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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的知更鸟

纪冠舟在电话里听说奶奶摔断了腿,立马从意大利飞回国探望,把各项工作能推的推,不能推的延期,想照顾照顾一手把他带大的奶奶。

医院里消毒水味很重,身材高挑的纪冠舟在一众匆匆的行人中格外引人注目。

他刚从会议桌上下来马不停蹄的就上了飞机,此时精致的深色西装不免起了些褶皱。

纪冠舟推开病房门,里面有两张病床,靠窗那张躺着看电视的银发老人就是纪冠舟的奶奶。

“奶奶我回来了,”纪冠舟把行李箱放到墙根,坐到奶奶跟前牵起那只苍老消瘦的手。

奶奶愣了一下,笑着去摸纪冠舟的脑袋:“不是都说了没什么事儿吗,怎么还是跑回来了?这急吼吼的样子是一点儿没变。”

“就是想奶奶了,最近也不忙回来看看您,”纪冠舟顺从地把脑袋凑过去。

“你忙不忙的奶奶心里有数,”说不想孙子是假的,奶奶看着纪冠舟的眼神都有些湿润。

铛—铛铛——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房间里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纪冠舟抬头看去,一只挂在另一张病床上的金丝鸟笼正在随风摆动。

纪冠舟皱起眉头很是不满,“这医院是怎么回事,病房里还允许养鸟?”

奶奶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中多了一丝惋惜,“那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可漂亮了。可惜就是得病了只能一直困在这病房里,养只鸟没什么的,他还经常帮我拿拿东西呢。”

得病了就能在医院养鸟?纪冠舟依旧不能理解,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奶奶就又自顾自说了起来。

“那只鸟很像你之前养的那只知更鸟,”奶奶转了个头看向窗外,“哝,就是外边儿树下那个小伙子。”

窗外是住院部里的一个小花园,需要长期住院的病人能在那儿晒晒太阳遛遛弯。而那个人却遛只鸟。

他站在树下,蓝白色的病号服被风吹得裹住那瘦弱的身体,他的手臂张开,右手曲起的指尖上站着一只品相极好的知更鸟。

就像是要和鸟一起飞走。

纪冠舟看着那背影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什么病?”

“好像是什么肿瘤。”

纪冠舟面上不动声色,眼睫却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确实可惜。

他和奶奶聊了没多久,病房门就被推开,进来的人顶着被吹乱的头发冲纪冠舟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个人皮肤很白,能明显看出眼尾红红的。

他走到鸟笼前,准备把鸟放进笼子里,谁知那鸟叫了几声竟然径直向纪冠舟飞过来。

“诶——”

鸟扇了几下翅膀,在纪冠舟头顶站定,还若无其事地理起了毛。

纪冠舟:?

奶奶:?

“不,不好意思,米饭它有点不听话,”那人说着就要来抓自家逆子。

“它叫米饭?”纪冠舟伸手把鸟轻轻拢了下来。

确实和奶奶说的一样,这只鸟和他之前那只很像,只不过在胸前的羽毛上有些深浅差异。

纪冠舟还是第一次见到和“番茄”那么像的知更鸟。

“啊是的,您不用怕,把它交给我,他现在应该不会啄人。”

纪冠舟熟练地把鸟放在食指上托着,另一只手轻轻顺了顺棕榈橄榄色的羽毛。

“我之前也养过知更鸟。”

“难怪米饭喜欢你,它一天到晚就知道凶我。”

看着米饭在纪冠舟手上欢快地蹦,莫名有一股女大不中留的错觉。

纪冠舟站起身把米饭递过去,“它也喜欢你,要不刚刚你在外面什么也不栓地遛,鸟早飞走了。”

那人接过鸟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纪冠舟也觉得不对劲,这话听起来怎么像偷窥者和被偷窥者?

病房里陷入短暂沉默。

“你别误…”纪冠舟刚要出口道歉却被打断。

“你好,我叫陆可言,以后可以和你交流一下养鸟心得吗?”

纪冠舟看着那伸出的右手愣了一下,那手细白得过分,骨节处还透着薄红。

他伸手握上去,“纪冠舟,有不懂的尽管问我。”

虽说是认识了,但之后两人也没怎么搭过腔,就好像那天的握手是化解尴尬的手段。

纪冠舟不是个自来熟,陆可言也不爱和人闲聊,每天的交流便止步于早晚问好。

这样一连持续了好几天,纪冠舟后知后觉发现了些事情。

这几天他从来没见过陆可言的家人,只有一个照顾陆可言的护工。

肿瘤可不是小病,家人再忙也不能放着病人不管吧。

直到那天,病房里来了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一看见躺床上的陆可言就来了句:“啧,精神状态还挺好啊。”

这话里夹枪带棒的,把打瞌睡的奶奶都给刺挠醒了,一齐看向那个男人。

陆可言连个正眼都不给他,盯着笼子里的米饭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什么。

“陆可言我问你,你把公司股份卖给姓杨那个老头是什么意思?你要想卖可以卖给我啊,咱俩好歹也算兄弟一场,价钱好商量啊。”

