崽子,愣神的看了肖战一眼:“啊?”

“天黑了。”肖战也看向他的眼睛,指了指被田野完全吞没的夕阳,“你走不了了。”

王一博饶是再迟钝,也晓得肖战把他带回家是怎么个意思。

他知道他有很多毛病,譬如脑袋比榆木桩子还实,又嘴笨得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掏心窝子也说不出来几句哄他哥开心的漂亮话,除了手脚麻利点,做活快点,却也不是什么优点,都只是庄稼人应有的特点。

跟肖战相处这段时间,他愈发觉得他哥好。不但人长得白净俊俏心眼善,脑子灵活好使手也巧,他有些时候瞅着,竟像天上的神仙下凡。一开始见到他哥就来提亲的那点子冲动褪去,再反观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毛头小子,又没爹没娘没个家底,怎么配得上他哥?

本来他心里就憋着这层不得劲,肖战今个又说了些让他吃心的话,肖战离开之后,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像针扎的一样难受,他把头埋在枕头下面,收音机还在不停地放着。

“太阳要是一落山,回头没别人儿啊,你要是冷了铺棉被,你要是热了铺凉席儿,门外头再贴上两个大喜字儿,今夜晚小驴儿成家给你娶媳妇儿。”

大喜字儿,娶媳妇儿,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又欠了许多情义,王一博丢了魂儿似的痴痴听着,竟不由得委屈,泪珠儿就滚落下来。

他哥善乎,不怕人家嚼他俩舌根子,想照顾他,他心里感激,既领了这层好意,就不能做那不出息的人,伤了他哥的好心。于是他抹了抹眼泪,放下自己心里那点子事儿,打定主意不在这儿待着,天黑之前就离开,腿脚好了以后来就帮忙干点活,不来也就不来了,免得耽误他哥去另寻个好人家。

谁知道走了没几步,他哥就来寻他,还把他带回家照看他,不嫌弃他粗笨,又珍爱他诚心,他攥着拳头暗暗发誓,不管以后如何,只要他活着一天,绝不让人欺负了他哥去。

肖战既把王一博带了回来,就是心里想开了。他把王一博架到西厢房的床上,给他掖好被子,又把他的右脚从被子里撇出来,下面垫了一块布,方便他给他涂药。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堂屋前,对着老张的遗像拜了一拜,又插了三炷香。看着以前知冷知热的男人如今化成了一把灰埋在地下,肖战更觉得伤心,他回头看了看王一博毛茸茸的脑袋,在心里跟老张说。

“你也莫怪俺无情,俺也不是没想着给你守,可是老天疼俺,把他派给俺了,俺的命和他的命就连在一块了,咱俩这辈子没有情分也没有缘分,俺下辈子再补给你。”

肖战说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香头闪了几闪,才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做饭。

为了照顾到王一博行动不便,晚饭搁堂屋里吃的,肖战把面条放到桌子上,又拿出自己闷的酱豆子,看着挣扎着起身的王一博,潇洒的摆了摆手。

“坐那。”

“咋着?”

肖战捋了捋袖子,拽着挽床的木头边,用力地一拉,王一博吓得赶紧扶着边缘。

“哥,你做啥?”

肖战满头大汗咬着牙把王一博带挽床拉到堂屋正中,吃饭的小桌子面前,才松了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喘气。

王一博有些费解的挠了挠头:“哥,你为啥要把俺拉过来,不直接把这小桌子搬过去?”

肖战愣住了,满脑子都是王一博怎么去,就没想到这一层,筷子啪嗒一声掉下来,听着王一博憋不住的笑声窘的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王一博东倒西歪,笑声像肖战小时候邻居家养的大鹅,肖战想起来打从认识王一博之后自己干的傻事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人吃完了晚饭,肖战把锅碗刷好,把鸡赶进笼子里,又喂了猪,才回到屋里,今天有些太累了,想着给王一博涂了药酒就早点睡,却看见王一博脸皱的跟个苦瓜一样,说自己脚疼睡不着。

肖战没有办法,收音机也不播了,他打开抽屉,找了一张自己最喜欢的还珠格格的碟片,放进碟片机里,坐在板凳上饶有趣味的看了起来,当然,手下还揉搓着王一博的脚踝。

“哥,你行行好,给俺往东边拉点,俺只能看见一半。”

听着王一博央求的声音,肖战翻了个白眼。

“俺把电视机给你拉过来怎么样?”

“那敢情好!你不过来俺就过去的,有来有往!”

肖战笑着不轻不重的锤了王一博一拳,起身把他拉过来一点,两个人一起看还珠格格。

一阵晚风从窗户吹来,肖战用手搓了搓自己酸疼的膝盖,这还没入夏,晚上还是凉,肖战又只穿了一条单裤,王一博看在眼里,费劲的朝旁边挪了挪。

“哥,你要不上来坐会儿?”

肖战觉得不好,他跟王一博毕竟还没有成一家,两个人挤在一处像啥样子?但是看着王一博一脸期待的样子,他又搓了搓膝盖,倒也不是多冷,只不过这床是他的床,被子是他的被子,床上的男人,难说过不久也是他的男人了,他有啥不敢的。

掀开被子往里面挤了挤,一阵暖流透过膝盖融遍全身,肖战眯着眼睛舒舒服服的叹了口气,他不用扭头也可以嗅到王一博身上皂粉的味道,不知道为啥,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电视机里小燕子穿上小太监的衣服,想要晚上从宫墙上爬过去,被当成刺客抓了起来,跟皇阿玛说自己爹啊娘啊的,一直闷不作声的王一博突然开了口。

“有爹有娘不好吗,俺都没有娘。”

肖战没想到王一博会说这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王一博依然盯着电视机,但是像想起了什么往事,眼中晶莹闪烁。

“俺啥也不懂,做啥事都是想啥来啥,打小没人交代俺,哥,俺有时候粗笨,不知道疼人...”

肖战无言,爹娘是命里的缘分,他也插不上口,但这还是头次看见这个一直在他面前踏实可靠,顶天立地的男人表现得这么脆弱,好像一个在田间找不到路的小孩儿,心里说不出的酸。

他只好拍了拍王一博的背,电视机放到皇阿玛把小燕子揽在怀里安慰,王一博更难过了,用力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

“一十八年了,从来没人疼俺。”

一滴热泪掉在了肖战面前大红的被子上,洇出更深的痕迹,这下完犊子了,肖战心软的像被谁捏了一把,控制不住自己伸手把王一博搂进怀里,摸着他的头发像哄小孩儿一样说。

“行了,没了就没了,以后哥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