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肖战把猪食拌好倒进食槽，看着三只猪呜呜吃着，突然想起来上午闯进来的那个青年，吃饭也是这样，像个没长大的小猪崽子。
他把泡着的锅碗刷干净，洗净了手，搬了个高板凳，把王一博送的那块猪肉吊在屋顶的梁下，犹豫了一下，又取了下来，放进菜橱子里面锁好。
他用勺子挖出几勺红糖，冲开水泡了一碗，一口下去，绛红色的糖水顺着他樱桃色的唇滑进口腔，在身体里烫出一条甜蜜的路，直通向他麻木已久的心房，他咂了咂嘴，真甜啊。
喝完这碗红糖水，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今天下午要干完的活。要去挑水，把两个大缸灌满，还得把鸡圈猪圈打扫一下，要去地里种花生，芝麻玉米可以不着急，还得扒一筐红芋喂猪。
说干就干，肖战抄起扁担，勾住两个桶，打算往井边去，刚走出院门，却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肖战疑惑的把桶放下，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小路上王一博的身影。
王一博扛着扁担，两头是满满的两大桶水，正朝他走过来，远远的看见他的身影，开心的喊他：“哥，你是来迎俺的不？”
“哪个要去迎你？俺要去挑水。”
“俺今天中午就看你水缸里没多少水了，路远又都是泥，你甭去了，俺给你挑来了。”
“......诶，晓得了。”
肖战的手指在衣角上搓来搓去，脸比映山红还红个几分，害羞的模样看得王一博脚下一软，差点把水都弄撒了。
王一博把水倒进水缸，又扛着扁担接着挑水去了，肖战连忙喊住：
“俺自己去吧，叫人家看见要说闲话的。”
王一博一听这话，纤细的眉毛拧成一团，他把桶放下，挥着扁担应声而立，喝道：“我看哪个敢嚼舌根子，俺给他狗腿敲断。”
肖战一直伸着脖子盯着王一博的背影，人都看不见了才拿起扫帚和扁担去打扫鸡圈。他把鸡都赶到院子里去，把鸡笼子里的硬纸板子和地上的鸡屎都倒进簸箕里，在烧开放凉的井水里面兑了点药，给鸡窝换上水。
等肖战把鸡窝弄完，所有的鸡都撵回去，王一博也把水缸挑满了。他轻声细语地问肖战还有其他什么活计不，肖战却再不让他干了。
他也不愿意走，就坐在院子里看肖战打扫猪圈，猪圈又脏又乱，几头猪拱来拱去，王一博看了几圈忍不住走过去说：
“哥，给俺整吧。”
“你会整？”肖战狐疑地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人，“你喂过猪吗？”
“怎么不会？没有俺不会的农活。”王一博把肖战手里的东西接过来，穿上胶鞋进了猪圈：“俺看你才是没有喂过猪的。”
怎么没喂过，中午还喂了一只。肖战心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自己都觉着不大对劲，他看着猪圈里一边赶猪一边清扫的王一博说：
“俺搁娘家的时候没喂过猪，寻思着实在喂不来就给它们卖了。”
“卖了也行。”王一博把簸箕递给肖战，自己也打开猪圈的铁门走了出来：“等明个有空了，俺找个杀猪的，直接拉到集上杀了得了。”
肖战拿水瓢舀了水，想给王一博冲冲手，王一博却摆手说不忙，把鸡粪和猪粪都扛到张家菜地里，把粪上好才回来。
肖战则把剩的几个红芋扒拉出来，用大刀切成片，打算晚上上过蒸熟之后喂猪。王一博拿着簸箕回来，看见肖战切红薯片，磨叽了几圈，去过底下找了块长木板和一个镰刀，又拿了锤子撅子，坐在门框上开始叮叮当当。
“你做什么来？”
肖战被他吸引了，放下菜刀好奇地蹲在旁边看着他。
“等着瞧吧。”
王一博嘿嘿一笑，把镰刀上面的刀片拆下来，用钉子拧的结实，钉在长木板的一头，又把长木板刨平，比划着肖战的胳膊，锯成合适长短。
肖战看他忙完，一头雾水，王一博把板凳拉过来，把木板放在上面，笑眯眯的招呼肖战：
“哥，你坐上去。”
肖战忸忸怩怩的坐上去，不知道王一博要搞什么，王一博伸手把肖战的一条腿抬过来放好，肖战紧张的紧紧抓住板凳边缘。
“跨着坐。”
王一博也觉得直接上手有点不妥，讪讪的缩了手补充了一句。
“你拿个红芋，这样往前一弯腰就削掉了，下面放个筐接着，省力气。”
肖战只感觉刚刚被王一博大手握住的地方又麻又痒，他不自觉的踢了踢水泥地，最后稳住了心神，尝试着削了一个。
确实比用大刀方便。
肖战喜笑颜开，王一博一出现解决了他好多难题，他打心眼里高兴。看着他兴奋的削来削去，王一博忍不住絮叨了好几遍别弄着手别弄着手，却被肖战一个白眼翻到天上去。
想起来早上看见肖战的时候，还以为他凶巴巴的，不好相处，像地里火红的小辣椒，碰一碰都火急火燎的疼，如今再看肖战，却又跟地里的番茄一样甜美多汁，娇艳可人，看的他直口渴。
王一博站起身来用水瓢在缸里舀了一瓢水，拼命灌了几大口，回头就看见肖战盯着他笑，眼睛水波闪闪的。
“哥...”