兄弟?纪冠舟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挪了个来回,实在不知道差别怎么会那么大。

陆可言牵了牵嘴角似是嘲讽,“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还不够?你野心可真够大的,就怕你吞不下再把下巴脱臼了。”

男人不怒反笑,“怕什么?反正你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那你来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做什么?开心你比我活得久?你也就这点东西比得上我了。”

这话像是刺激到男人了,他低骂两句走到床边就要动手。

纪冠舟皱起眉心站起来,表情严肃道:“这里是医院,请注意分寸。”

男人回头瞪了他一眼,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陆可言把视线从门上移到纪冠舟身上,笑着开口:“不好意思,家弟不成大事见笑了。”

“我没事儿,倒是你…”

陆可言起床拿了米饭,“要去一起遛鸟吗?”

“嗯。”

初秋下午的太阳不大,伴随轻风裹到人身上很舒服,两人在那棵树下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有米饭一刻不停地在哪儿叽叽喳喳。

“一个私生子现在竟然踩在我头上,真是可笑,”陆可言自嘲地摇摇头,“愿意当我的树洞吗?”

陆可言的话令纪冠舟小小的吃惊了一把,他本以为陆可言是那种软糯的性子。没想到内里却是个有脾气的。

“你说,我听着呢。”

“我妈下葬的那天我爸挽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出现在葬礼上,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就是刚刚那个废物。”

“我就说呢,公司股份还有百分之二十哪儿去了,给他那废物儿子还不如给一只狗。”

“我爸死后公司股份竟然留给了他,”陆可言说到这捏紧了拳头,看起来很是不甘,“那时候我又查出恶性肿瘤,天都眷顾他们。不用想着怎么对付我,所以我把股份卖给了杨先生,他是个真正为公司着想的人,我相信他。”

“你还年轻,说不定能治好呢?”

陆可言没回答,只是笑着回问他:“你之前不是说你也有一只知更鸟吗?多大了?可以带过来给米饭做个伴,它一天天闹得我心烦。”

“番茄是我妈留给我的,在十年前死了,它陪我度过了最黑暗的一段时间,”他顿了顿,似是不愿提及那些事,“米饭和番茄长得很像,谢谢你让我遇见它。”

陆可言侧过头来看他,把指尖的米饭递过去,纪冠舟伸手来接双手短暂相触,“如果我们没有遇见那该多好。”

“嗯?什么意思?”

陆可言又笑了,略微苍白的脸像是开出了花,“没什么,就是随便感叹一下,我有点累了,回去吧。”

“好。”

从那天起纪冠舟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开始给陆可言带起了饭,一连好几天都不带重样的。

他们经常在午后去树下吹风遛鸟,偶尔陆可言会靠在他肩上打盹,那模样像极了互相依偎的恋人。

奶奶的腿伤可以回家修养了,纪冠舟公司那边也不得不回去,离开医院那天,陆可言执意要送送他们。

在医院大门闸口里面的青年面容带笑,挥手让他们注意安全。

纪冠舟扶着奶奶回头想让他赶紧回去,一阵风吹来焦黄失活的树叶,也把纪冠舟的心吹得莫名的慌起来。

不知怎的他想去抱抱陆可言,就像是下次抱不到了。

愣神之际司机探头出来叫他:“纪总,这里不让停车您快上来吧。”

纪冠舟只得高声喊了句:“快回去吧。”

等他忙完了手上的工作,回过神来想联系陆可言时,却被告知陆可言因病去世的消息。

直到赶到陆可言墓地时他人都还是麻的。

黑白照片上的人那么年轻,却永远被定格在了24岁。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你过不来我去不了。

墓碑旁什么也没有,和旁边鲜花簇拥的墓碑形成鲜明对比。纪冠舟单膝跪下,把一捧鲜嫩的红玫瑰放到墓碑边。

“很久之前我就想过了,再见面一定要给你带一束红玫瑰,”他伸手眷恋地抚摸那张照片,一遍又一遍。

带纪冠舟来这里的是陆可言的护工,“纪先生请节哀,陆先生留了东西给你。”

“什么?”

“在车上我去拿。”

护工速度很快提了个东西上来,看形状是个鸟笼,果不其然打开遮光布,米饭在里面蹦跶。它脚下有一封信。

他打开鸟笼拿信,米饭趁机钻了出来,看到纪冠舟像是很激动一个劲儿的叫唤。

信的内容很简单,还是那句话:“如果我们没有遇见那该多好。”

当时听还不懂,但如今却是痛彻心扉。

我们不可能有结果有未来,所以干脆不要遇见。

纪冠舟跌坐在墓碑边,指尖用力捻着那劲瘦的字体。偏头吻在照片上的同时泪水再也困不住了。

十三年前母亲的离世给他带来无尽黑暗;十年前番茄也离开了他。

他以为遇到陆可言是找回了丢失不见的番茄…

这个世界好像再次扔下他…