“嗯？”
“有辣的番茄吗？”
“又胡咧咧什么呢？”
肖战看着王一博低头嘟囔着什么，也懒得管他，把红芋片放在厨房，拿起三叉锄头和簸箕，招呼着王一博：
“俺去地里种花生，你走不走？”
“啊，走，俺也去。”
王一博也捡了个趁手的锄头，背起花生苗几步跟了上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
“恁家地里的东西都种完了？”
“嗯，俺家没种多少东西，俺动作快，还有一亩没整，不着急。”
“俺家...哎，俺怪不中用的。”
“哥，你瞧你，咋说这话！有俺在，包管给你弄好！”
肖战看着王一博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突然也想上去拍拍他的胸脯，手还没伸出去就赶紧收了回来。
“赶明儿俺上集给你买把称手的轻斧头来，你家这斧头太重了，你使不来，没有柴火多不得劲，对了，俺今个发现菜地里有个老红芋地窖，赶明儿...”
赶明儿...肖战看着眼前喋喋不休的男人，悄悄握紧了手里的锄头，耳里心里满满的全是他的声音。
抬头望望云层下的夕阳，今天就要过去了，明明只有一天，肖战恍然觉得他好像认识了这个小子很多年一样，他从来没有觉得一天过的这么快。
赶明儿，你还会来吗？
王一博做人实诚，从不夸海口说大话，他拍着胸脯保证，果然就是干活的好手，本来年轻力气大，又想在肖战面前表现一下，一把锄头被他用的出神入化，不一会儿就种了小半亩地的花生，肖战硬是没跟得上他。
他种了半亩地，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放下锄头来帮肖战，肖战扒好了红芋，他把红芋上的土抖掉放进自己背上的簸箕，只让肖战把地上几个小红芋捡起来。
肖战一边低头拣红芋，一边轻声抱怨着：
“你咋啥都不让俺干。”
王一博伸手朝肖战背上簸箕里的红芋抓了几把塞进自己的簸箕里，掂了掂肖战背上的重量，才放心的让他起身。
看着肖战扶着纤细的腰肢站起身来，王一博挠了挠头，说了句：“你腰细，背不动。”
“你浑说些啥话。”肖战没好气的白了王一博一眼，却也没骂他。
肖战背着小簸箕，王一博背着大簸箕，两个人边走边聊，肖战看着夜色从树梢逐渐弥漫到他们身边，突然心里有些不得劲。
“你现在总不让俺干这干那，以后折不掉还得俺干。”
“只要俺搁这，哥你啥也不用干。”
“那你要是娶媳妇了呢？还天天给俺干活？”
“俺想娶你当媳妇，不中的话俺就不娶媳妇，一辈子给你干活。”
肖战停下来脚步，仔仔细细盯着眼前信誓旦旦的男人，慢吞吞地说：
“现在是现在，以后就不这样了。”
“以后啥样哪个说的准？”王一博歪头看了肖战一眼，“俺不愿扯瞎话骗你，俺不能保证以后咋样，但是俺现在是真的喜欢你。”
“晓得了，”肖战把头别过去避开王一博真诚的目光，“你也不臊得慌。”
“这有啥臊的，喜欢你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王一博嘿嘿一笑，“哥要是同意，俺去村委会抢个大喇叭，天天搁广播里念。”
到了家之后，王一博把红芋倒在水缸里打算洗，然后猫进了厨房开始生火烧锅，肖战看见他轻车熟路的样子，心里像塞了一口红糖，却又忍不住开始嘴他。
“俺说要留你在这吃饭了？”
王一博怔住了，他把柴火填进锅底，木木的站起身来要走，肖战却又把手里的萝卜往案板上一丢，震得哐当一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俺说叫你走不管你饭吃了？”
王一博有些困惑的看着反反复复的肖战，感觉他像是惹他哥生气了，又好像没有，于是又回到锅门口烧锅。
肖战给后锅加了几瓢水，把菜橱子里面王一博今天买来的猪肉切成块，又把萝卜削皮切块，泡了一把粉丝。从面粉袋子里舀了两碗面，和成硬面团，在案板上擀开切成死面饼子。
王一博添了一把柴火，肖战爆香了葱姜蒜和干辣椒，把肥肉丢下去炼了一会，舀了一勺自己闷的酱豆子，炒香之后才开始放瘦肉和萝卜翻炒，把泡好的粉丝丢进去，加一瓢水炖上。
王一博早就馋的口水直流，烧锅也更加有劲，不一会儿就开锅了。肖战把饼子贴在锅边，盖上锅盖继续焖。
肖战拿了一把花生秧子进来，坐在锅门口洗红芋，洗干净的红芋放进簸箕里，两个人头靠在一起聊天，不经意间就能嗅到对方发间的烟火气，都有些脸红。
“哥，以后你不要往井边去了，俺给你挑水来。”
“这样总是不好，俺自己又不是没力气...”
“俺不想让你去。”
肖战愕然的抬头，王一博今天说话一直和和气气的，还没有这么硬气过。
“俺不乐意让你去，那边王八羔子多，天天嘴上没个把门的，净说些子不入流的脏话，俺怕污了哥的耳朵。”
肖战没言语，在王一博的注视下站起身来，翻了翻锅里的菜，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闷闷的开口：
“嘴长在别人身上，总不能不让人家说，俺不听就是了。”
王一博的脸庞被火苗映照的红亮，他用力地摇了摇头，说：
“俺不愿意让哥受委屈，俺也不知道为啥。”
王一博洗净手坐在院子里等着吃饭，肖战透过厨房的窗户看着他，总觉得他跟他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跟老张也不一样。
所以他对他的心也不一样。
由于肖战提前跟王一博打过招呼，说饼子贴的多让他放心吃，王一博又真的饿得厉害，总算把注意力从肖战那里移开，专心吃起了东西。
王一博这一敞开了吃，给肖战吃得一愣一愣的。这小子这么大的饭量，中午就吃了那一碗面条，还不够他垫底的呢，能干一下午的活？
把一盆菜吃了个底朝天，连汤汁都用饼子抹干净了，还没吃饱，肖战又炒了些酱豆子，王一博又吃了两个饼子，才拍着肚子说饱了。
“哥，你闷的酱豆子真有味儿。”
正在收拾碗筷的肖战顿了一顿，说道：
“那是你饿了。”
吃了晚饭，村里的人都开始陆续熄灯睡觉了，王一博也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他小心的把篱笆门关好，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肖战喊他的声音。
“一博...王一博。”
王一博快步走回去，以为肖战有什么要吩咐的，肖战却隔着篱笆塞给他一个手电筒。
“路上黑，慢着点儿。”
“诶，好！”王一博笑眯眯的接过手电筒，“赶明儿我来干活的时候还给你送过来。”
“赶明儿你来，我还给你炒酱豆子。”
肖战说完这句话，就头也不回的进屋了，王一博看着屋里的灯亮起来，才放心的离开。
肖战用后锅里的热水仔细洗漱了一下，在灯下对着镜子凝视着自己的脸，他以前只觉得自己周正，也不在乎外表这种东西，现在却突然很想问问镜子，问问桌子，甚至问问菜橱子里那包红糖，他俊不俊？
天色一黑下来，村庄就安静下来了，偶尔很远处有一些狗叫，他总疑心是不是王一博遇到的狗，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上衣服起床，看着天上明亮的星子。
有盼头，有滋味，有念想，他这些年都没体会过这种感情，该不会是个梦？他又急匆匆地来到厨房，看着锅门口的柴火，打开菜橱子，看着红糖和鸡蛋还在，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在心里嘴着自己。
肖战啊肖战，你怎么也不臊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